周知微从信封里抽出那张纸,放在桌上。
    辞职信。
    白纸黑字,签名处是乔纳森那手漂亮的英文花体。
    “听说你要辞职。”
    乔纳森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放下模型,靠回椅背,双臂抱胸。
    鼻孔微微张大。
    不是愤怒,是被轻视之后的烦躁。
    他乔纳森·艾夫,英国皇家艺术学院毕业,伦敦开过设计公司,被平菇高薪挖来,在工业设计圈子里叫得上名號。
    他要辞职,而来挽留他的人——是个实习生?
    “是。”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硬邦邦的。
    心里在想:梅里奥那混蛋,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周知微没有被他这副冷脸嚇到。
    她打开隨身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
    她在文件夹里点了几下,调出一张照片。
    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著乔纳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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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纳森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怔了一下。
    那是一张玻璃茶几的照片。
    极简主义的线条,乾净到几乎没有存在感。
    透明的桌面,银色的支架,像悬浮在空中的一块水。
    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穿过玻璃桌面,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
    那是他之前在伦敦开的设计公司的作品。
    “太美了。”
    周知微说。
    她把屏幕转过来,让乔纳森看清楚。
    “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天才,才能设计出这种產品,让消失本身,成为一种震撼人心的存在。”
    乔纳森的表情变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收回去。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那张照片,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没有那种刻意的冷淡了。
    周知微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
    她看著乔纳森,目光平静,但很专注。
    “你现在在做什么?”
    乔纳森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这个穿著一身白色大衣、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亚洲女孩,坐在他堆满模型的办公室里,问他“你现在在做什么”。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客套,是真的对他的作品感兴趣的光。
    那种光他已经很久没在平菇的人眼里见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放著十几个模型,他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然后他拿起其中一个,走回来,放在周知微面前。
    是一个透明的塑料模型。
    形状像一颗糖果——圆润的,饱满的,两头微微收窄。
    外壳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结构。
    主板,硬碟,光碟机,整整齐齐地排列著,像一座微缩的城市。
    “这是imac。”
    他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像在介绍自己的孩子。
    不是炫耀,是那种“我知道他很好,但別人都不这么觉得”的无奈。
    “我用了聚碳酸酯材料,可以做成各种顏色。屏幕是crt的,但底座我重新设计了,比现在市面上任何一款一体机都稳。散热系统也改了,不需要风扇,静音。”
    “可惜,没有人看好它。梅里奥说成本太高。市场部说顏色太花哨。財务部说利润率太低。他们都觉得电脑应该是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放在办公室里不引人注意的。我的设计——他们觉得像个玩具。”
    他看著那个透明的模型,粗狂的脑袋上的眼神满是温柔,
    “他们想要的是便宜的、能跑windows的、长得像戴尔和康柏那样的电脑。不是这个。”
    周知微看著那个模型。
    半透明的,圆润的,像一颗被剥开的水果糖。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是凉的,光滑的,像摸到了未来。
    “乔尼。”
    “这个主意很棒。”
    “但是透明的外壳太冷了,像手术室里的器材。”
    “电脑应该是有温度的。”
    “让人想摸,让人想拥有。”
    她抬起头,看著乔纳森,嘴角微微弯起:
    “谁说电脑只能黑白灰?”
    “我们做一系列彩虹的电脑。”
    “透明的,彩色的,摆在桌上像一颗糖果。”
    “蓝色像海洋,绿色像草地,红色像草莓,紫色像薰衣草。”
    “每一种顏色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故事。”
    乔纳森有些出神。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排透明的彩色电脑,像糖果一样摆在橱窗里。
    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七彩的光。
    人们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再看一眼。
    有人会推门进来,问“这个多少钱”。有人会说“好漂亮”。有人会掏出信用卡,说“我要那个草莓味的”。
    他沉浸在自己幻想里,然后笑了:
    “薇薇安,很高兴你能欣赏我的產品。”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语气里多了尊重。
    “嗯,我记起来了,我听说过你,你是平菇最大的个人股东。”
    他顿了顿。
    “但是你不是梅里奥,也不是cpo。”
    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口的工牌上。
    人力资源部,实习生。
    “你只是个实习生而已。”
    他不是在讽刺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事实。
    平菇最大的个人股东,坐在他的模型堆里。
    脖子上掛著“人力资源部实习生”的工牌。
    她来挽留他。
    用一张玻璃茶几的照片。
    用一句“太美了”。
    用一堆他憋在心里很久、从来没跟人说过的话。
    但她没有权力,她说了不算,她画的饼再大,梅里奥不签字,就是一张纸。
    周知微把那个透明的模型放回桌上。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实习生”的语气,而是那个站在梅里奥办公室里、指著白板说“全部砍掉”的人的语气:
    “如果我是cpo,你希望我怎么做?”
    乔纳森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面前这个穿白色大衣的年轻女人,看著她眼睛里的光。
    那种光他见过,在平菇最辉煌的时候,在那些海盗旗飘扬的日子里。
    后来那光灭了,人走了,旗脏了。现在它又出现了,在一个实习生的眼睛里。
    “我希望能够直接向你匯报,不被任何人制约。產品设计是我的事,预算、流程、审批——这些都不应该来烦我。我只需要对產品负责,对用户负责,对自己的名字负责。不能有任何人干涉我。”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在这个以“流程”和“管理”为纲的公司里,设计师的意见算什么?
    设计师只是画图的,真正做决策的是市场部,是財务部,是那些从来不用自己產品的人。
    他们坐在会议室里,对著报表和ppt指手画脚。
    “这个顏色太跳了。”
    “这个材料太贵了。”
    “这个设计太冒险了。”
    然后他们改出一坨狗屎。
    然后那坨狗屎卖不出去。
    然后他们说“市场不行”。
    不是市场不行,是你们的脑子不行。
    周知微没有笑。
    她看著乔纳森的眼睛,一字一顿。
    “平菇是一个以產品为核心的公司。所以,你应该是除了ceo之外,最有权力的人。”
    乔纳森愣了一下。
    “你的设计就是平菇的脸。用户第一眼看到的是你的作品,不是梅里奥的財报,不是董事会的决议,是你的电脑,所以你应该是这公司最重要的人。”
    乔纳森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设计台上画过几千张草图。在模型室里切过几百个泡沫模型,在工厂里调过几十次模具。
    它们做过很多事。
    但没有做成一件大事。
    它们不该如此,它们曾经设计出来的產品,被媒体称作“天才之作”,被博物馆收藏,被同行仰望。
    但在平菇,它们只是仓库里的一堆库存。
    落灰。
    乔纳森看了好几秒。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从周知微手里接过那封辞职信。
    “嘶——”
    纸撕成两半。
    “薇薇安。”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给你半年的时间。”
    “希望你能创造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