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奥像在看一个疯子著周知微:
    “要怎么砍?”
    周知微没有犹豫。
    她拿起马克笔,笔尖触到白板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变了——不再是实习生,是將军。
    她开始写,一个一个,笔走龙蛇“”
    “newton。”
    “emate。”
    “quicktake。”
    “pippin。”
    “performa系列——”
    她顿了一下,在“系列”后面画了一个大括號,把二十多个型號一口气吞进去。
    “powerbook的七个型號。所有印表机。所有显示器。所有——”
    她停下笔,转身看著梅里奥。一字一顿:
    “所有不赚钱的,全部砍掉。”
    梅里奥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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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愤怒,是被戳中痛处的那种:
    “你在说什么?newton是我们最引以为傲的產品之一。它开创了掌上电脑的品类。连比尔盖茨都在研究它。它代表了平菇的创新精神,代表了——”
    “但它不赚钱。”
    周知微打断了他:
    “平菇去年亏了四亿多美金,其中一多半是这些伟大的產品贡献的。你养了一群艺术家,却忘了他们是来开公司的,不是来办画展的。”
    梅里奥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周知微转身,在白板上画下那个经典的四象限图。
    横线,竖线。
    横线两端写上“消费级”和“专业级”。
    竖线两端写上“台式”和“便携”。
    四个格子,每一个格子代表一个市场。
    这是写在《周知微传》里的名场面,徐云舟前些天讲给她听的,她一听就懂了。
    “平菇的未来只有一条路——做个人电脑。不是十种,不是二十种,是一种。”
    她在“消费级台式”那个格子里画了一个圈。
    “一种台式机,一种笔记本。”
    又在“消费级便携”那个格子里画了一个圈。
    “设计要极致,用户体验要极致,营销要极致。其他的,全部砍掉。不做印表机,不做数位相机,不做掌上电脑,不做游戏机。只做电脑。””
    她放下笔,转过身。
    “梅里奥先生,你知道平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梅里奥张了张嘴。
    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脑子里有太多答案——產品不行,市场太差,微软太强,贾伯斯太混蛋。
    每一个都对,但每一个都不够。
    “不是產品,不是技术,不是市场。”
    周知微一字一顿。
    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梅里奥见过,在很多人眼里见过。
    在贾伯斯眼里见过,在沃兹尼亚克眼里见过,在他自己眼里也见过,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信仰。这家公司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们每天来上班,打开电脑,写代码,开会,下班,回家。他们做的东西没有人买,他们写的代码没人用,他们设计的產品堆在仓库里落灰。他们不相信自己能做出改变世界的东西。一个没有信仰的公司,是活不下去的。”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嘀嗒。
    梅里奥低下头,他看著桌上那份股权证明,5.1%,白纸黑字。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上任的时候,股价四十三块,现在十四块,跌了三分之二。
    媒体叫他“无能的梅里奥”,华尔街把他当笑话,员工在茶水间贴便签骂他。
    他以为自己能守住这面旗,他试了,但守不住。
    “你来这里,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不是。”
    周知微看著他,
    “我是来告诉你——我会在五月的股东大会上,提名自己进入董事会。”
    “你知道董事会不是有股份就能进的。”
    “我知道。”
    “你需要有人提名,你需要通过投票,你需要说服其他股东。”
    “所以我现在在说服你。”
    梅里奥沉默了片刻: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什么?”
    “你需要一个人来帮你挡子弹。”
    周知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看透了对方底牌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董事会里没有人支持你。员工也不信你。华尔街把你当笑话。你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贾伯斯。但贾伯斯要的是五亿现金。你没有。你帐上只剩下三个月的现金储备。三个月,九十天。在那之前,如果找不到新的资金注入,或者贾伯斯那笔交易谈不下来,平菇就会变成歷史。所以,你只有我这么一个选择。”
    梅里奥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知道我们要请贾伯斯回来?”
    “我知道。但是——”
    周知微顿了顿。
    她停顿的时间不长不短,恰好够让那两个字在空气里多停留一秒。
    这是徐云舟教给她的谈判技巧——有些话,说出来之前,要先让沉默替你说一半。
    “贾伯斯回来,平菇就能得救吗?”
    “他是个天才。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是那种只能成功一次的天才。”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梅里奥,也没有看埃利森。
    她的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个四象限图上,落在那两个圈上。
    “麦金塔成功了,然后他被赶走了。next烧了十几亿,卖了不到一亿。皮克斯是被迪士尼买去的,不是他自己做起来的。”
    “他回来了,你们打算给他多少时间?一年?两年?华尔街能等那么久吗?”
    她转过身,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但足以让她从“站在白板前的演讲者”变成“站在他们面前的对话者”。
    距离感变了,压迫感也变了。
    “我不是贾伯斯,我不需要回来,因为我已经在这里。”
    她指著那份股权凭证:
    “我在二级市场扫了一个月的货,每一天都在买入,每一天都在加仓。我没有退路,没有plan b,我的身家全部押在这艘船上。”
    “你们请贾伯斯回来,他输了,拍拍屁股走人,继续当他的亿万富翁。毕竟他已经被赶走一次,大家也会觉得他仁至义尽。但是,我输了,我从零开始。”
    “所以——你信没有退路的我,还是信隨时可以走人的他?”
    埃利森一直靠在窗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听著,一个字都没漏。
    从“三百多个產品”到“四象限图”,从“信仰”到“我输了,我从零开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不是看周知微,是看她身后的那个四象限图。
    那两个圈,一左一右,像两只眼睛,也盯著他。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自己也是这样。
    站在白板前,画线,画箭头,画叉。
    告诉那些比他大一辈的人:你们错了,我才是对的。那时候他三十出头,头髮还没掉,穿著一件皱巴巴的t恤,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拳头敲桌子。现在他快五十了,是硅谷最富有的人之一。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这样的人了。今天他见到了。
    他转头看著周知微:
    “所以你买平菇的股票,是因为你觉得你能救它?”
    “不是我觉得。”
    周知微迎著他的目光,
    “是我確定。”
    “凭什么?”
    “因为我是vivian。我投的每一个项目,都成了。云虎,云马逊,还有几个你没听过的,都成了,而且即將成为传奇。”
    云虎,云马逊这两个名字在1997年的硅谷,已经不仅仅是公司的名字了,是神话的符號,是点石成金的代名词。
    “我看的不是报表,不是数据,是人。是那些相信能改变世界的人。平菇曾经有过这样的人。后来他们走了,被赶走了,自己走了。”
    她顿了顿。
    “现在,我来了。”
    埃利森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这个二十一岁的女生眼睛里的光。
    那种光他见过,在贾伯斯眼里见过,在自己眼里也见过,那是只有在相信自己能改变世界的人眼里才会出现的光。
    “你很像他。”
    埃利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