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聚会，牛化龙也来了。
挤了三个小时的大巴，从特区到粤州。
他穿著一件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毛背心，背著那个標誌性的双肩包。
快散场的时候，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说有事情要请教微姐。
周知微端著酒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小牛哥，看什么呢？”
牛化龙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桌面上有一个图標，绿色的，长得像一朵花。
下面写著三个字母——icq。
“这软体不错，我也下载了。”
周知微放下酒杯，凑近了看，
“把电子邮件即时化了，不用等对方回復，不用刷新页面，发出去对方就能收到。感觉会是未来不可缺少的在线沟通软体。”
牛化龙皱了皱眉。
“这软体我也下载过，技术实现並不难。就是一个小程序，走udp协议，伺服器只做消息转发。”
他用滑鼠点了几下，调出设置界面。
“你看，代码量不大，协议也不复杂。一个计算机系的学生，给他一个暑假，也能写出来。”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回去，靠在椅背上，
“但是该怎么盈利呢？”
这是个好问题。
一九九六年，网际网路还在烧钱的时代。
网景上市了，yunhoo!融资了，但没有一家公司知道怎么赚钱。
报纸上天天有人在问：“网际网路的商业模式是什么？”有人说是gg，有人说是订阅费，有人说卖数据。
谁也说服不了谁，大家都在说“先做用户，有了用户再想盈利”，但怎么把用户变成钱，没人说得清。
周知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个问题，现在硅谷那边也不知道。网景不知道，云虎也不知道。”
她放下酒杯，看著牛化龙。
“总之，先做出来，有了用户再说。用户在哪里，钱就在哪里。网际网路的本质不是技术，是人。你把一千万人聚在一起，自然会有人告诉你该怎么赚钱。”
牛化龙点了点头。
“那怎么推广呢？”
周知微想了想：
“你可以装女生，在上面和人聊天呀。”
牛化龙愣了一下。
“这年头的网际网路，男性用户占绝大多数。你做一个聊天软体，里面全是男的，谁跟谁聊？”
周知微掰著手指头数。
“你得有女性用户。有了女性用户，男性用户才会留下来。有了男性用户，女性用户才会觉得这个平台安全、热闹、有人气。这是正循环。”
她顿了顿。
“但最开始的那些女性用户——从哪里来？”
她看著牛化龙。
“如果没有，那就自己装。”
牛化龙的嘴角抽了一下。
“去去去。”
他摆摆手，脸上写满了嫌弃。
“我才不会做这种没品的事情。装女生？亏你想得出来。我一个学计算机的，让我去装女生聊天？这传出去我还怎么混？”
周知微哈哈大笑。
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行行行，你不装，你不装。你找別人装。”
牛化龙哼了一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回背包里。
“不跟你说了，我还要连夜赶回特区。”
他把背包甩上肩膀，
“你回米利坚之前，我们叫上阿杰再聚聚。上次阿杰还说，等你回来一定要一起吃饭，他在港大做了个项目，想给你看看。”
“行。”
“微姐，提前给你拜年了，新年好。”
“新年好。”
他走了。
格子衬衫消失在包厢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篤篤篤的，越来越远。
周知微端著酒杯，看著那扇门。
她在意识里轻轻唤了一声。
“老板。”
“嗯。”
“你说，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徐云飘在她身后，想了想。
“他会做出一只北极熊。那只北极熊会连接起整个大夏。十几亿人用它的產品聊天、付钱、打车、看新闻、玩游戏。它会成为这个国家网际网路的基础设施，像水和电一样。”
周知微喝了一口酒：
“那他会装女生吗？”
徐云舟笑了：
“嗯，那是他的一段黑歷史……”
后来，大概是两年后。
一九九八年的秋天，特区。
已经凌晨一点，赛格科技园的一间办公室里，灯还亮著。
牛化龙模仿icq做的北极熊聊天软体已经上线，但是伺服器上只有几十个用户，大部分是他自己的帐號，还有几个是员工的。
牛化龙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著屏幕发呆。
他想起两年前周知微说的话：
“如果没有女性用户，那就自己装。”
他深吸一口气，感慨说：
“微姐，你看人真准。”
接下来新建帐號，输入暱称：
“骑毛驴的郭襄。”
头像？系统默认的几个头像——男的，女的，猫，狗。
他选了那个蓝头髮的女孩，齐刘海，大眼睛，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性別：女。
地区：特区。
个人简介：喜欢金庸，喜欢神鵰，喜欢杨过。
註册完成。
他点开“查找在线用户”。
列表刷新出来，是一大堆男的头像，乱七八糟的暱称：
“秋日私语”、“追风少年”、“大虾”、“angel”、“独孤求败”……
他深吸一口气。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然后点开了“独孤求败”的对话框。
“你好，我叫小丽。你是金先生的粉丝吗？”
回车。
消息发出去。
半分钟。
“滴滴滴——”消息来了：
“嗯。”
“啊，太好了！神鵰里你最喜欢谁？”
他盯著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深夜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註册了一个女號，在跟另一个陌生男人聊金庸。
这就是网际网路的起点吗？这就是未来吗？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键盘：
“杨过。最喜欢杨过。喜欢他的痴情。”
回车。
消息发出去。
“滴滴滴——”
“我也是！我也最喜欢杨过！十六年啊，一个人等十六年，太苦了——”
“那你觉得，杨过等十六年，值不值得？”
他打完这行字，顿了一下。
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个表情：“: )”。
一九九八年的网际网路，还没有表情包。
这是最早的顏文字。
“滴滴滴——”
“值得。怎么不值得？等到了，就值得。”
牛化龙靠在椅背上，看著那行字。
屏幕右下角，在线用户数跳了一下。
从一百二十三变成一百三十一。
他在意识里说：
“微姐，你说得对。得女性用户者，得天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相框。
相框里是周知微上次回国时拍的照片——她穿著白色大衣，站在骑楼下，红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笑得很开心。
挤了三个小时的大巴，从特区到粤州。
他穿著一件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毛背心，背著那个標誌性的双肩包。
快散场的时候，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说有事情要请教微姐。
周知微端著酒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小牛哥，看什么呢？”
牛化龙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桌面上有一个图標，绿色的，长得像一朵花。
下面写著三个字母——icq。
“这软体不错，我也下载了。”
周知微放下酒杯，凑近了看，
“把电子邮件即时化了，不用等对方回復，不用刷新页面，发出去对方就能收到。感觉会是未来不可缺少的在线沟通软体。”
牛化龙皱了皱眉。
“这软体我也下载过，技术实现並不难。就是一个小程序，走udp协议，伺服器只做消息转发。”
他用滑鼠点了几下，调出设置界面。
“你看，代码量不大，协议也不复杂。一个计算机系的学生，给他一个暑假，也能写出来。”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回去，靠在椅背上，
“但是该怎么盈利呢？”
这是个好问题。
一九九六年，网际网路还在烧钱的时代。
网景上市了，yunhoo!融资了，但没有一家公司知道怎么赚钱。
报纸上天天有人在问：“网际网路的商业模式是什么？”有人说是gg，有人说是订阅费，有人说卖数据。
谁也说服不了谁，大家都在说“先做用户，有了用户再想盈利”，但怎么把用户变成钱，没人说得清。
周知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个问题，现在硅谷那边也不知道。网景不知道，云虎也不知道。”
她放下酒杯，看著牛化龙。
“总之，先做出来，有了用户再说。用户在哪里，钱就在哪里。网际网路的本质不是技术，是人。你把一千万人聚在一起，自然会有人告诉你该怎么赚钱。”
牛化龙点了点头。
“那怎么推广呢？”
周知微想了想：
“你可以装女生，在上面和人聊天呀。”
牛化龙愣了一下。
“这年头的网际网路，男性用户占绝大多数。你做一个聊天软体，里面全是男的，谁跟谁聊？”
周知微掰著手指头数。
“你得有女性用户。有了女性用户，男性用户才会留下来。有了男性用户，女性用户才会觉得这个平台安全、热闹、有人气。这是正循环。”
她顿了顿。
“但最开始的那些女性用户——从哪里来？”
她看著牛化龙。
“如果没有，那就自己装。”
牛化龙的嘴角抽了一下。
“去去去。”
他摆摆手，脸上写满了嫌弃。
“我才不会做这种没品的事情。装女生？亏你想得出来。我一个学计算机的，让我去装女生聊天？这传出去我还怎么混？”
周知微哈哈大笑。
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行行行，你不装，你不装。你找別人装。”
牛化龙哼了一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回背包里。
“不跟你说了，我还要连夜赶回特区。”
他把背包甩上肩膀，
“你回米利坚之前，我们叫上阿杰再聚聚。上次阿杰还说，等你回来一定要一起吃饭，他在港大做了个项目，想给你看看。”
“行。”
“微姐，提前给你拜年了，新年好。”
“新年好。”
他走了。
格子衬衫消失在包厢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篤篤篤的，越来越远。
周知微端著酒杯，看著那扇门。
她在意识里轻轻唤了一声。
“老板。”
“嗯。”
“你说，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徐云飘在她身后，想了想。
“他会做出一只北极熊。那只北极熊会连接起整个大夏。十几亿人用它的產品聊天、付钱、打车、看新闻、玩游戏。它会成为这个国家网际网路的基础设施，像水和电一样。”
周知微喝了一口酒：
“那他会装女生吗？”
徐云舟笑了：
“嗯，那是他的一段黑歷史……”
后来，大概是两年后。
一九九八年的秋天，特区。
已经凌晨一点，赛格科技园的一间办公室里，灯还亮著。
牛化龙模仿icq做的北极熊聊天软体已经上线，但是伺服器上只有几十个用户，大部分是他自己的帐號，还有几个是员工的。
牛化龙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著屏幕发呆。
他想起两年前周知微说的话：
“如果没有女性用户，那就自己装。”
他深吸一口气，感慨说：
“微姐，你看人真准。”
接下来新建帐號，输入暱称：
“骑毛驴的郭襄。”
头像？系统默认的几个头像——男的，女的，猫，狗。
他选了那个蓝头髮的女孩，齐刘海，大眼睛，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性別：女。
地区：特区。
个人简介：喜欢金庸，喜欢神鵰，喜欢杨过。
註册完成。
他点开“查找在线用户”。
列表刷新出来，是一大堆男的头像，乱七八糟的暱称：
“秋日私语”、“追风少年”、“大虾”、“angel”、“独孤求败”……
他深吸一口气。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然后点开了“独孤求败”的对话框。
“你好，我叫小丽。你是金先生的粉丝吗？”
回车。
消息发出去。
半分钟。
“滴滴滴——”消息来了：
“嗯。”
“啊，太好了！神鵰里你最喜欢谁？”
他盯著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深夜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註册了一个女號，在跟另一个陌生男人聊金庸。
这就是网际网路的起点吗？这就是未来吗？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键盘：
“杨过。最喜欢杨过。喜欢他的痴情。”
回车。
消息发出去。
“滴滴滴——”
“我也是！我也最喜欢杨过！十六年啊，一个人等十六年，太苦了——”
“那你觉得，杨过等十六年，值不值得？”
他打完这行字，顿了一下。
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个表情：“: )”。
一九九八年的网际网路，还没有表情包。
这是最早的顏文字。
“滴滴滴——”
“值得。怎么不值得？等到了，就值得。”
牛化龙靠在椅背上，看著那行字。
屏幕右下角，在线用户数跳了一下。
从一百二十三变成一百三十一。
他在意识里说：
“微姐，你说得对。得女性用户者，得天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相框。
相框里是周知微上次回国时拍的照片——她穿著白色大衣，站在骑楼下，红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笑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