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云虎这个成功案例,斯坦福的学长们对这个年轻的学妹趋之若鶩。
    有人跑到她宿舍楼底下等,有人把商业计划书塞进她门缝里,有人托各种关係约她喝咖啡。
    各种电话打到她室友烦不胜烦。
    室友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
    vivian不看项目,请勿打扰。
    他们不死心。
    找到一切能见面的机会去搭訕。
    食堂、图书馆、健身房、甚至女厕所门口。
    “微姐,你看看我的项目。”
    “微姐,我这项目不比yunhoo!差。”
    “微姐,你给我五分钟就行。五分钟!”
    周知微大多数是不聊的。
    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来自东方,我有一门学问叫“麻衣相术”。
    一个人能不能成功,看脸就行了。
    你要是长了一张註定会失败的脸,我再有钱也救不了你。
    这话传出去,整个商学院炸了锅。
    很多人开始吐槽她,说她肤浅,以貌取人。
    一个mba学生在校报上写了一篇专栏,標题是《她成功的秘诀是看脸?》,字里行间全是酸味。
    她在文章里说:
    薇薇安的投资方法毫无逻辑可言,完全是凭藉个人好恶做决策,这种行为是对创业者的不尊重,也是对风险投资行业的褻瀆。
    文章下面有人评论:
    “所以她的成功是因为运气好?”
    “运气好也是本事啊。”
    “你们就是嫉妒。”
    “说实话,你们要是也投了云虎,你们也配说这话。”
    “投了yunhoo!?人家投的时候,网景还没上市呢。”
    周知微看了那篇文章,笑了一下,没理。
    她不是不在乎。
    是懒得在乎。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上课、写代码、看书、去健身房。
    还有跟老板聊天。
    “麻衣相术?你这藉口倒是省事。”
    徐云舟在意识里轻笑。
    “不然呢?”
    周知微盖上书,窗外是斯坦福无尽的红瓦与蓝天,
    “难道告诉他们,我身体里有一个老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很快,时间进入了一九九六年。
    一月,斯坦福的冬季学期刚结束,周知微首次登上了回国的航班。
    不是直飞粤州。
    徐云舟让她先飞京州:
    “我们去看看这个时代的大夏。”
    一九九六年的京州,还没有那么多高楼。
    二环外就是城乡结合部,三环外是大片的农田。
    但中关村不一样。
    那块著名的牌子已经立起来了:
    “大夏人离信息高速公路还有多远?——向北1500米。”
    牌子下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和乱糟糟的电子市场。
    周知微下飞机后坐进一辆红色夏利。
    车里空间小得连腿都伸不直,收音机里放著单田芳的评书,沙哑的嗓子在讲《白眉大侠》。
    “去中关村?小姑娘你是搞电脑的?”
    “算是吧。”
    周知微翻著手里的《计算机世界》。
    那是在机场报刊亭买的,一块五一份,纸张粗糙,油墨味重。
    翻开第一页,是一篇牛化龙写的文章——《bbs与fidonet》。
    字很小,密密麻麻。
    牛化龙在文章里写,他用自己攒的零花钱在家里架了一个bbs,用的是14.4k的数据机,电话线拨號上网。
    最高峰的晚上,有七八个人同时在线。
    他说,这是一次“豪华的社交体验”。
    周知微看到“豪华”两个字,笑了一下。
    司机在前面搭话:
    “好地方!现在中关村可热闹了。”
    “我拉了好几拨人,都是去那边买配件的。昨天拉了一个小伙子,花了八千多块攒了一台机,乐得跟娶媳妇似的。”
    计程车拐进海淀,街道变窄。
    两边的电子市场一个接一个:“四海电子”、“科海电脑”、“京海计算机”。
    路边的电线桿上贴满了gg:
    “奔腾90处理器,原装intel,质保三年。”
    “高科显示器,特丽瓏显像管,色彩逼真。”
    “万用解压卡,看vcd必备。”
    人行道上,有人蹲在纸箱前卖光碟。
    有大片的,有游戏的,有软体的,还有那种封面印著泳装女人的“多媒体教学光碟”。
    徐云舟看著这条街,想起很多年后,这里会变成大夏的硅谷。
    搜狐、新浪、北西,都从这条街上长出来。
    但是现在董强流还在读书,没有来卖光碟;牛雨刚刚创办了“大夏黄页”,给人做一个网页要收两万块钱,到处跑业务,被当成骗子;张朝阳还在米国公司上班,没有开始创“爱特信”。
    但现在,它还只是一条乱糟糟的电子一条街。
    可就是在这片乱糟糟里,藏著整个大夏对未来最滚烫的想像。
    “其实我特意带你来这里的。”
    “你在米利坚待了几年,硅谷的高楼看多了,网际网路的泡沫闻惯了。我怕你忘了,飘在云端太久,会被蒙蔽眼界。”
    周知微点点头。
    她懂他的意思。
    没有这片乱糟糟的土地,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高楼。
    周知微在中关村逛了一下午,徐云舟才说:
    “走吧,准备去沪上。这回有正事。”
    周知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街,然后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
    “师傅,去火车站。”
    ……
    从京州到沪上,坐的是火车。
    绿皮车,硬臥。
    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里全是行李,蛇皮袋、编织袋、行李箱、还有用塑料绳捆著的被褥。
    空气混浊,泡麵味、烟味、汗味搅在一起。
    窗外的华北平原一片枯黄。
    火车走了十几个小时,到沪上时已是次日中午。
    周知微也不休息,直接打了辆车,去了雅敘园。
    那栋藏在陕西南路弄堂里的老洋房,现在还没改成餐馆营业。
    周知微是代表北美香帮的弟子过来,给兰姑上炷香,问候一下留守国內的杜心渊老爷子。
    然后她去了松溪的阳光小区。
    一栋八十年代的老公房,外墙的爬山虎已经枯了,只剩光禿禿的藤蔓贴在墙上。
    六岁的林若萱正蹲在楼道口,手里拿著一支粉笔,在地上画画。
    她在画一朵云。
    云很大,蓬蓬鬆鬆的,占了大半块地。
    云的下面,是一艘船。
    船不大,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一艘船。
    旁边歪歪扭扭写著两个字:
    “爸爸。”
    徐云舟怔住了。
    他飘在楼梯的转角处,看著地上那幅画。
    一朵云,一艘船。
    云和舟。
    巧合吗?
    他看著那个扎著红棉袄的小女孩,看著她用粉笔在地上画云和船,看著她写下“爸爸”两个字。
    她不知道十几年后的某个深夜,会有一个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来。
    那个声音会说:
    “萱萱,再不学习,我可要电你了。”
    她会叫那个声音“暴君”、“系统爸爸”。
    徐云舟沉默了。
    他想起很多年后,林若萱站在纳斯达克的敲钟台上,面对全世界的镜头,微笑著说出那句——
    “暴君,你在看吗?”
    那时候她的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她还只是一个蹲在楼道口画画的小女孩。
    红棉袄,粉笔,歪歪扭扭的字。
    他的手抬了一下,想摸她的头。
    手指穿过了她的小辫子。
    什么也没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