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爭议
    王硕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又摸出烟。
    这次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
    他眯著眼,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一个老太太提著菜篮子走过,篮子里是白菜和萝卜。
    一个男人骑著三轮车,车上堆著蜂窝煤。
    几个小孩在踢毽子,毽子是用鸡毛和铜钱做的,踢起来哗啦啦响。
    远处传来电车的噹噹声,还有自行车的铃声,吆喝声,说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燕京,活生生的燕京。
    他忽然觉得,自己整天跑的这些医院,见的这些人,听的这些事,不也是小说吗?
    药房老张那样的人,为了条毛毯,能把公家的订单当人情卖。
    护国寺中医院的刘主任,丈夫瘫痪在床,她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家,但见人总是笑眯眯的。
    还有那些病人,那些家属,那些医生护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喜。
    可怎么写呢?
    像劲松那样写?
    写真实的人,真实的悲喜,真实的卑微与崇高?
    他又想起《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一段。
    马小军他们最后一次聚会,喝醉了,在空荡荡的大院里唱歌,唱《国际歌》,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唱得声嘶力竭,唱得眼泪汪汪。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唱,就是觉得,得唱点什么,不然心里那股劲儿没处使。
    “也许,每个时代的人都有自己的“阳光灿烂的日子”。”王硕想:“我们的日子,和他们的不一样,但內核是一样的一都是青春,都是迷茫,都是对这个世界又爱又恨。”
    他掐灭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该去下一家了。
    但今天,他不想再谈葡萄糖,不想再谈回扣。
    他想快点把工作干完,然后回家,翻开那些压在抽底下的稿纸,重新写自己写的东西《阳光灿烂的日子》发表后,很快引起了大范围的討论。
    燕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办公室。
    “粗俗!简直粗俗不堪!”教现代文学的王笛把《萌芽》杂誌摔在桌上,气得鬍子都在抖:“你们看看这写的都是什么!打架斗殴,偷看女澡堂,满嘴脏话————这也配叫文学?”
    王笛五十多岁,是系里的老教师,教现代文学史,对革命文学传统有著深厚的感情。
    在他看来,文学应该“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应该塑造“高大全”的英雄形象。
    而李劲松这篇小说,写的全是“落后青年”,语言粗鄙,內容低俗,完全不符合社会主义文学的標准。
    “老王,消消气。”许佳路慢悠悠地说,他年纪比王教授小几岁,思想也更开放些:“我倒觉得这篇小说有点意思。你看啊,它写的是特殊年代里青少年的生存状態,写出了那种迷茫、躁动,还有无处释放的精力。这是真实的歷史记忆啊。”
    “真实?真实就应该写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王笛更生气了:“我们那时候的年轻人,上山下乡,建设祖国,哪个不是热血沸腾?他倒好,写一群小混混,整天无所事事。
    这能代表我们这代人吗?这是歪曲!”
    “可这就是一部分人的真实经歷啊。”教写作课的年轻教师柳锡庆插话。
    他刚从北大毕业分来不久,才二十七八岁,正是思想活跃的年纪。
    “我就是在部队大院长大的,小说里写的那种生活,我太熟悉了。夏天在游泳池一泡就是一天,冬天在空地上溜冰,打架是常事,谁没打过几场架?劲松写得特別真实,我看的时候都想哭——这就是我的青春啊。”
    “你那是什么青春!”王笛痛心疾首:“小柳啊,你是北大毕业的高材生,怎么思想觉悟这么低?青春应该是什么?是学习,是进步,是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不是打架斗殴、偷鸡摸狗!”
    “王老师,”许佳路笑道:“文学的功能不只是教化,还有记录和呈现。李劲松这篇小说,呈现了一段被忽视的歷史记忆。那些大院里的孩子,父母忙工作,没人管,在特殊年代里野蛮生长。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时代的產物。把这段歷史写出来,有什么不好?”
    “就是歪曲!”王笛寸步不让:“我要写文章批评!这种作品不能放任不管,会带坏年轻人!”
    “您可以批评,这是您的自由。”年轻气盛的柳锡庆始终坚持自己的意见:“但我相信也会有更多人支持这篇小说。它写的是人性,是真实的青春————”
    《萌芽》编辑部每天都能收到几十封关於这篇小说的信,褒贬不一。
    有人说这是“新时期文学的突破”,写出了“真实的青春记忆”。
    有人说这是“精神污染”,“会毒害青少年”。
    爭议最大的还是那些“不健康”的描写。
    偷看女澡堂、打架斗殴、满嘴脏话————这些在过去的小说中是不可想像的。
    有读者在信里愤怒地写道:“我们的青少年应该是积极向上的,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不是小说里这些乌七八糟的小混混!”
    编辑汤克新搬过来厚厚一摞读者来信,对主编哈画说道:“这一期的读者来信,顶得上我们过去一年收到的读者来信,八成都是討论《阳光灿烂的日子》的————”
    汤克新和哈画一样,也是《萌芽》第一次创刊时的老编辑。
    哈画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一边看一边问道:“这一期销量怎么样?”
    “各地新华书店已经打电话要求加印了,5万册的印数显然不够!”
    哈画又抽出一封信,一目十行地看著:“那就行!说明《萌芽》復刊號一炮打响了!
    “”
    汤克新苦笑道:“打响是打响了,可编辑部也受到了很大的质疑————”
    哈画摆摆手:“质疑?文学,最怕的不是质疑,而是一潭死水!哪一部伟大的作品没有受过质疑,甚至打压?”
    “而且,很多读者对《阳光灿烂的日子》这部作品是认可的————你看这封信,是个天津的工人写的:我38岁了,在纺织厂於了二十年。看了《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想起了我十六岁在技校的时候,也是整天无所事事,对未来迷茫。但从来没有人把我们这样的人写进小说。谢谢劲松,他让我们知道,普通人的青春也值得被记住。””
    “还有这封,”哈画又拿出一张:“是个中学老师写的。他说一开始很反对这篇小说,觉得会教坏学生。但后来他班上一个最调皮的学生一就是那种整天打架、不爱学习的孩子一主动写了一篇读后感,说原来我们这样的人也能被写进书里”。这个老师很受震动,他说他意识到,教育不是把学生塑造成同一个样子,而是理解他们,引导他们————”
    “主编,要不然,我们把这些好评做一期读者来信选登,引导一下舆论?”汤克新也是一名老编辑,很有经验。
    哈画放下信,想了想:“这样吧,把反对的意见也编进去,让读者们自己去判断!”
    “这样做,会不会————”汤克新有些疑虑。
    “文学討论就应该百家爭鸣,不能只有一种声音——————————真理从来不怕辩论,怕的是没有声音。你亲自去筛选,既要选出有见地的褒扬,也要选出有理有据的批评,原样刊发。”哈画一锤定音。
    李劲松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对於《阳光灿烂的日子》的爭论,他也都知道,同学们中间,就有不喜欢他的作品的。
    不过,他並没有太在意,而是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期末考试中。
    对待考试,全班同学都很认真,图书馆和教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李劲松也不敢懈怠,他同样想考个好成绩,既是对自己这半年学习的交代,也关乎自己的荣誉。然而,现实是骨感的。
    考试结束后,他觉得自己的成绩可能会很一般,中文系的理论课程,从古代文论到马列文论,从文学史脉络到文艺批评方法,大量需要精確记忆的概念、年代、人物、观点,对於李劲松来说,他根本没有太多时间用来背诵。
    考完试后,就放寒假了。
    差不多有一个月的假期,李劲松想回家探望一下母亲和大姐小妹。
    已经有將近一年的时间没回家了,著实有些想念她们。
    回家前,他又去了一趟作协,和汝志绢、哈画、孔糅、李琳告別,並顺便领取了《阳光灿烂的日子》的稿费800余元。
    收拾好了行李,正准备买票启程的时候,却被一个意料之外的来客拦下了。
    不是別人,正是师姐杨钧。
    “师姐,不就是欠你一篇稿子吗?值得你追杀到沪上?”李劲鬆开著玩笑。
    杨钧白了他一眼:“你还知道欠我一篇稿子啊!什么时候能交?”
    “已经拉出了提纲,也开了头!这几天不是正考试吗————这个寒假我准备全力以赴把稿子赶出来————”他急忙保证。
    “好,我信你这次。你要是再放我鸽子,我决不轻饶!”杨钧看了看手錶,话锋一转:“叫上小言,咱去食堂吃顿饭吧,有点想念復旦食堂的饭菜了————”
    原来,杨钧师姐是趁年前休假,来和言海萍具体沟通一下《秦王李世民》剧本的修改细节。
    復旦也有个剧社,趁假期刚放假,正在排练话剧《於无声处》,言海萍还是主演。
    听到《人民文学》的编辑找她,当即丟下排练,来见杨钧。
    三人朝著復旦几个学生食堂中最大、也最负盛名的“第一食堂”走去。
    刚放假,很多学生还没走,几个食堂都开门。
    八十年代初的復旦大学,学生食堂是校园生活最具烟火气、也最嘈杂热闹的中心之一。
    不同於后世花样繁多的小炒、风味窗口,此时的食堂主打的就是“大锅饭”,体现著计划经济的鲜明特徵:简单、实惠、管饱,至於口味和精致,那是次要的。
    菜色写在窗口上方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著,一目了然,品种不多。
    主食主要是米饭和馒头,偶尔有麵条。
    菜餚分甲、乙、丙等,价格依次递减。
    甲菜通常是带点荤腥的,比如肉片炒青菜、红烧肉(限量供应)、肉末粉丝等,价格在一两毛到三四毛一份。
    乙菜是纯素的炒菜,如炒白菜、炒土豆丝、烧豆腐等,几分到一毛多。
    丙菜就是最便宜的清汤或咸菜了。
    汤是免费的,一大桶放在门口,自己拿碗舀,通常是飘著几片菜叶或蛋花的清汤,或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汤。
    这顿饭李劲松请客。
    他让杨钧和言海萍先去找位置,自己拿了三个大搪瓷碗,挤进排队的人群。
    很快就买到了饭菜:三份米饭,每份四两;一个甲菜—蒜苗炒肉片(这是今天最好的菜了,肉片虽薄但总算见荤),两个乙菜—炒白菜和麻婆豆腐(其实没什么肉末,主要是辣酱和豆腐),又去汤桶舀了三碗飘著紫菜和虾皮的“高级”清汤。
    总共花了不到一块钱,但在学生时代,这已是比较“奢侈”的一餐了,尤其是请客。
    看到李劲松端著堆得冒尖的饭碗过来,杨钧笑了:“还是这熟悉的感觉————分量实在””
    三人坐下,开始吃饭。
    饭菜的味道说不上多好,大锅炒出来的菜难免有些软塌,油重盐也重,但热气腾腾的,在冬天里吃下去,很能驱散寒意,也顶饱。
    主要是杨钧和言海萍聊《秦王李世民》的修改,不用大改,只是完善一下细节,李劲松也会偶尔插几句话。
    他现在虽说对话剧剧本创作还没有完全入巷,但也不是小白了。
    吃完饭,三人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寒意。
    “行了,我不耽误你们了。”杨钧对两人说,“海萍,安心改稿,有困难隨时沟通。
    劲松,一路顺风,好好写,我等著看你的家宴”开席。”
    她又从网兜里拿出几个苹果,硬塞给李劲松和言海萍:“拿著,路上吃,补充维c。“
    告別了杨钧,李劲松和言海萍並肩走了一段。
    “劲松,”言海萍忽然很认真地说,“谢谢你。真的。没有你,我可能————根本不敢把剧本拿出来,更別说得到杨编辑这样的指点了。”
    “是你自己有才华,有准备。”李劲松说,“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加油改,爭取一炮而红。”
    “好的!”言海萍用力点头,眼里是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