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家宴
    陈志勇看看姐夫,又看看李劲松,他是个爽快人,想了想,开口道:“要我说,劲松这主意靠谱!姐夫,你彆扭扭捏捏了。这样,我看也別说什么占不占便宜。劲松出本钱,担风险,姐夫你出技术出力,全权操持。赚了钱,对半分,公平合理!”
    孙立志还是摇头:“对半?那更不行!本钱全是劲松的,我就是出把力气————”
    陈志勇挠挠头,也觉得对半开似乎孙立志占便宜太大了,想了想,折中道:“要不这样,姐夫你拿四成,劲松拿六成,看怎么样?”
    “那我岂不是占大便宜了?”李劲松笑道。
    陈志勇拍了拍李劲松的肩膀:“怎么会会死你占便宜?你不拿钱出来,他一分钱也挣不到!是不是姐夫?”
    孙立志嘴唇嚅动了几下,看著妻子期待又忐忑的眼神,看著孩子们懵懂却亮晶晶的眼睛,再看看母亲,最后目光落在李劲松真诚的脸上。
    他知道,这是一个改变家庭命运的机会,也是李劲松真心实意想帮助自己。
    他猛地拿起桌上的酒杯,手有些抖:“劲松————我————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这情,我孙立志记一辈子!这活儿,我接了!一定给你干好,干出个样子来!要是干不好,我————我都没脸见你!”
    说著,一仰脖,把酒干了,眼圈有些发红。
    李劲松也举起杯,笑道:“姐夫,言重了。咱们是合伙,是兄弟一起干事业!来,为了咱们的代加工厂,为了新年新气象,乾杯!”
    陈志勇大声叫好,也举起了杯。
    陈玉梅激动地抹了下眼角,赶紧给孩子们也倒上汽水。
    连病歪歪的孙母,也颤巍巍地举起盛著白开水的小碗。
    “乾杯!”
    “乾杯!”
    “新年好!”
    隔日晚上,李劲松带了3000块钱到了陈玉梅家。
    孙立志的速度很快,短短两天时间,就和厂里谈妥了代加工事宜,並且发动了自己的关係网,在整个沪市联繫买到了6台二手的工业平缝机。
    其实,都是淘汰后进行重新组装的,新的根本买不到。
    机器虽然差点,但孙立志就是修这个的,一点都不担心坏了没法用。
    现在就要联繫场地和招工。
    可能场地稍微麻烦点,孙立志就是老沪上人,这几天准备专门跑这个。
    人员更好说了,现在到处是回城知青,跟街道办一说,街道办非常支持,还给推荐了几个场地。
    李劲松也不再管,全部交给孙立志两口子去处理,他给的3000块钱已经绰绰有余了。
    《萌芽》復刊筹备组负责人哈画亲自来復旦见李劲松。
    胡玉树办公室里,俩老头谈兴正浓。
    “哈老,退稿还用你亲自跑一趟?直接告诉我我去取就行啦!”李劲松是胡玉树这里的常客,也不客气,还和哈画开了个玩笑。
    哈画点了点他,对胡玉树说道:“老胡,你看看你这学生,也不知道是对我《萌芽》
    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胡玉树笑而不语,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李劲松笑道:“这不是写得是有点收不住嘛,六万多字,都快赶上个小长篇了,放哪儿都嫌占地儿,给您们添麻烦了。”
    “不是麻烦,是大麻烦,我们编辑部还被巴老批评了一顿,说我们思想太迂腐,好稿子哪有受篇幅限制的————”
    “啊?真惊动巴老了?”没想到还真被汝志绢老师猜中了。
    “嗯?听你这口气————”哈画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探究,“你小子怎么好像事先知道稿子会到巴老那儿?”
    “嘿嘿,我瞎猜的————”李劲松可不想把汝志绢卖了,虽然让他知道也没什么。
    “我今天过来,一是告诉你你的稿子被录用了,二是转达巴老对你的殷切期望,希望你继续写出更多优秀作品!”
    “谢谢!谢谢!谢谢巴老的勉励,谢谢哈老————”李劲松急忙道谢。
    既然《阳光灿烂的日子》被《萌芽》录用了,那就要再构思一篇稿子给《人民文学》
    了。
    写什么好呢?
    说实在的,李劲松不是太想抄国內作家的作品了,有的作家可能就这么一两部作品,被他抄走了,他觉得有点太亏心。
    可是自己搞原创,他不確定能搞出来名堂。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元旦在孙立志家吃饭的场景—那一桌地道精致的本帮菜,孙立志谈起父亲时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有骄傲,有遗憾,还有一种被时代浪潮改变人生轨跡的淡淡惆悵。
    食物、家宴、父子传承、时代变迁————这些元素在李劲松脑海中碰撞。
    突然,一道灵光闪过有一部电影,《饮食男女》!
    李安执导的那部经典之作,不就是以一位退休名厨和三个女儿为核心,通过每周一次的家宴,展现家庭关係在现代社会中的解构与重构吗?
    电影中那些精致的菜餚不仅仅是食物,更是无言的情感沟通,是维繫家庭的形式与仪式,是个人慾望与家庭责任交锋的战场。
    “如果把《饮食男女》的故事移植到1980年代初的沪上呢?”这个念头一旦產生,就再也抑制不住,而且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原版《饮食男女》的故事发生在1990年代的台北。
    退休名厨老朱与三个成年女儿同住在一个日渐被现代化包围的传统院落里。
    父亲老朱是一位鰥夫,顶尖厨师,却面临味觉逐渐退化的职业危机,內心孤独却竭力维持著“父亲”的权威角色。
    妻子早逝后,家庭关係日渐疏离,维繫这个家的唯一纽带,就是每周日那一场他精心烹製的豪华家宴。
    大女儿家珍是中学化学老师,因过去的情伤而变得严肃刻板,甚至皈依了基督教,成为家庭中压抑的“守护者”,用信仰和规矩包裹自己真实的情感。
    二女儿家倩是航空公司高管,独立时髦,与父亲衝突最深,一心买房想搬离这个令人窒息的老家,却偏偏深得父亲厨艺真传,有著同样的天赋与热爱。
    三女儿家寧是快餐店员工,单纯活泼,是第一个为爱情(甚至是与闺蜜的男友)而离家结婚的女儿,率先打破了家庭的原有结构。
    每周的家宴是固定仪式,但女儿们各有心事,总想藉故离开。
    直到一系列变故发生:家珍因同事的恶作剧情书,衝破多年心防,与体育老师闪婚;
    家倩事业与感情受挫,投资的房產被骗,却也因此发现了父亲味觉失灵的秘密;家寧怀孕结婚,率先搬离老家。
    最终,在一次看似平常的家宴上,老朱突然宣布要卖掉老宅,並迎娶邻居锦荣位与女儿们年龄相仿的单身母亲。
    这个决定震惊了全家,也彻底顛覆了表面的家庭秩序————
    李劲鬆开始构思改编方案。
    首要的是背景转换——从1990年代的台北,到1980年代初的沪上。
    这个转换不仅仅是地点的更改,更是整个时代背景、社会氛围、家庭结构和人物命运的全面重塑。
    退休的本帮菜名厨老朱,与三个女儿住在面临变迁的沪上石库门弄堂里。
    那不只是物理空间,更是一个象徵传统的生活方式、家庭结构、价值观念,都聚集在这个即將被时代浪潮衝击的弄堂深处。
    在改革开放初期的思潮涌动中,每周日的本帮家宴,就成了老朱坚守传统家庭秩序的最后阵地。
    每一道菜,都是一道防线;每一次举筷,都是一次仪式。
    父亲老朱的形象需要重塑:他应该是原国营饭店“老正兴”或“德兴馆”的主厨,技艺精湛,却在临近退休时面临味觉衰退的职业危机。
    他的那把祖传菜刀、那间世代居住的老宅、那桌每周必有的家宴,是计划经济时代家庭权威的象徵,如今却在新思潮的衝击下摇摇欲坠。
    他的孤独不仅来自丧妻,更来自一种技艺与时代逐渐脱节的失落感一年轻人开始追逐西式快餐、时髦服饰,对他所代表的那种精雕细琢、耗时费力的本帮菜手艺,不再有上一代人的敬畏与热爱。
    大女儿家珍,不能是台北的中学化学老师,而应该是沪上某国营纺织厂的女工。
    她表面保守,穿著朴素,遵守一切传统规范,內心却渴望文艺与爱情。
    她可能偷偷读著《外国文艺》上翻译的波德莱尔,在笔记本上抄写舒婷的《致橡树》,用频繁的“加班”来逃避弄堂里阿姨妈妈们对她“大龄未婚”的过度关注。
    她的压抑,既来自个人情感经歷,也来自计划经济体制下流水线工作的机械重复,更来自社会转型期对女性角色的矛盾期待。
    二女儿家倩,从航空公司高管转变为改革开放后新成立的外贸公司职员。
    她烫著时髦的捲髮,穿著百货公司里最新款的的確良衬衫和喇叭裤,能说几句简单的英语,代表著市场经济初潮中最进取的一批年轻人。
    她渴望经济独立,偷偷打听商品房的消息,甚至筹划著名与人合资开私房菜馆不是国营饭店,而是那种需要熟客介绍、只有几张桌子、但价格不菲的新鲜事物。
    这种“投机倒把”的风险意识与父亲“安安稳稳在单位干到退休”的观念產生激烈衝突,但她偏偏继承了父亲最精妙的厨艺天赋,这种天赋与她对传统烹飪方式的叛逆形成了奇妙张力。
    三女儿家寧,从快餐店员工变成復旦大学的学生。
    她在新时代的浪漫主义文学和哲学思潮中浸润,阅读萨特、討论存在主义、写朦朧诗,是家庭中第一个真正拥抱1980年代思想解放浪潮的人。
    她的爱情对象,可以设定为一位返城知青的子女一同样经歷过时代动盪,但更渴望在新时期找到自我价值的年轻人。
    她的怀孕和结婚,將是对传统家庭结构最直接、最迅速的打破。
    关键情节需要全面本土化、时代化:
    每周的家宴应该成为弄堂里的一道风景。
    菜色不是台北的豪华宴席,而是地道的本帮菜:水晶虾仁的剔透,醃篤鲜的醇厚,油爆虾的脆嫩,红烧肉的浓油赤酱————每一道菜都承载著记忆与技艺。
    食材的採购过程本身就能映射出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时期的特点—有些需要凭票供应,有些需要“走后门”找关係,有些则开始出现在自由市场上,但价格不菲。
    老朱清晨骑著自行车穿梭於各个菜场和特殊渠道的身影,就是一种时代註脚。
    家珍的情感突破,不能源於同事的恶作剧情书,而应该更贴合1980年代初沪上的氛围0
    也许是在工人文化宫的一次文学讲座上,她遇到了一位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附近中学的语文老师。
    那位老师身上有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文艺气质,会弹吉他,会背诵北岛的诗,眼睛里有光。
    他们的交往可能始於交换书籍,发展於在城隍庙湖心亭茶楼的几次见面,最终,在某个夜晚的外滩,面对著浦东尚且漆黑的夜空和浦西的点点灯光,家珍鼓起勇气,完成了生平第一次主动告白。
    这种突破,是对她纺织女工刻板形象的彻底反叛。
    家倩的衝突线需要加强时代特性。
    她暗中筹划的私房菜馆,面临的不仅是父亲的反对,更有政策上的不確定性——“个体户”虽然开始出现,但“僱工超过七人就是剥削”的爭论仍在继续,合伙做生意更是走在灰色地带。
    她可能通过外贸公司的关係,结识了一些有海外关係的侨眷,对方愿意投资,但需要她全权负责。
    父亲发现后,震怒不已,不只是因为风险,更因为他认为这是对“厨艺”神圣性的玷污—厨师是手艺人,是国营单位的职工,不是唯利是图的商人。
    然而,也正是在一次次激烈爭吵和暗中观察中,家倩最先察觉到父亲身体的衰弱:他炒菜时偶尔的恍惚,尝味时微不可察的皱眉,手有时会难以控制地轻微颤抖————.这些细节让她愤怒的心中,渐渐生出一丝恐惧与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