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和赵虎原路返回。
    沿著石阶向上走,湿气慢慢被大殿里檀木散发出来的香气所取代。
    出了暗门之后,慈寧宫正殿的情况就由別人来处理了。
    太后依然坐於蒲团之上。
    裴慎站在她的身后三尺左右的地方,一只手扶著刀柄。
    所以许元就没有在殿里待多久。
    把半焦的信纸夹在內衬里,纸边沿贴著肋骨。
    这条信息不可以现在就交给別人。
    废太子遗腹子。
    如果消息是真的的话,那么这个孩子就比现在的皇帝更有资格继承皇位。
    如果这件事被皇上知道了的话,那么牵涉到的就不仅仅是太后、沈家两个人了。
    许元心中也做了一个计算。
    皇帝多疑。
    知道了废太子还有后代存活之后,第一反应不是保护而是消灭。
    不论这个孩子有没有知觉,也不管这个孩子是不是无罪的。
    斩草除根就是帝王的本性。
    但是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存在的话,那就是一张压在每个人头上的一张王牌。
    手中有牌的人就是整个棋局的主人。
    许元决定留著。
    出了慈寧宫之后就立刻赶回宫里去报告。
    御书房里还亮著灯。
    皇帝仍然坐在原来的地方,宫女的尸体也被人抬走了。
    地面上已经打扫得很乾净了,但是金砖之间的缝隙里还留有淡淡的黑色痕跡。
    许元跪下回话。
    “慈寧宫暗卫已全部缉拿,太后佛像后有密道通向地下,密道尽头有人焚毁文书,臣赶到时纸已烧尽。”
    烧尽。
    他把这词说得很平淡。
    皇帝没有追问。
    “太后如何处置?”
    许元没抬头。
    “臣请褫夺太后尊號,即刻软禁。慈寧宫內所有人等分批审讯。”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准。”
    许元叩首退出。
    出了御书房之后,就感觉到了一阵寒风吹进了衣领里。
    把手指伸到里面去摸了摸,发现里面还有纸。
    第二天。
    皇帝下令剥夺太后的尊號,把“圣慈仁寿太后”的称號改成“沈氏”。
    把慈寧宫软禁起来,並且去掉所有的供奉。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风还快。
    朝堂上的人都一夜之间变了脸。
    原来与相府关係密切的人、和沈家有婚姻关係的人全都缩起了脖子。
    天牢。
    许元一早起来就去把王宗衍给提审了。
    死囚室最东头。
    王宗衍被绑在了刑架上。
    双手反剪,绳子从手腕绕到肘部,铁链绑在脚踝上。
    许元搬来一张椅子坐到刑架对面,两个人之间相距三尺左右。
    没有开口就去审问,而是先沉默了一会儿。
    王宗衍也不说话了,两个人就那样坐在一起。
    “云州。”
    两个字。
    王宗衍的身体突然绷得很紧,绳子把他的肩膀都勒出来了。
    许元继续说。
    “废太子的遗腹子,你知道。”
    王宗衍的喉结动了动,嘴巴张开再合上。
    许元等著。
    过了十息之后,王宗衍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好像用砂纸在木头上打磨过一样。
    “嘉平二年,太子妃逃出东宫时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他顿了顿。
    “我去追人,追了两个月,追到了江南。”
    许元问。
    “追到了?”
    王宗衍闭上眼。
    “追到了,但没杀成。”
    “谁拦的。”
    王宗衍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谢珩。”
    许元没说话。
    “谢珩带著一支人马把太子妃从我的杀手手里抢了出去。之后太子妃就消失了。孩子生在哪里,我不知道。养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直到五年前。我在云州的暗桩回报,说驛丞王三保家里养著一个来歷不明的少年。那少年的年纪,和废太子遗腹子的年纪吻合。”
    谢珩是被废黜的太子,是云州驛丞王三保的儿子。
    最后一块拼图。
    “你派人去云州了?”
    王宗衍摇头。
    “没来得及,你们先动了。”
    许元站起来。
    出狱之后就是早晨五点左右的时候。
    谢珩所住的客栈位於城南,许元骑著马前往。
    客栈老板见他来了之后就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谢公子昨天晚上就退房离开了。”
    谢珩住的是天字头的房间。
    桌子上有一件巴掌大小的木雕。
    雕刻的是一个马,四蹄腾空,马尾飘扬,刀工很粗獷但是很有力量。
    许元把木雕拿起翻到背面。
    底座上有一个图样,是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两棵相交的松树。
    松树下有三个小字。
    云州驛。
    许元把木雕塞进了怀里。
    於是他就离开了客栈,走下了楼梯。
    裴慎的人已经到了城门处等候。
    一匹快马、一封信、信上用的是裴慎的笔跡。
    “京城我来守,你去吧。”
    许元收起信。
    到了大理寺的时候,赵虎、明持已经把行李整理好。
    城门处的士兵已经给许元查验了通行证,並且把铁柵栏升了起来。
    走了三十里之后,许元回过头来望了望。
    在五百米之外的地方有一群商贩、七八辆牛车和十几个人赶著车子。
    用布巾包住头部,系上一条短褐色的腰带,看上去很普通。
    许元把目光收回了。
    他放慢了马速。
    赵虎凑过去小声问道。
    “后面那帮人跟了多久了?”
    “出城门就跟上了。”
    明持说了一句。
    前面十里有一个峡谷,两边都是山,可以用来埋伏
    许元点头。
    “那就去峡谷。”
    三匹马以一种不快也不慢的速度前进著。
    后面的商贩们也慢慢地跟上来了。
    官道前面变窄了。
    许元勒马停下。
    三个人下马之后,在峡谷中间把马拴在了路边的一棵枯树上。
    许元把身体靠在了石头上。
    商贩们进入峡谷之后,牛车也停了下来。
    七八辆牛车上用麻布盖著的东西是武器。
    十二个人分別从车里拿出各自的武器。
    有弯刀、短斧、骨制长矛等。
    排在第一位的人走在了最前面。
    许元站起来的时候是靠著石壁。
    “跟了三十里,不累吗?”
    带头的人没有回应。
    许元又说。
    “漠北人,草原上长大的。你们的脚步声比中原人轻半分,走路不踩脚后跟,这是骑马骑多了落下的习惯。”
    带头的人伸出手来把身上的土黄色外袍给脱了下来。
    腰上掛了一把弯刀。
    刀刃是弯的,呈月牙状。
    半月弯刀。
    是漠北骑兵所用的武器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