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唯一的太阳
    老猫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那就这样吧。”刘姐低头继续写东西,不再看他。
    王成拍了拍他肩膀:“走吧,我带你去宿舍。”
    走出登记处,老猫忍不住问:“这里————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有学校,有登记,有规矩。”
    王成看了他一眼。
    “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听说更早以前也不是,但这些都是领主规定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你运气好,现在规矩已经很完善了。听说有些人刚来时,连登记处都没有,全凭民兵们记在脑袋里。”
    “民兵又是什么?”
    “字面意思,你怎么这么多问题,等到以后你就懂了。
    於是老猫乖乖闭上嘴,不再多问。
    他们穿过一片清理过的空地,地上画著白线一像是规划著名要建什么东西。
    空地边缘立著几排简易板房,每间门上都贴著號码。
    “七號到了。”王成指著一间,“钥匙在门框上掛著,自己拿,记住,別动別人的东西,每个铺位都有编號,你睡三號铺。下午一点,別迟到。”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老猫一个人站在板房前。
    老猫取下钥匙,打开门,屋里很简陋:六张木板床,三个空著,三个铺著木板、草垫和被子。
    他走到三號铺坐下,放下帆布包,看著手里的木牌和地图,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外面忽然传来钟声,紧接著是嘈杂的人声,脚步声,有人高喊道:“开饭了!食堂开饭!”
    老猫站起来,走到门口向外看去。
    外面,人们从各个板房、帐篷与建筑里走出来,往同一个方向涌去。
    他们穿著差不多的衣服,脸上没有那种末世常见的麻木或疯狂,而是一种——
    ——忙碌的神色。
    有个男人从他面前走过,手里拎著个铁饭盒,边走边跟旁边人说:“————昨天那批砖质量不行,得跟矮人师傅说一声————”
    矮人?
    老猫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又是什么玩意儿,绰號吗?
    但那人已经走远了。
    他关上门,回到房间內,坐在床上。
    胃在发出抗议的叫声,但老猫没动,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从窗外飘进来的,除了人声,还有锯木头的声音,敲打金属的那种叮噹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背景音。
    不是城市废墟中的死寂,不是亡灵屠戮时的惨叫。
    是鲜活的、运转著的声音。
    老猫躺下,盯著天花板。
    他缓缓闭上眼睛,听著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
    第一次,在很长很长的时间过后,他终於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一这东西叫“希望”。
    虽然还很脆弱,像风中烛火。
    但它依然亮著。
    钟声敲第二遍时,陈锋已经站在交易区东边的木棚下了。
    棚子是新搭的,原木柱子上还带著没去乾净的树皮,顶棚铺著防水布和稻草。
    六张长桌拼成了一个“凹”字形,桌上摆著各式各样的东西:一些旧世界遗留下来的零食、各式各样的工具、几把旧菜刀、甚至还有一堆婴儿尿布之类的生活用品。
    每样东西前面都立著小木牌,牌上用炭笔写著数字一那是价格,单位是贡献点。
    陈锋今天当值调解员。
    他胸前別著个徽章,上面刻著剑与麦穗的图案。
    这玩意儿是上周才新出来的,因为领主大人说要让领地的管理制度化、规范化。
    起初大家还不习惯,但现在渐渐明白了:戴著这个,就代表著领主授予的权力,说话才能有分量。
    “陈调解!陈调解来了没?”
    声音从棚子西头传来,急吼吼的。
    陈锋嘆了口气,把手里刚咬了一口的麦饼塞回布包,起身走过去。
    吵架的是两个女人。
    一个瘦高,颧骨凸出,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
    另一个则矮胖,围裙上沾著麵粉,手里还攥著个木勺。
    两人中间摆著个麻袋,袋口开,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块茎—一土豆,但很多已经冒出了细长的白芽。
    “怎么回事?”陈锋语气儘量平稳地问道。
    瘦高女人抢先开口,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陈调解,您来评评理!我拿三个贡献点换她这袋土豆,说好了要能吃的!
    这才一天!你看,全发芽了!这还能吃吗?”
    矮胖女人不甘示弱:“明明是兑换的时候你自己挑的!我又没逼你!现在发芽了赖我?谁知道你是不是放太阳底下晒了?”
    “我明明是放在地窖里的!地窖里!”
    “那谁知道你家地窖潮不潮一“9
    “安静。”陈锋忍不住微微抬高声音。
    等到两个女人都闭上了嘴,他蹲下身,伸手进麻袋,掏出几个土豆仔细查看。
    芽长了有一指节,有些还带了淡淡的绿色,確实发芽了,但不算严重。
    “是昨天什么时候兑换的?”他问。
    “下午————太阳快落山那会儿。”瘦高女人说道。
    “当时土豆就这样?”
    “当时————芽还没这么长,就一点点白尖,我以为能削掉。”
    陈锋看向矮胖女人:“你兑换时说明情况了吗?”
    “我说了放不久!”矮胖女人辩解道,“我没说能放多久啊!这样的土豆放两天发芽不正常吗?”
    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人,交头接耳的。
    陈锋能感觉到自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了之前林舟曾跟他说的话:“调解不是判案,是让双方都能接受结果,要讲规矩,但也要讲人情。”
    规矩是什么?
    《领地交易暂行条例》第三条:食物类兑换,卖方需明確告知保存期限及状態,买方需当场查验,若因卖方隱瞒或买方储存不当导致损失,按比例分摊。
    人情呢?
    瘦高女人他认识,叫周婶,丈夫在之前兽人袭击的那天晚上战死了,现在一个人带著俩孩子。
    虽然说领主发了抚恤,也有定额的贡献点补充,但三个贡献点对她来说依然不是小数。
    矮胖女人是食堂帮厨,丈夫在民兵队,家境稍好,但也不宽裕。
    “周婶,”陈锋转向瘦高女人,“条例规定,兑换时你没仔细看,有责任。”
    周婶脸色一白。
    “但——”陈锋又转向矮胖女人,“王姐,你只说放不久,没说具体能放多久,这属於告知不清,而且这土豆发芽速度確实比正常快,可能储存时就有问题。”
    王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陈锋放下手中的土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土。
    “这么判吧,土豆按发芽程度,折价百分之三十。王姐退一个贡献点给周婶,土豆归周婶,但不能再转兑。王姐以后兑换食物,也必须明確告知保存期限——三天就是三天,两天就是两天,不能用放不久这种话来含糊。”
    他看向两人:“能接受吗?”
    周婶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王姐哼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
    “那就这样。”
    陈锋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是他的调解记录册,用炭笔快速写下:日期,当事人,事由,调解结果,写完再让两人按手印。
    按完手印,周婶小声说道:“谢谢陈调解。”
    王姐没说话,退给周婶一个贡献点木牌后,转身就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
    陈锋走回棚子下,重新掏出麦饼慢慢嚼著,眼睛看著交易区。
    就在两周前,这里都还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废墟。
    现在,好几十个摊位,每天都有一两百桩交易。
    从最基础的以物易物,到现在的贡献点流通,变化快得让人甚至不禁有些恍惚。
    交易区的喧闹在耳边渐渐模糊,那些討价还价的声音、孩子的笑闹声,慢慢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唯有记忆里的黑暗与屈辱,像潮水般汹涌而来。
    陈锋不禁回想起了自己的当初。
    他怎么会忘?怎么敢忘?
    那或许该称作一种残酷的幸运—他和那位大人,同在一片小区,命运却將他们粗暴地分隔。
    a栋是被那位大人守护的净土,而他所在的d栋,却是人间炼狱。
    那些暴徒拿著钢管和砍刀,把他和其他十几个邻居像牲口一样囚禁在一起,潮湿的地面上满是排泄物和污渍,空气中瀰漫著绝望与恶臭的味道。
    每天只有发霉的麵包渣和带著异味的脏水,稍微反抗就是一顿毒打,扇耳光更是家常便饭。
    他的左耳就是在那时被打坏的,直到现在还是听不清楚东西,像是隔著一层水幕。
    那些暴徒使唤他们如使唤奴隶,驱赶他们像驱赶牲口,甚至还逼迫他们冒著亡灵游荡的危险出去搜集物资,找不回来就往死里打。
    有个关係和他很好的朋友,就因为腿被殭尸咬伤,没能带回足够的东西,直接被活活打断了四肢,扔到外面让殭尸活生生啃食而死。
    那时候的他,蜷缩在窗边,看著朋友的惨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著就是煎熬,或许死了才是解脱。
    直到那位大人带著人攻破d栋的那天。
    他记得那一天,记得每一个细节。
    喊杀声、撞击声、惨叫声。
    原来那些暴徒也一样会恐惧,一样会哀嚎,他想。
    然后,门被破开了。
    浓鬱血腥味中,一个身影缓缓向他们走来。
    他和其他人一样,几乎是本能地,带著对未知的恐惧,直接跪了下去,额头抵著冰冷骯脏的地面,等待著新的锁链,亦或者直接是死亡。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他闭著眼,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预想中的踢打或呵斥却没有到来。
    他听到一个声音,平静,清晰,没有半分暴戾,却像利刃切开污浊的空气:“起来说话。”
    没有一丝一毫施捨的意味,甚至没有怜悯,就是这四个字。
    简单,直接,却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黑暗。
    他愣住了,抬起头愣愣地看著那位大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蔑,没有暴戾,只有平等的尊重。
    那双眼睛看著他,不是在看一件战利品,一个奴隶,而是在看————一个人。
    他迟疑著,缓缓站起身。
    直到站起来的那一刻,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是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也不是任劳任怨的奴隶,他有站起来说话的权利,他有做人的尊严。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是一具行尸走肉,他重新学会了挺直脊樑,重新感受到了胸腔里心臟的搏动,那是属於一个人的心跳。
    他获得了安全的住所,获得了乾净的食物和水,获得了被救治的权利,获得了职责与报酬,获得了————尊严。
    他再也不用过以前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再也不用害怕半夜被殴打,再也不用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眼前的交易区,整齐的摊位,公平的规矩,流通的贡献点,还有人们脸上的笑容和眼里的希望。
    秩序,安稳,劳作后的疲惫与饱足,对明天的期待————
    所有这些他曾经以为早已从世界上绝跡的东西,此刻都真切地存在著。
    这一切是谁给的?
    一股滚烫的、近乎战慄的情绪从陈锋心底最深处奔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杂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枚做工简易的徽章,在他眼里却比任何珍宝都要耀眼。
    是领主大人。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领主大人带来的啊。
    他存在的意义,他脚下站立的土地,他呼吸的空气,他此刻能在这里主持公道所凭依的一切规则与力量————全部,全部来源於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就是如今这世道中,唯一的太阳。
    陈锋深吸一口气,一股狂热的崇拜之情从心底喷涌而出,几乎要衝昏他的头脑。
    领主大人的话语就是律法,领主大人的意志就是方向。
    怀疑?
    那是对这来之不易一切的褻瀆。
    他陈锋这条命,这副终於能重新站直的身躯,早在听到那句“起来说话”之后,就已经不再属於自己了。
    他必须成为领主大人意志最忠实的执行者,必须成为这片新秩序下绝对坚定的齿轮。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是,也什么都不需要是。
    想到这里,陈锋原本因调解纠纷而微蹙的眉头舒展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近乎虔诚的坚定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沸腾的狂热压成沉静的力量,重新將注意力投回眼前的爭吵上。
    他得把那位大人交代给他的事处理好,用那位大人认可的方式,这才是他该做的。
    “陈调解。”
    又有人叫他,是个老头,端著个破碗,碗里是几个不知从哪采来的野果。
    “我想换点盐,但刘姐说野果不值钱————您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