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救小组进入残骸核心区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吊舱的骨架基本完整,但已经被压成了一层扁平的金属层板,像是有人用一只巨大的铁鞋把一只罐头踩了一遍又一遍。
    座椅的痕跡还能辨认出来——原本沿著吊舱两侧排列的十二张乘客座椅,现在只剩下扭曲的、被烧成炭黑色的框架。
    座椅框架下方的地面上散落著几堆焦黑色的人形物质,和金属、烧融的塑料、融化的玻璃粘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残骸部件。
    搜救组长是个有十四年经验的老消防员,他在现场蹲下来用手电筒扫了一圈那些蜷缩在金属框架之间的焦黑轮廓。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著身后的组员说了一句话:
    “把碎块儘量按位置收集。別分谁是谁了——先把能收的都收到一起。“
    那天晚上,坦恩镇合作社的食堂变成了临时停灵地点。
    搜救人员用防水布裹著搜集到的残骸一包一包地抬进去,沿墙摆了一排。
    食堂里的长桌被推到一边去了,地面被冲洗了三遍,但还是有一股混著金属焦味和蛋白质烧灼味的气息顽强地从防水布的缝隙里渗出来,瀰漫在整个房间里,挥之不去。
    镇长在晚上八点赶到现场的时候,食堂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当地的社员。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那扇半掩的门。有几个人手里还攥著没用完的毛巾,刚才帮忙擦洗地面时留下的,毛巾上沾著黑灰色的污跡,已经洗不乾净了。
    夜风吹过来的时候把食堂门口那棵老橡树的枯枝吹得沙沙响,树梢在探照灯的光里轻轻晃动著,投下来的影子在防水布的褶皱上一颤一颤的。
    第二天早晨,《柏林日报》的內页刊登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昨夜十八时左右,一艘编號不明的民间私人飞艇在法德边境地区起火坠毁,坠落地为德国坦恩镇附近的一处农田。
    飞艇上据信载有十余名乘客及机组人员,全部遇难。
    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官方確认该飞艇系私人俱乐部所有,未经批准的空中旅游项目之一,韦格纳主席已责成相关部门全面排查境內所有未经登记的航空器及非商用飞行活动,並重申此前已多次下达的飞艇项目禁令。“
    消息占据了內页的右下角,不算头版,不抢眼,但措辞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纸面下头。
    同一天上午,韦格纳在办公室里接到了內务部门送上来的初步调查报告。
    他看完之后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按在报告封面上安静了很久。然后他把施密特叫了过来。
    “三年前我下令叫停飞艇项目的时候,有多少人反对?“
    施密特站在桌边,沉默了几秒才回答:
    “有不少人认为飞艇有民用观光价值,还有几个企业家申诉说他们的投资打了水漂。
    当时您给出的理由是飞艇的氢气不安全,载客运营风险过高。“
    “对。“
    韦格纳把报告翻开,翻到第二页,指著上面那几行关於残骸现场搜救情况的描述,
    “现在这个理由被验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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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验证在理论模型里,是验证在了十三个人的身上。
    他们可能是一家人、一群朋友、一个俱乐部的同好,上了那艘飞艇的时候大概还在笑著拍照。
    两个小时后,他们的遗体碎片需要用消防员的防水布一块一块地收集起来。“
    他把报告合上,推到办公桌中间。
    “落实禁令。所有未经登记的民间飞艇项目,三天之內完成主动报备和拆除。
    拒绝配合的,强制封存。
    这次不需要再討论什么民用观光价值了。“
    施密特把报告收起来,点了点头。
    “那新闻上的报导口径呢?“
    韦格纳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
    “真实报导。不隱瞒细节,不夸大事態。
    把死难者的身份確认之后,尊重家属意愿是否公开姓名。
    然后在报导的后面加一段关於飞艇安全风险的科普说明,让读者明白氢气飞艇在高空中的火灾隱患有多大。
    报导要克制,但要让所有人看见这件事情的后果。“
    而的德国官方的调查工作是在坠毁后第三天正式取得突破的。
    最初两天,调查组的所有精力都花在残骸清理和身份確认上。遇难者的面容已经没有辨认的可能了,只能靠衣物残片、隨身物品和牙齿记录来还原每一个名字。
    到二月五號傍晚,十二名乘客加一名驾驶员的身份全部確认完毕:
    斯图加特飞艇俱乐部的十三名成员,年龄从二十四岁到五十七岁不等,有机械工程师、退休教师、邮局职员、麵包店主和几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学徒工。
    他们的家属在接到通知后陆续赶到了坦恩镇,小镇上的合作社招待所挤满了从各地赶来的人,走廊里整夜都能听见压低了嗓子的哭泣声和被反覆按掉的电话铃。
    调查组组长叫海因里希·贝克尔,五十岁,在交通部技术安全监察局干了二十三年,经手过铁路和航空事故不下四十起。
    他经验丰富,二月六號上午,贝克尔带著三个人来到了斯图加特飞艇俱乐部註册登记的起飞场。
    那是一片在城郊果树林边缘开闢出来的空地,大约两个篮球场大小,地面用碎石夯平了,周围拉著带铁桩的铁丝网。
    起飞场角落里有一座木质的简易机库,棚顶的铁皮被冬天的风吹得哗啦作响,有几片已经翘起来了,阳光从翘起的缝隙里漏进去,在机库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正在缓慢移动的亮斑。
    贝克尔推开机库的门。
    里面的东西比他预想中的要多。墙边整整齐齐地码著各种型號的铝製骨架配件、蒙皮布料卷、阀门和管线的备件箱,侧面立著一块黑板,黑板面上用粉笔写著密密麻麻的数据——氢气充填量、载重平衡公式、风向风速记录,字跡工整但內容业余,一看就是爱好者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
    黑板的角落画著一张简易航线图,从斯图加特出发,沿著莱茵河一路向北划了一条线,標註著“春季巡游计划“。
    贝克尔在黑板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机库后部的休息区,那里有一张长方形的木桌,桌上还摊著没来得及收走的啤酒杯和几只空葡萄酒瓶。
    杯底残留的酒渍已经乾涸了,在桌面上留下一圈一圈深浅不一的褐色印记。
    桌面上散落著几张照片,照片上是同一艘飞艇在不同地点的留影:
    停在草场上、悬在空中、吊舱窗口里伸出笑脸的人们对著镜头招手。
    贝克尔把照片一张一张拿起来看过,翻到背面,照片背面用钢笔写著日期和地点。
    最近的一张写的是“二月一日·起飞前“,照片上是十三个人围在飞艇吊舱旁边合影,每个人脸上都带著那种旅行出发前特有的、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的亮堂堂的表情。
    贝克尔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拍摄日期旁边的备註,那行字很轻,笔尖的力度不大,像是顺手写上去的:
    “试飞前准备就绪,明早出发。“
    他皱了皱眉。
    “二月一號写的。“
    贝克尔把照片递给旁边的年轻助手,
    “这上面写了明早出发。但目击报告和我们的残骸鑑定都確认坠毁发生在三號傍晚。
    中间隔了一天——二號那天发生了什么?“
    助手接过照片看了看,然后从文件包里取出俱乐部的飞行日誌。
    日誌是手工装订的厚本子,封面沾著机油渍,內页用铅笔记录著每一次升空的时间、高度、风向和飞行时长。
    助手翻到二月一號的记录,上面写著“试飞准备完成,明晨七时升空“,笔跡和照片背面那行备註完全一致。
    但二月二號那一页是空白的,没有记录。
    “二月二號应该是没有飞。“助手说。
    贝克尔把日誌本接过来,翻过空白的一页,看二月三號。
    三號那页的笔跡跟前面两页明显不同,写得潦草,有些字母都连在了一起,像是握笔的人手不太稳。
    上面写的是:“十五时许升空,方向西北偏西,高度一千五。“没有写降落地,没有写预计飞行时间,没有写任何关於返航计划的內容。
    最后几个字甚至没写完——“高度一千五“的“五“字最后一横拖得很长,在纸面上画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像是写到一半笔被人拿走了或者人自己突然站起来了。
    贝克尔把日誌本合上,站在那张散落著空酒瓶的木桌前面环顾了一圈机库四周的环境。
    墙角搁著一只半开的冰桶,冰已经化光了,桶底汪著一摊水,水里沉著几只没开过的啤酒瓶盖。
    地面上一截被踩扁了的菸头还留著,压痕周围的灰烬完整,说明菸头被摁灭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急著去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