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西海岸,某港口,一九三七年一月二十一日,黄昏。
    田中茂站在船舷边,看著码头上那些比他想像中高出许多的起重机在暮色里投下巨大的影子。
    他今年二十四岁,入伍六年,军衔是曹长,在部队里当一个小队长,管著大约三十个人。
    他的脸型偏瘦,颧骨高,眉毛很淡,眼尾有一道极浅的旧疤——那是去年在朝鲜撤退时被弹片擦伤的,当时流了不少血,但好在没伤到眼球。
    田中茂的身上穿著一件略显褪色的土黄色制服,肩膀上的標誌被海水浸得失去了光泽,腰间掛著一只磨损的皮枪套和一只同样磨损的水壶。
    他身后是一整船的士兵正依次从舷梯上走下来。
    队列看起来有些散乱,他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中有拖著脚的,有蹦著下台阶的,还有人在低声交谈。
    田中茂走下舷梯踏上码头的水泥地面时,脚底传来的坚实感让他不由自主地站住了片刻。
    船上的顛簸持续了很长时间,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那种持续的微微晃动,此刻站在不动的地面上反而有一种陌生的稳定感,让他几乎想蹲下来摸一摸脚下的土地。
    “田中曹长!“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中村二等兵挤过人群跑到他旁边,二十岁出头,圆脸,眼睛很亮,入伍才半年,在船上吐了半个月。
    他手里拎著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往肩上顛了顛,看了一眼四周那些高大的仓库和排列整齐的货柜,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嘆。
    “这就是美国啊。“
    田中看了他一眼后顺著中村的视线扫了一圈周围的景象——码头比他在本土见过的任何一处港口都要宽,泊位之间的间距大得可以並排走两辆卡车,仓库的屋顶很高,外墙是用某种他没见过的新型材料搭成的,灰白色的壁面在夕阳里泛著一层淡淡的光。
    远处有几座高架塔吊,吊臂伸向海面,像巨大的金属手臂悬在半空中。
    在几年前,在东方的那片土地上,田中茂曾经隨著部队进入过占领的城市,那里有整洁的街道、宽阔的广场和不少砖石结构的高大建筑,他去过当地最好的饭店,也曾在指挥部的安排下搬进过一栋以前属於富人的宅子,那时候他觉得那种建筑已经算是相当考究的了。
    但眼前的景象跟那些不太一样,这里的东西看起来更新,更规整,田中茂找不到准確的词,但最终在心里落定为一个模糊的印象:
    这里更像是一直在被好好维护著。
    码头上开来了几辆卡车,车身是军绿色的,看起来不新,但车漆的状態很好,擦得很乾净。
    一个美国军官在指挥队列有序上车,田中的英语基本处於“只能听懂几个单词“的程度,但他不需要听懂——跟著其他士兵爬上后车厢就行了。
    车厢底板铺著一层旧帆布,靠在车帮上能看到暮色里逐渐远去的港口,那些高耸的塔吊和灰白色仓库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里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擦去的铅笔画。
    卡车沿著宽阔的公路向南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在一排营房前停了下来。
    营房是木製的,刷著浅绿色油漆,门窗齐全,里面每间住大约十个人,床铺是钢架结构,上面铺著薄床垫,比他在本土和朝鲜住过的任何地方都乾燥。
    领他们进去的美国军需官指了指墙角的一只铁炉子,用手势比划著名说晚上可以生火取暖,又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水房,说热水早中晚各供应一次。
    田中摸了一下床垫的厚度,又看了一下窗户——玻璃完整,窗框用密封条封著,关上之后外面的冷风透不进来。
    他身后的几个士兵已经在把背包扔上床铺了,有人发出一种压抑的、近乎欣慰的嘟囔声。
    “这比本土的营房好多了。“
    中村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惊喜,
    “我在本土待过两个月集训,住的木板房,窗户用旧报纸糊的,冬天跟外面差不多一样冷。“
    几个士兵在房间里围坐了一圈,有人把从船上带下来的私人物品摊在床上整理,有人从背包里翻出半包没抽完的香菸分发了一圈。
    中村把烟点著吸了一口,环顾著四周的墙壁、天花板和地板,忽然转过头看著田中。
    “曹长,咱们刚到这儿……要不今晚出去转转?城里应该挺近的吧。找个地方喝一杯?“
    中村说完,旁边几个年轻的士兵立刻跟著附和起来,有人点头,有人搓了搓手说好久没碰过酒了,有人说想去看看美国女人长什么样。
    田中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窗边,借著外面正在暗下去的天光看著那些人。
    他们中的面孔来源复杂得让他自己都难以一一分辨——有跟他一起从朝鲜撤回来的满脸风霜的老兵,有在本土临时徵召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新兵,还有几个据说是从朝鲜那边招募来的朝鲜人,眼神里带著一种畏缩的机警。
    这就是他的小队,一个由不同地方抽调拼接而成的新单位,甚至说不上是新,只是凑出来的。
    田中茂在东方待过两年。
    从开始的进驻、占领,到后来的固守、溃退,他见过驻守的那座城市从安静到慌乱再到被炮火覆盖的全过程。
    他见过苏联人的火炮阵地排列在反斜面时发光的炮口,见过从天而降的密集火力把整条街的建筑物变成瓦砾。
    在向朝鲜方向撤退的路上,他看到过很多走散的同袍,有些人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他是侥倖活下来的那一批,脚程快,运气好,在几次关键转折中刚好避开了敌人合围的缝隙。
    回到本土之后田中茂本来以为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但只休整了不到三周,大本营的一纸调令下来,他的番號被编入一个新组建的师团。
    新师团里什么人都有——从本土各处募来的新兵,脸上还带著初入军营的亢奋或紧张;
    从东方和南方前线撤回来的老兵,眼神空洞,说话很少;
    还有那些朝鲜人,穿著日军的制服但口音完全不同,走路时总是微驼著背,目光始终保持著警惕。
    这种混杂让整个单位的纪律保持在一种並不稳定的状態,士气也不高。
    “曹长?“
    中村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著期待。
    田中从窗边转过身来,他想起在东方占领区的那座城市里,第一次进城时他们也是这么说的——找个地方喝一杯,找点乐子。
    那是在占领的第一周,街道两旁的店铺还关著门,但几天之后门就开了,有人在街上卖东西,有人开始跟日军士兵打交道,有人笑著递上酒和烟。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胜利者。
    他走进那些房子的时候从来不犹豫。后来他发现那些笑不一定是真的,但当时他不在意。
    后来他开始在意了,因为那些笑的人越来越少,街上的声音从喧闹变成了安静,最后整座城市变成了瓦砾。
    “不去。“
    田中茂说。
    “今天是第一天。先熟悉驻地,看看规矩,別惹事。以后再说。“
    中村的表情塌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爭取,但看到田中的脸色,最终没有再说话。
    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耸了耸肩,有人把菸头摁灭了。空气里有短暂的、不满足的沉默,但田中已经转身走出了房门。
    出去之后,田中茂点了一根烟,站在冷风里慢慢地抽完。
    菸头的红点在夜色中明灭了几次之后被他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熄了。
    他回到屋里,在铺位上坐下来,解开鞋带,躺了下去。
    天花板是浅灰色的木条拼接的,刷过漆,漆面平整。
    他盯著那些木条的纹路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旁边铺位的中村还在小声跟另一个人说著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一两个词飘过来,他听到了“乐子““机会““反正“之类的断片。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制止,只是翻了个身,把后背朝著那些声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