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特律,美共中央指挥部。一九三六年六月二十一日,中午。
    情报是从自由区转来的。
    信是丹尼·麦考密克亲笔写的,肖恩·麦卡锡已经抵达自由区,確认了施瓦布是刺杀罗斯福的幕后金主,並提供了资金流向、中间人网络和具体操作链条的完整口述记录。
    信的最后一行写著:
    “肖恩愿意作证。条件是保护他的妻儿。我担保他的情报来源的可靠性。”
    里昂把这封信递给麦凯。
    “肖恩·麦卡锡。派屈克的弟弟。施瓦布灭了他的全家,他跑出来了。”
    麦凯接过信,看完,放在桌上。
    “施瓦布。航运业巨头。白手套。中间人。枪手。一个链条,从波士顿到纽约到芝加哥到底特律。从罗斯福的胸膛到密西西比河的河底。现在链条在我们手里了。”
    里昂站起来,
    “这样吧,麦凯同志,先给柏林那边发报。
    把施瓦布的名字和证据链全部发过去。
    同时,通知丹尼同志,把肖恩一家保护好,安排到安全的地方。在得到进一步指示之前,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里昂同志,你打算怎么用这个证据?”
    里昂转过身,走回桌前。“不是我们怎么用,是韦格纳同志怎么用。”
    柏林,威廉大街七十七號。一九三六年六月二十二日,清晨六时。
    韦格纳昨晚没有回家,坐在办公桌前批文件,批到后半夜,在沙发上盖著大衣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施普雷河上的雾还没有散,窗外的椴树叶子被晨光照得泛著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在办公室里间的小洗手间里洗了把脸,冷水激得他精神了一些。
    早饭是秘书诺依曼送来的,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拿起麵包咬了一口,刚嚼了两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台尔曼推门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捏著一个文件夹。
    “主席同志,底特律来的。里昂同志的电报。”
    台尔曼把信封放在桌上,自己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等著韦格纳先开口。
    韦格纳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立刻拆,反而把手里那块麵包放下,目光落在台尔曼身上:
    “台尔曼同志,你吃过了吗?”
    台尔曼愣了一下。“吃过了……不,没有。”
    他確实没有吃。从接到电报译稿到赶过来,他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韦格纳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坐下,一起吃。诺依曼送了不少,我一个人吃不完。”
    他拿起另一只乾净杯子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桌子对面。
    台尔曼犹豫了一瞬,然后脱下大衣掛在椅背上,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文件上按了一下,然后把它推到韦格纳面前。
    “你先看电报。”
    韦格纳接过文件,抽出里面的电报稿。
    从施瓦布的名字到资金流向,从中间人网络到肖恩·麦卡锡的口述,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段是里昂的附言:“证人在我们手里。安全。下一步,听你指示。”
    韦格纳把电报稿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台尔曼同志,这是完整的证据链。
    施瓦布,资本家的名字,中间人,枪手,肖恩·麦卡锡的口述。
    里昂同志那边做得很好。”
    台尔曼也放下茶杯。
    “施瓦布的名字出来,事情就不一样了。以前是猜测,现在是確认。罗斯福遇刺的真相,被我们握在手里了。”
    韦格纳把麵包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猜现在的施瓦布在准备跑。
    他已经灭了口——派屈克全家,还有枪手。
    他知道盖子盖不住了,肯定会把手里的资產往海外转移。”
    “那我们要不要阻止他?”台尔曼问。
    韦格纳沉默了片刻,
    “我们不需要亲自阻止他。
    把肖恩还活著的消息,通过我们在fbi內部的渠道递给胡佛。
    不需要提资金流向,不需要提中间人,只需要告诉他——肖恩·麦卡锡在自由区,愿意开口作证。
    胡佛收到这条消息,会立刻採取行动。
    他会去查施瓦布,会在海关布控,会冻结施瓦布能查到的一切帐户。
    我们不用自己动手,让胡佛替我们把施瓦布钉死在岸上。”
    台尔曼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划过,他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这条路径,然后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用我们在纽约的那个中间人,让fbi的人在例行检查银行记录时『偶然』注意到一笔异常转帐,然后顺藤摸瓜。”
    他拿起那封电报,站起身来。
    “台尔曼同志。”
    韦格纳叫住了他。
    台尔曼停下脚步,回过头。
    韦格纳把最后一口茶喝了,然后放下茶缸,看著正准备转身离开的台尔曼。
    “台尔曼同志,先坐下,把早饭吃了再去工作。”
    台尔曼愣了一下,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
    “主席,电报的事要紧,我得赶紧去安排发报——”
    “电报的事不急在这一刻钟。”
    韦格纳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加重,但那种不是商量的意味很明確。
    “里昂同志的情报我们已经看完了,该定的方向也定了。你饿著肚子赶过去,路上脑子转得再快,肚子是空的,能顶什么事?”
    台尔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韦格纳已经把装麵包的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你坐下。”韦格纳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
    “你这一大早赶过来,肯定没来得及吃。”
    台尔曼犹豫了一瞬,手从门把手上放了下来。
    “主席,我让人先去发报——把底特律那边的指示先传过去,我在这儿吃,不耽误。”
    韦格纳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按下桌上的电铃。
    秘书诺依曼推门走了进来,站在门口,手里拿著记事本。
    “诺依曼同志,”韦格纳的声音恢復了工作时的乾脆利落,
    “你马上通知通讯室,给底特律的美共中央发报。
    內容是:
    第一,肖恩·麦卡锡及其家人由美共方面妥善保护,確保安全。
    第二,通过我们在fbi內部的渠道,把肖恩还活著、愿意作证的消息递过去,不提资金来源,不提中间人,只提名字——施瓦布。
    第三,注意时机,等胡佛那边查到施瓦布头上再递第二层信息,不要让我们的同志冒任何风险。你记清楚了吗?”
    诺依曼在记事本上飞快地写著,
    “记清楚了,主席同志。我现在就去通讯室。”
    “去吧。”
    韦格纳朝门口摆了摆手。
    诺依曼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台尔曼还站在桌前,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韦格纳,
    “主席,你——”
    “怎么,你觉得我安排得不对?”韦格纳抬头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难得的轻鬆,
    “诺依曼做事比你快,你坐下。”
    台尔曼终於坐了下来。
    “台尔曼同志,我跟你说个事。”
    台尔曼抬起头。
    “你得学会把担子分一分。你手底下那么多人——情报分析、外勤、通讯、內务——哪个岗位上没有能干的人?你什么都自己盯著,什么时候能歇?”
    韦格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你岁数也不小了。这么熬夜,这么跑,身体迟早受不了。”
    台尔曼愣了一下,把手里那块麵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笑了一下。
    “主席,你也不是没熬夜。”
    “我熬夜,我第二天在办公室补觉。你熬夜,你第二天满城跑。”
    韦格纳没有让步,
    “我至少记得吃饭,你呢?今天要不是我拦你,你就要空著肚子去通讯室发报。
    就你这习惯,你老婆知道了,怎么看我这个当主席的?”
    台尔曼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更明显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清晰可见。
    “我老婆管不了我。”
    “那我得找她谈谈了。
    我得跟她说——你老公在我这儿干活干得跟牛一样,一天三顿有两顿顾不上吃,你们家里得管管他。
    不然哪天他先把自己累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