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其实说起来很简单。
    赤炎应雷真君建造这个神庭,哪怕再小心,动静再小,也终究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会露出些蛛丝马跡。
    但换做其他元婴真君或许还注意不到这种异常,毕竟平日里参悟法则修行都来不及,谁没事做会把目光投向外域。
    但偏偏噬魂魔君是个例外,这傢伙为了寻找轮迴踪跡已经魔怔,到处撒尿標记……咳咳,是投放轮迴印记,像是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插满標记。
    这不,就被噬魂魔君给抓住了一点苗头,於是顺藤摸瓜之下,就找到了这处地方。
    起初噬魂魔君也没当一回事,毕竟玄霄界天广袤无垠,各道统林立,一个新建的神道界域並不算什么稀奇事。
    只不过当他藉助身具轮迴烙印的化身加入神庭后,以他的眼界,很快便看出了不对劲。
    这神庭的构架、品阶体系、甚至那层层递进的信仰流转方式,都与玉京道庭的“秩序”体系有著惊人的相似之处。
    他再稍一推演,便猜到其幕后之人多半是赤炎应雷真君。
    而对方的谋划也昭然若揭:以天刑之道压制神道,再以神道取代玉京道庭的“秩序”,藉此压对方一头,甚至打落对方境界。
    噬魂魔君觉得很有意思,正道之间的內訌,他最喜闻乐见的。於是打算自己也参一股。
    只不过他觉得赤炎阴雷真君实在磨磨唧唧,照这个进度下去,想要成事,不知道得等何年何月去了。
    於是,噬魂魔君就打算加快一下进度,而最快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谋权篡位。
    但这不是他主要的目的,噬魂魔君更想把神庭打造成试验一下自身轮迴之道的试验场。
    准备以水德演化黄泉冥河,自建轮迴之地。
    结果也不出所料,赤炎应雷真君留下的后手反应实在过激,一道紫霄神雷劈落。就直接就把他这个轮迴化身给废掉了
    其实废掉了也就废掉了,噬魂魔君也不是那么在意。
    毕竟他需要的是真正的轮迴大道,在这里不过是閒暇落子而已。
    成了,自然皆大欢喜,不成,其实也没什么损失。
    不过他也没有彻底放弃这里,只是在“水德”神格上留下了一枚极隱蔽的轮迴烙印,以待日后重启。
    之后,他还藉助轮迴法则之力,洗掉了眾人的记忆。
    虽然他的轮迴之道还不算圆满,但轮迴之力天然带有消磨因果的特性,足以抹去许多他存在过的痕跡。
    官位低的人很快便会忘却,而像神君这类位格较高者,则会在漫长的时间中渐渐淡忘。
    这也是为什么,“九天润泽流波普济神君”明明贵为神君之尊,但许多人却都对此一无所知!
    他之所以重新投下关注,是因为他察觉到那枚留在水德神格上的烙印被人重新激活了。
    那道气息虽微弱,却已经足以將他的注意力再次拉回这片界域。
    於是待他甦醒后,就看到了有趣的一幕。
    这名叫王禪的傢伙还真是会搞事,刚一加入神庭就不安分,才几天啊,就弄的中三天鸡犬不寧。
    而以噬魂魔君的眼界,自然也能瞧出这王禪的不凡之处。
    尤其是那转移“债务”的手段,更是让他眼睛一亮。
    当初他要是有这种条件,哪里还需要自己去凝练信仰之力,以他的手段,隨便就能搞到大量的信仰之力。
    而这也就让噬魂魔君更加篤定这人背后肯定有一位元婴真君。
    或许和他一样,发现了这地方,想要来分一杯羹
    对此,噬魂魔君没有意见,反正伤害不了他核心利益
    而且还能对正道搞破坏,他乐见其成。
    而其中最关键的原因,那就是自己可以隨时夺取最终胜利果实。
    毕竟对方炼化的乃是他曾经所留神符,可谓沾染了自己部分性命元气,生死皆在自己一念之中。
    不过唯一让噬魂魔君有些头疼的是,这傢伙行事实在太过高调。
    如果不是他暗中几次出手替他遮掩,早就被人发现不对劲了。
    而这次更是惹到了一位神君的关注。
    所以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只能出面摆平。
    但他此刻並非本尊降临,只是藉助留在神符中的手段,激活了其中一缕意识。
    所以本身並没有多余的力量,这次出手必然会折损大量能量,一旦消耗完,这缕意识也会隨之泯灭。
    所以,这次出手之后,得让那傢伙加快速度了。
    噬魂魔君收回思绪,重新看向对面那位已经满脸戒备的【九天照鉴万灵感应神君】。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个带著几分玩味的弧度。
    然后噬魂魔君没有丝毫废话的意思,抬手对准【九天照鉴万灵感应神君】,五指虚虚一握。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从他掌心喷涌而出。
    不见场中有什么变化,却如同某种物质正在从虚空中渗出,悄然无声地蔓延开来。
    所过之处,一切都像被蒙上了一层阴影,色彩变得灰败,甚至连殿中那股沉定的神纹都开始褪色,万物都有种凋敝之感。
    最后,当这股诡异力量铺展开来时,一股生与死之间的余韵终於展露无遗。
    此乃——轮迴!
    而这一刻,【九天照鉴万灵感应神君】的表情也出现剧烈变化。
    他虽然没有看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眉心却隱隱刺痛。
    这显然是遇到生死危机时,五感六识开始对他疯狂示警。
    【九天照鉴万灵感应神君】有种预感,一旦被这诡异力量沾染上,必有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於是他下意识地催动“照鉴万灵鉴”,那枚宝鑑亮起一道温润的光芒,试图驱散那层正在蔓延的诡异力量。
    可光芒落在虚空之中,却像是投入深水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极浅的涟漪,隨即被无声吞没。
    轮迴乃至高法则之一,在位格上,甚至已经隱隱脱离仙道的层次。
    又岂是【神道】这种復刻版所能比擬的。
    这已不是力量层面的碾压,而是法则层面的代差!
    所以当【九天照鉴万灵感应神君】一击落空后,他就意识到,自身与此人之间的差距犹如鸿沟,不由面露绝望之色。
    然而噬魂魔君可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以他为中心,轮迴之力像一圈正在缓慢扩大的圆环,所过之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灰白色的厚重质感,仿佛时间本身都在这一刻变得凝滯。
    剎那间,【九天照鉴万灵感应神君】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的身体中一点点被剥离。
    他想要抵抗,但意识却开始模糊,记忆也逐渐正在失去现实锚点。
    他开始想不起自己是谁,自己在哪儿,自己要做什么。
    最后张了张嘴,更是发现自己已经忘了想要说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空茫而平静,记忆像是一张刚刚被翻开的空白页。
    他不再戒备,不再紧张,站在那里,像一尊刚刚被塑好的雕像。
    魂魔君看著他,【九天照鉴万灵感应神君】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
    隨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此时指尖竟然已经变得半透明。
    他清楚,这具轮迴之身的能量不多了。
    下一次,若还要出手,恐怕就没这么从容了。
    “时间不多咯……”
    噬魂魔君呢喃一声,看来得让那叫王禪的傢伙加快一些进度了。
    得趁这缕意识彻底消散之前,把该得的好处拿到手。
    噬魂魔君心中盘算,隨即低头垂目,目光好似能洞穿上三天与下界之间的壁垒,看向中三天某处位置。
    ……
    中三天,静室之中。
    陆铭盘膝坐於蒲团上,闭目感受著体內那股刚刚稳固下来的天官之力。
    晋升天官之后,他对水行法则的感应比之前更加清晰了,就像与生俱来的本事一样,能与脚下这片界域的水脉隱隱共鸣。
    但他没有沉浸在这股力量太久,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就是搞钱,搞钱,然后晋升神君!
    然而,当他翻阅天宝通库中关於“神君晋升”的细则时,一条从未见过的条目映入眼帘。
    晋升神君,不仅需要足够的信仰之力,还需要所持神位有空缺。
    也就是说,一个萝卜一个坑,若是没有人挪屁股,那么就算信仰之力再多,也无法晋升。
    “靠北,这什么破规矩!”
    陆铭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骂骂咧咧的合上光幕。
    他本以为只要有足够的信仰之力就能一路往上爬,现在看来,神庭这套体系的壁垒比他想得更加严密。
    不过不知为何,他心中隱隱有一种预感。
    自己想要证得“水德神君”,似乎不需要那么多繁琐步骤。
    就好像正好有一个神君空缺,只需自己信仰之力足够,就能水到渠成证就神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但冥冥之中就是这么理解的,而且很快他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过对此,陆铭却没有多想。
    如果自己的感觉没错,那么这对自己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而且与其在这里瞎琢磨什么,还不如亲自去看看。
    毕竟自己都已经是天官了,也该去看看自己管辖的那片领地到底长什么样。
    况且算算时间,那些下民也该给他上供了,那些可都是实打实的信仰之力进帐。
    陆铭站起身,迈步走入庭院,继而一步踏出,身形便化作一道水光消失在原地。
    下三天。
    与中三天的规整有序、上三天的恢弘巍峨不同,下三天更像是一片尚未被驯服的蛮荒世界。
    天空低垂,云层灰黄,大地乾裂,草木稀疏。
    远处有山峦起伏,近处有河流乾涸,空气乾燥,风沙扑面。
    这里没有衣著体面光鲜的神官,没有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只有散落在大地上的部落和族群,以及那些在山野间横行的精怪与异兽。
    陆铭悬停在半空中,低头俯瞰著下方那片乾裂的土地。
    这一路走来,他也看到了一些人类族群的痕跡。
    他们都是以石头和兽骨搭建的简陋村落,村中的人披著粗糙的兽皮,手持石斧,面目黧黑,身形佝僂。
    他们没有神力,没有神职,在这片土地上只能算是食物链的最底层。
    而那些散落在荒野中的精怪与异兽,则像是一群没有天敌的掠食者,时不时冲入村落,撕碎房屋,叼走活人,留下一地残肢。
    陆铭看著这一切,面容平静,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他在修仙界见过比这更惨的,这点场面还不足以让他动容。
    而且,这也不是他所关注的点。
    陆铭立於虚空之中,俯瞰著下方大地。
    只见这里早已是一片荒芜。
    乾涸的河床,河床开裂,两岸的草木早已枯死,连根都没有剩下。
    陆铭皱了皱眉,神识扫过整片下三天,发现这里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加严重。
    显然乾旱已经持续了不知多久,大地裂开、井水乾涸、庄稼颗粒无收,连那些低阶的精怪都在互相残杀,爭夺水源。
    “怎会如此?”
    话虽是如此,但陆铭心中早就有了定论。
    想来是水德神君之位空缺太久,水德一脉,又人才凋敝,导致行云布雨的职能无人补足,因此下三天才几乎处於无水状態。
    “这可不行啊!”
    陆铭微微皱眉,脸上写满了忧愁之色。
    啊,別误会,他可不是心疼下三天的生灵。
    只是因为如此一来,想必这群下民对水德神官的信仰已经动摇,没有那么虔诚了。
    这也就导致信仰之力必然会锐减,甚至会影响到自己收割信仰之力的计划!
    这怎么能允许呢!
    少了他的信仰之力,这和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別!
    自己的神君之位还等著上供呢!
    所以,自己绝对不能坐视不理,必须要位下三天做点什么!
    陆铭沉默了一会儿,脑海中在思索著对策。
    片刻之后,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这些下民现在急需水资源,那么自己正好急人之所急,也算成人之美了!
    有道是他陆铭来了,下三天青天也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