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时间很快就来到六月。
清晨六点，国棉六厂改造的拍摄基地就已经灯火通明。
初夏的海风吹过厂区，带著咸腥味和一种莫名的躁动，工作人员们早早起来，准备今天的戏份。
按照拍摄计划，今天要拍的是很重要的一场戏，就是丧尸危机爆发。
一切的危机都將以此为起点，这里是病毒的源头，也是丧尸危机的起点，这个系列故事最重要的地方。
基地东侧的“机场候机厅”是花费两百万元搭建的1:1实景，整个占地超过两千平米，完全按照国际机场的標准復刻：
除了机场，候机室之外，还有值机柜檯、安检通道、候机座椅、落地玻璃窗，甚至还有两架波音737客机的一比一局部模型。
剧组之所以做到这个程度，完全是为了逼真的效果，这些可都是道具费。
只是此刻，这个本该井然有序的空间里，却瀰漫著一种怪异的氛围。
这种事情在之前没出现过，至少在华语电影圈没出现过这种事。
可以说，整个华语电影圈也是第一次有人拍电影。
化妆区像战地医院那般繁忙。
二十张摺叠椅排成两排，每张椅子上都坐著一个“丧尸”，化妆师们围在他们身边，手里拿著各种工具：发泡乳胶、硅胶假皮、血浆、油彩、假牙，一点点装饰出自己满意的作品。
“头再抬一点，別动，这里需要加一点血。”一个年轻的化妆师说著话，正在给一个群演做颈部腐烂效果。
她先是用酒精棉清洁皮肤，然后涂上粘合剂，贴上预製的硅胶假皮，再用海绵蘸著红、黑、灰三色油彩晕染边缘。
最后，她又从罐子里舀出一勺特製“腐肉膏”，这是一种由凡士林、麵粉和食用色素混合的粘稠物，抹在假皮边缘，再撒上些咖啡渣模擬乾涸的血痂。
尤其在光照充分的时候，拍出来的效果十分逼真，只是有点恐怖就是了。
就这样，一个完全体丧尸，一个带著几乎完全撕裂的烂肉，行走在事故现场，视觉效果拉满。
別的不说，就只做这样一个丧尸，一名化妆师至少需要四五十分钟，多的时候需要一两个小时。
也正因为这样，剧组这次一共招揽了十二名化妆师，尤其在这几天，化妆师们要从凌晨四点工作到上午九点，才能完成今天所有“丧尸”的妆容——一共八十个。
这只是其中一批次，如果全剧组都来化一次的话，估计能化一天。
“李姐，三號化妆位需要更多血浆！”有人喊道。
“来了来了！”道具组长李娟抱著一箱血浆袋，匆匆跑过来跑来，还有些血浆乾脆就撒在地上。
当然，这些不是真的血，而是由蜂蜜、食用色素和水的混合物，装在特製的挤压袋里，咬破后会喷涌而出，视觉效果极其逼真，而且无毒可食用。
这也是剧组借鑑了欧美的做法，再加了点自己东西做出来的东西。
大概七点半，主要演员开始进场。
今天杨采妮穿著一件米色马甲，內搭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髮扎成低马尾，只化了淡淡的妆。
这是吉雅作为女科学家的日常装扮——干练、低调、注重实用。
此刻，她站在候机厅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停机坪”上那架正在冒烟的飞机模型，默默酝酿著一会的台词和动作。
旁边不远处，是刘艺霏被母亲刘小丽牵著走进来。
小姑娘今天穿了条白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配白色袜子和黑色小皮鞋，头髮梳成两个小辫子，完全就是个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她要扮演的角色正是吉雅的小侄女。
但此时此刻，她的眼睛里有一丝紧张——这是她第一次拍电影，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和机器。
“茜茜，別怕。”刘小丽蹲下来给女儿整理衣领，“就像我们之前练习的那样，妈妈在边上看著你呢。”
刘艺霏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紧张，毕竟是第一次。
很快，王京举著扩音喇叭走过来，这位以喜剧片闻名的导演今天一脸严肃，穿著导演马甲，口袋里插著各种顏色的记號笔。
正如陈渊说的那样，这部电影参与人数太多，规模太大，凡事都需要有条不紊才行。
“彩尼，过来一下，我跟你说说这场戏。”他把杨采妮叫到监视器前，回放昨晚排练的走位视频，“你记住，飞机失事爆炸后，你不是立刻衝上去，作为科学家，你是理智冷静的，要有一个观察的过程。在这种场合里，你首先会分析情况，然后才採取行动。所以你的表情应该是——先震惊，然后快速思考，最后决断，这是基础的表演层次，你要记住。”
杨采妮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王京又转向刘艺霏，语气温和了许多：“茜茜，你的角色是个普通小女孩，突然遇到这种恐怖事件，第一反应是什么？”
“害怕……”刘艺霏小声说。
“对，害怕。”王京蹲下来，和她平视，“但你的害怕不能只是尖叫，要有变化。一开始是懵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看到丧尸吃人，是极度的恐惧；最后看到姑姑来救你，是绝处逢生的那种崩溃。明白吗？”
“明白了。”刘艺霏这次声音大了些。
“好，去准备吧。”王京拍拍她的肩。
八点整，徐克走上导演高台。
和擅长文戏的王京不同，徐克今天全副武装——迷彩马甲、军靴、对讲机掛在肩上，头上还戴了顶棒球帽。
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大场面动作戏，虽然不是真的，但也有一种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
“各部门最后確认！”徐克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整个片场。
“摄影组就位！”
“灯光组ok！”
“特效组准备完毕！”
“烟火组就绪！”
“化妆组最后检查丧尸妆容！”
“演员就位！”
一连串的回应在电台频道里响起。徐克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天色——今天的天气完美，阴天，云层厚，有种末日將至的压抑感。
“老王，你那边怎么样了？”徐克问旁边监视器前的王京。
“文戏部分没问题，主要看你的动作场面。”王京说。
徐克咧嘴笑了，露出標誌性的虎牙：“那就別等了，开始吧。”
他拿起对讲机，深吸一口气，然后沉声道：
“《生化危机》第38场第1镜，准备——三、二、一，a！”
场记板啪地合上，隨即镜头移动，最先从杨采妮开始。
这一刻她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著登机牌，不时看表，表情是等人时常见的轻微焦躁。
同时镜头画面给到繁忙的机场以及来来往往的游客，用这平静的场面衬托即將发生的危险。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真的爆炸，是音效组同步播放的录音。
但杨采妮的反应极其真实，只见她猛地抬头，瞳孔收缩，身体本能地后退半步，隨即又向前贴近玻璃。
作为一名女科学家，她心里再清楚不过，飞机安保等级很高，就算要失事，也不可能在机场內失事，而且还是这么严重的事故。
虽然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但是凭藉本能还是不难察觉到，这其中有危险。
果然，她看向窗外，一线就看到那架波音737模型尾部冒出浓烟（乾冰效果），机翼断裂，模擬出坠机后的惨状。
“出事了！”有群眾演员开始大喊。
闻言，整个候机厅里顿时骚动起来。
乘客们涌向玻璃窗，工作人员试图维持秩序，但因为人数太多，基本没什么用。
杨采妮没有隨人群拥挤，而是快速观察——她的眼神锐利，像在分析数据：烟雾顏色、飞机姿態、可能的生还者位置。
这时，第一个“丧尸”出场了。
这是一个打扮得体的中年男子，他穿著西装，但是整个人的气色完全不对，摇摇晃晃从残骸区走出来，手臂弯曲，脸上毫无血色。
最重要的是眼神，只见他此时眼神空洞，什么都没有。
见状，一个地勤人员急忙走上去：“先生，你怎么了，请问需要帮助么？”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眼前的中年男人早就不是什么乘客，而是被病毒感染，已经成了一个丧尸。
面对工作人员的问候，丧尸没有反应，继续往前走。
下一刻，地勤伸手想扶他，但就在触碰的瞬间——丧尸猛地转头，忽然发狂，张口咬向地勤的脖颈！
地勤人员根本来不及准备，一下就被咬中。
“啊——！”地勤演员发出悽厉的惨叫，血浆袋在他颈侧爆开，红色液体喷溅到丧尸脸上、衣服上。
在摄像机的镜头下，这一刻丧尸开始“撕咬”，实际上也不是真的咬，而是用假牙咬住特製的硅胶护颈，再做出撕扯的动作，这样血肉都跟著一块带出来，视觉效果极其骇人。
“cut！”徐克喊停，但语气兴奋，“好！这个咬颈动作很好！化妆组，给丧尸补血浆，要更多！溅到脸上的那种！”
徐克本来就喜欢拍邪典，在得到陈渊的启发后，近来更是灵感爆发。
虽然这些镜头在国內审不过，但是他也不担心，因为到时候肯定有好几个版本，总有喜欢原汁原味的。
之后化妆师跑上去快速补妆，前前后后又花了几分钟。
很快，第二场喜开始了。
“第38场第2镜，a！”
有了之前的事，机场的混乱开始了。
就在眾人制服第一个丧尸后，更多的丧尸从各个方向涌出。
有的是乘客装扮，有的是空乘，有的是机场工作人员，此刻全都死去，全都变成了丧尸。
有些是由死人感染了病毒之后成为丧尸，有些则更加夸张，直接由活人转化成丧尸。
这些丧尸汹涌而来，但妆容各不相同：有的满脸是血，有的肢体残缺，有的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灰色。
但共同点是——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发出低沉的嘶吼。
由於病毒的感染，所有的丧尸都已经失去理智，只保留对原始进食的功能。但是与此同时，丧尸们对血肉的渴望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徐克一声令下，群眾演员们开始四散奔逃，一时间各种声音匯成一片。
尖叫、哭喊、碰撞、摔倒，整个场面凌乱不堪。
也就在此时，特效组適时引爆几个小型烟幕弹，增加混乱感。
杨采妮见状，隨即混入人群，她表演在这一刻达到第一个高潮。
她没有立即逃跑，而是冷静分析，迅速躲到一个值机柜檯后面，观察丧尸的行为模式。
看了片刻后，她这才惊讶地发现，人群的行为模式和自己实验室的病毒高速相似.......
这一刻她终於明白，这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专门针对平民的一次精准投放。
但凡感染病毒之后，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所有人都会变成丧尸。
就在此时，她看到不远处一个“警察”被扑倒，手枪掉在地上。
杨采妮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
她弯腰快速衝过去，一个翻滚捡起手枪，起身时已经完成了检查弹匣、上膛的动作——这些是武术指导洪金宝团队训练了一个月的成果。
看到她这边的动静，第一个丧尸已经扑来，杨采妮侧身闪避，抬手，瞄准，扣扳机。
“砰！”
枪口冒出火光（后期会加特效），丧尸头部“爆开”红白混合物喷溅，丧尸倒地。
其实是藏在头髮里的血浆袋被遥控引爆，场面很嚇人，但对演员伤害不大。
搞定第一只丧尸，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秒，乾净又利落。
“好身手！”徐克在监视器后忍不住叫出声，“就是这个感觉嘛！谁说女科学家就不能当女战士了！”
接下来是连续的战斗场面。
杨采妮且战且退，面对汹涌而来的丧尸们，她每一枪都精准爆头，每一个闪避动作都恰到好处。
她不是传统动作片里那种能打的女侠，而是基於科学训练和冷静头脑的科学家，这正是徐克想要的效果。
“cut！完美！”徐克喊停时，现场响起掌声。
杨采妮喘著气，额头全是汗，但眼睛发亮。自己第一次就能得到徐克的认可，大概没什么比这个更有成就感的了。
她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徐克指著画面对她讲：“你以前还没演过这种角色，但是这一次表现真不错，不像是没演过的。”
“谢谢徐导。”杨采妮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谢我，是你自己演得好。”徐克拍拍她的肩，“去休息一下，接下来拍你和刘艺霏的对手戏。”
另一边，刘艺霏也已经准备好了。
当杨采妮走向“坠机区域”时，刘艺霏和扮演奶奶的老演员从一堆“残骸”后小心翼翼探出头。
“姑姑……”刘艺霏带著哭腔喊了一声，这声音不大，但在混乱的背景音中格外清晰。
杨采妮猛地回头，看到侄女，脸上的冷静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小雨！”
她衝过去，一把抱住刘艺霏。
这个拥抱的力度很大，杨采妮的手臂在微微颤抖——那是后怕，是失而復得的激动，她本以为这两祖孙铁定撑不过这一次，但没想到两人都活下来了。
而这一刻，刘艺霏则完全投入到角色中，小脸埋在姑姑肩头，放声大哭，不是表演式的嚎啕，而是孩子受了巨大惊嚇后那种止不住的抽泣。
“cut！”徐克喊停，脸上写不出的满意。
本以为这条要重拍好几次，没想到竟然一次就过。
“这条直接过。彩尼，你带茜茜去休息区喝点水，稍微平復一下情绪，然后別走。”
就在杨采妮和刘艺霏离开主拍摄区时，另一边的训练场上，张涵予和吴彦祖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这里是基地的西侧，被改造成“城市街道”的场景。
破碎的橱窗、翻倒的汽车、散落的杂物，墙上还有模擬弹孔和血跡。
二十多个武行穿著特种部队制服，正在练习战术动作：交叉掩护、交替前进、墙角清剿。
吴彦祖穿著一身黑色战术服，背著道具步枪，正在练习快速换弹匣。
他的动作已经很熟练——拔空弹匣、取新弹匣、插入、拍击、上膛，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这是洪金宝从香港飞虎队请来的教官特训的结果。
张涵予则在练习指挥手势。他扮演的指挥官不需要太多格斗，但要有领导气质和战术素养。此刻他正用对讲机模擬呼叫支援：“指挥部，这里是阿尔法小队，位置航站楼东侧，遭遇大量感染者，请求火力掩护！”
动作导演洪金宝站在一旁看著，不时纠正细节：“阿祖，你射击时肩膀要再放鬆一点，太紧绷会影响连发精度。”“张涵予，你下命令的语气可以再果断些，现在是战场，不是会议室。”
“陈总来了。”忽然有人小声提醒。
洪金宝回头，看见陈渊穿著简单的polo衫和休閒裤，正朝这边走来。他连忙迎上去：“陈总，您怎么来了？”
“进度怎么样？”陈渊问。
“比预期快。”徐克说，“我和王导分工，他主要负责文戏和人物戏，我负责动作和大场面。两边同时拍，效率高很多。照这个速度，十月底就能杀青，后期四个月，春节上映完全没问题。”
陈渊点点头，又看向训练场上的吴彦祖和张涵予：“他们呢？”
“都是好苗子。”洪金宝笑著接话，“吴彦祖有武术底子，学动作很快，而且枪械训练特別认真。张涵予虽然没打过枪，但气质很贴角色，那种硬汉军官的感觉是天生的。这些年香港没出什么动作演员，反倒是大陆出了两个不错的。”
正说著，吴彦祖完成了一组战术动作训练，小跑过来：“陈总好。”
“感觉怎么样？”陈渊问。
“很过癮。”吴彦祖擦著汗，“我以前在美国玩过射击，但没这么系统训练过。徐导请的教官很专业，教的东西都是实战技巧。”
“喜欢就好。”陈渊拍拍他的肩，“拍好这部戏，你就算是正式入行了，不要给程龙大哥丟脸！”
“一定！”吴彦祖用力点头。
隨即陈渊在片场转了一圈，看了几个场景的布置，又和几个部门负责人聊了聊，最后对徐克说：“资金方面不用省，该花的就花，我要的是能媲美好莱坞的效果。”
“明白！”徐克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依旧是雄心勃勃。
...................
就在青岛片场热火朝天的同时，河北某个县城的一处小院里，《树先生》剧组也在加紧准备。
这里没有大型机械，没有爆炸特效，没有上百人的团队。
只有一个三十多人的小剧组，正在筹备一部成本只有九百万的电影。
別的不说，这是张艺某最舒服的领域，成本不用太高，故事一定要有深度，最好不要干预摄影，基本上都能拍出不错的片子。
剧组租下了半个废弃的村子，然后好好改造了一番，其中一栋就是树先生的家。
院子是典型的北方农村风格：土坯墙，瓦片顶，院子里有口老井，井边堆著柴火。几间平房的门窗都掉了漆，墙皮斑驳。角落里，一只母鸡带著小鸡在觅食。
张艺谋戴著鸭舌帽，穿著普通的夹克，正蹲在井边和王保强说话。
王保强今天的样子……怎么说嗯，就是很难形容。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西装，里面是一件皮质马甲，西装和马甲明显不合身，肩膀处撑不起来，袖子长了一截。
裤子是廉价的化纤材质，膝盖处磨得发亮，还沾满了不少油污。
他脚上套了一双人造革皮鞋，鞋头开裂，用胶水粘过。
头髮油腻，梳成过时的三七分，脸上特意化了妆——不是变帅，而是变得更“普通”，甚至有点邋遢：肤色暗沉，眼袋明显，鬍子拉碴。
但最绝的是他的神態。
此时的王保强微微佝僂著背，双手习惯性地插在西装口袋里，眼神飘忽，不敢和人直视，说话时嘴角会不自觉地抽动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变成一个尷尬的抿嘴。
这就是“树先生”，一个在现实边缘挣扎，內心丰富却被社会忽视的小人物。
“宝强，你再走一遍我看看。”张艺谋说。
王保强点点头，隨即从井边慢慢走向院子中央。
他的走路姿势很特別：不是正常行走，也不是刻意跛脚，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脚下隨时会塌陷的步態。
他的肩膀微微耸著，脖子前倾，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又渴望被接纳的矛盾状態。
走到院子中央，他停下来，然后点燃了一根烟。
这时，他的表情变了——眼神不再飘忽，而是有了焦点，仿佛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嘴角慢慢上扬，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掺杂著苦涩、自嘲、还有一丝幻想的复杂笑容。
这个表情就维持了三秒，然后迅速消失，又变回那个畏缩的“树先生”。
他低下头，搓了搓手，继续往前走。
张艺谋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深吸一口气，他做梦都没想到，王保强对这个人物能理解这么深刻。
他走到王保强面前，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最后说了句让整个剧组都愣住的话：
“宝强，我真怀疑这个剧本就是为你写的。”
文言，王保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张导过奖了，我就是……就是试著理解这个人物，或者说我就是这么长大的。”
“不是理解，你就是他。”张艺谋摇头，“这个角色最难的不是外在的邋遢、懦弱，而是內在的那种……怎么说呢，就是尊严感，努力维持但又终將失去的感觉。”
当然，这部电影除了王保强之外，其他觉得也基本定下来了，比如饰演王保强媳妇的就是陶红。
只不过在这部戏里，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女主角，唯一的主角就是树先生。
陶红倒是不怎么在乎，她这会正在谈恋爱，巴不得早点下班才好。
王保强憨厚一笑，挠了挠自己拿蓬鬆散乱的头髮道：“张导，这电影是我见过最有深度的一个，演不出来我就不是个好演员。”
陶红也点点头道：“是啊，绝对是能拿奖的，不过陈总不让去竞奖，这就没办法了。”
反倒是张艺某一脸不在乎，他笑了笑，对眼前两人道：
“奖不奖的无所谓，但一定要拍一部好片才行啊！”
清晨六点，国棉六厂改造的拍摄基地就已经灯火通明。
初夏的海风吹过厂区，带著咸腥味和一种莫名的躁动，工作人员们早早起来，准备今天的戏份。
按照拍摄计划，今天要拍的是很重要的一场戏，就是丧尸危机爆发。
一切的危机都將以此为起点，这里是病毒的源头，也是丧尸危机的起点，这个系列故事最重要的地方。
基地东侧的“机场候机厅”是花费两百万元搭建的1:1实景，整个占地超过两千平米，完全按照国际机场的標准復刻：
除了机场，候机室之外，还有值机柜檯、安检通道、候机座椅、落地玻璃窗，甚至还有两架波音737客机的一比一局部模型。
剧组之所以做到这个程度，完全是为了逼真的效果，这些可都是道具费。
只是此刻，这个本该井然有序的空间里，却瀰漫著一种怪异的氛围。
这种事情在之前没出现过，至少在华语电影圈没出现过这种事。
可以说，整个华语电影圈也是第一次有人拍电影。
化妆区像战地医院那般繁忙。
二十张摺叠椅排成两排，每张椅子上都坐著一个“丧尸”，化妆师们围在他们身边，手里拿著各种工具：发泡乳胶、硅胶假皮、血浆、油彩、假牙，一点点装饰出自己满意的作品。
“头再抬一点，別动，这里需要加一点血。”一个年轻的化妆师说著话，正在给一个群演做颈部腐烂效果。
她先是用酒精棉清洁皮肤，然后涂上粘合剂，贴上预製的硅胶假皮，再用海绵蘸著红、黑、灰三色油彩晕染边缘。
最后，她又从罐子里舀出一勺特製“腐肉膏”，这是一种由凡士林、麵粉和食用色素混合的粘稠物，抹在假皮边缘，再撒上些咖啡渣模擬乾涸的血痂。
尤其在光照充分的时候，拍出来的效果十分逼真，只是有点恐怖就是了。
就这样，一个完全体丧尸，一个带著几乎完全撕裂的烂肉，行走在事故现场，视觉效果拉满。
別的不说，就只做这样一个丧尸，一名化妆师至少需要四五十分钟，多的时候需要一两个小时。
也正因为这样，剧组这次一共招揽了十二名化妆师，尤其在这几天，化妆师们要从凌晨四点工作到上午九点，才能完成今天所有“丧尸”的妆容——一共八十个。
这只是其中一批次，如果全剧组都来化一次的话，估计能化一天。
“李姐，三號化妆位需要更多血浆！”有人喊道。
“来了来了！”道具组长李娟抱著一箱血浆袋，匆匆跑过来跑来，还有些血浆乾脆就撒在地上。
当然，这些不是真的血，而是由蜂蜜、食用色素和水的混合物，装在特製的挤压袋里，咬破后会喷涌而出，视觉效果极其逼真，而且无毒可食用。
这也是剧组借鑑了欧美的做法，再加了点自己东西做出来的东西。
大概七点半，主要演员开始进场。
今天杨采妮穿著一件米色马甲，內搭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髮扎成低马尾，只化了淡淡的妆。
这是吉雅作为女科学家的日常装扮——干练、低调、注重实用。
此刻，她站在候机厅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停机坪”上那架正在冒烟的飞机模型，默默酝酿著一会的台词和动作。
旁边不远处，是刘艺霏被母亲刘小丽牵著走进来。
小姑娘今天穿了条白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配白色袜子和黑色小皮鞋，头髮梳成两个小辫子，完全就是个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她要扮演的角色正是吉雅的小侄女。
但此时此刻，她的眼睛里有一丝紧张——这是她第一次拍电影，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和机器。
“茜茜，別怕。”刘小丽蹲下来给女儿整理衣领，“就像我们之前练习的那样，妈妈在边上看著你呢。”
刘艺霏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紧张，毕竟是第一次。
很快，王京举著扩音喇叭走过来，这位以喜剧片闻名的导演今天一脸严肃，穿著导演马甲，口袋里插著各种顏色的记號笔。
正如陈渊说的那样，这部电影参与人数太多，规模太大，凡事都需要有条不紊才行。
“彩尼，过来一下，我跟你说说这场戏。”他把杨采妮叫到监视器前，回放昨晚排练的走位视频，“你记住，飞机失事爆炸后，你不是立刻衝上去，作为科学家，你是理智冷静的，要有一个观察的过程。在这种场合里，你首先会分析情况，然后才採取行动。所以你的表情应该是——先震惊，然后快速思考，最后决断，这是基础的表演层次，你要记住。”
杨采妮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王京又转向刘艺霏，语气温和了许多：“茜茜，你的角色是个普通小女孩，突然遇到这种恐怖事件，第一反应是什么？”
“害怕……”刘艺霏小声说。
“对，害怕。”王京蹲下来，和她平视，“但你的害怕不能只是尖叫，要有变化。一开始是懵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看到丧尸吃人，是极度的恐惧；最后看到姑姑来救你，是绝处逢生的那种崩溃。明白吗？”
“明白了。”刘艺霏这次声音大了些。
“好，去准备吧。”王京拍拍她的肩。
八点整，徐克走上导演高台。
和擅长文戏的王京不同，徐克今天全副武装——迷彩马甲、军靴、对讲机掛在肩上，头上还戴了顶棒球帽。
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大场面动作戏，虽然不是真的，但也有一种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
“各部门最后確认！”徐克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整个片场。
“摄影组就位！”
“灯光组ok！”
“特效组准备完毕！”
“烟火组就绪！”
“化妆组最后检查丧尸妆容！”
“演员就位！”
一连串的回应在电台频道里响起。徐克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天色——今天的天气完美，阴天，云层厚，有种末日將至的压抑感。
“老王，你那边怎么样了？”徐克问旁边监视器前的王京。
“文戏部分没问题，主要看你的动作场面。”王京说。
徐克咧嘴笑了，露出標誌性的虎牙：“那就別等了，开始吧。”
他拿起对讲机，深吸一口气，然后沉声道：
“《生化危机》第38场第1镜，准备——三、二、一，a！”
场记板啪地合上，隨即镜头移动，最先从杨采妮开始。
这一刻她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著登机牌，不时看表，表情是等人时常见的轻微焦躁。
同时镜头画面给到繁忙的机场以及来来往往的游客，用这平静的场面衬托即將发生的危险。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真的爆炸，是音效组同步播放的录音。
但杨采妮的反应极其真实，只见她猛地抬头，瞳孔收缩，身体本能地后退半步，隨即又向前贴近玻璃。
作为一名女科学家，她心里再清楚不过，飞机安保等级很高，就算要失事，也不可能在机场內失事，而且还是这么严重的事故。
虽然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但是凭藉本能还是不难察觉到，这其中有危险。
果然，她看向窗外，一线就看到那架波音737模型尾部冒出浓烟（乾冰效果），机翼断裂，模擬出坠机后的惨状。
“出事了！”有群眾演员开始大喊。
闻言，整个候机厅里顿时骚动起来。
乘客们涌向玻璃窗，工作人员试图维持秩序，但因为人数太多，基本没什么用。
杨采妮没有隨人群拥挤，而是快速观察——她的眼神锐利，像在分析数据：烟雾顏色、飞机姿態、可能的生还者位置。
这时，第一个“丧尸”出场了。
这是一个打扮得体的中年男子，他穿著西装，但是整个人的气色完全不对，摇摇晃晃从残骸区走出来，手臂弯曲，脸上毫无血色。
最重要的是眼神，只见他此时眼神空洞，什么都没有。
见状，一个地勤人员急忙走上去：“先生，你怎么了，请问需要帮助么？”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眼前的中年男人早就不是什么乘客，而是被病毒感染，已经成了一个丧尸。
面对工作人员的问候，丧尸没有反应，继续往前走。
下一刻，地勤伸手想扶他，但就在触碰的瞬间——丧尸猛地转头，忽然发狂，张口咬向地勤的脖颈！
地勤人员根本来不及准备，一下就被咬中。
“啊——！”地勤演员发出悽厉的惨叫，血浆袋在他颈侧爆开，红色液体喷溅到丧尸脸上、衣服上。
在摄像机的镜头下，这一刻丧尸开始“撕咬”，实际上也不是真的咬，而是用假牙咬住特製的硅胶护颈，再做出撕扯的动作，这样血肉都跟著一块带出来，视觉效果极其骇人。
“cut！”徐克喊停，但语气兴奋，“好！这个咬颈动作很好！化妆组，给丧尸补血浆，要更多！溅到脸上的那种！”
徐克本来就喜欢拍邪典，在得到陈渊的启发后，近来更是灵感爆发。
虽然这些镜头在国內审不过，但是他也不担心，因为到时候肯定有好几个版本，总有喜欢原汁原味的。
之后化妆师跑上去快速补妆，前前后后又花了几分钟。
很快，第二场喜开始了。
“第38场第2镜，a！”
有了之前的事，机场的混乱开始了。
就在眾人制服第一个丧尸后，更多的丧尸从各个方向涌出。
有的是乘客装扮，有的是空乘，有的是机场工作人员，此刻全都死去，全都变成了丧尸。
有些是由死人感染了病毒之后成为丧尸，有些则更加夸张，直接由活人转化成丧尸。
这些丧尸汹涌而来，但妆容各不相同：有的满脸是血，有的肢体残缺，有的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灰色。
但共同点是——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发出低沉的嘶吼。
由於病毒的感染，所有的丧尸都已经失去理智，只保留对原始进食的功能。但是与此同时，丧尸们对血肉的渴望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徐克一声令下，群眾演员们开始四散奔逃，一时间各种声音匯成一片。
尖叫、哭喊、碰撞、摔倒，整个场面凌乱不堪。
也就在此时，特效组適时引爆几个小型烟幕弹，增加混乱感。
杨采妮见状，隨即混入人群，她表演在这一刻达到第一个高潮。
她没有立即逃跑，而是冷静分析，迅速躲到一个值机柜檯后面，观察丧尸的行为模式。
看了片刻后，她这才惊讶地发现，人群的行为模式和自己实验室的病毒高速相似.......
这一刻她终於明白，这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专门针对平民的一次精准投放。
但凡感染病毒之后，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所有人都会变成丧尸。
就在此时，她看到不远处一个“警察”被扑倒，手枪掉在地上。
杨采妮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
她弯腰快速衝过去，一个翻滚捡起手枪，起身时已经完成了检查弹匣、上膛的动作——这些是武术指导洪金宝团队训练了一个月的成果。
看到她这边的动静，第一个丧尸已经扑来，杨采妮侧身闪避，抬手，瞄准，扣扳机。
“砰！”
枪口冒出火光（后期会加特效），丧尸头部“爆开”红白混合物喷溅，丧尸倒地。
其实是藏在头髮里的血浆袋被遥控引爆，场面很嚇人，但对演员伤害不大。
搞定第一只丧尸，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秒，乾净又利落。
“好身手！”徐克在监视器后忍不住叫出声，“就是这个感觉嘛！谁说女科学家就不能当女战士了！”
接下来是连续的战斗场面。
杨采妮且战且退，面对汹涌而来的丧尸们，她每一枪都精准爆头，每一个闪避动作都恰到好处。
她不是传统动作片里那种能打的女侠，而是基於科学训练和冷静头脑的科学家，这正是徐克想要的效果。
“cut！完美！”徐克喊停时，现场响起掌声。
杨采妮喘著气，额头全是汗，但眼睛发亮。自己第一次就能得到徐克的认可，大概没什么比这个更有成就感的了。
她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徐克指著画面对她讲：“你以前还没演过这种角色，但是这一次表现真不错，不像是没演过的。”
“谢谢徐导。”杨采妮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谢我，是你自己演得好。”徐克拍拍她的肩，“去休息一下，接下来拍你和刘艺霏的对手戏。”
另一边，刘艺霏也已经准备好了。
当杨采妮走向“坠机区域”时，刘艺霏和扮演奶奶的老演员从一堆“残骸”后小心翼翼探出头。
“姑姑……”刘艺霏带著哭腔喊了一声，这声音不大，但在混乱的背景音中格外清晰。
杨采妮猛地回头，看到侄女，脸上的冷静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小雨！”
她衝过去，一把抱住刘艺霏。
这个拥抱的力度很大，杨采妮的手臂在微微颤抖——那是后怕，是失而復得的激动，她本以为这两祖孙铁定撑不过这一次，但没想到两人都活下来了。
而这一刻，刘艺霏则完全投入到角色中，小脸埋在姑姑肩头，放声大哭，不是表演式的嚎啕，而是孩子受了巨大惊嚇后那种止不住的抽泣。
“cut！”徐克喊停，脸上写不出的满意。
本以为这条要重拍好几次，没想到竟然一次就过。
“这条直接过。彩尼，你带茜茜去休息区喝点水，稍微平復一下情绪，然后別走。”
就在杨采妮和刘艺霏离开主拍摄区时，另一边的训练场上，张涵予和吴彦祖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这里是基地的西侧，被改造成“城市街道”的场景。
破碎的橱窗、翻倒的汽车、散落的杂物，墙上还有模擬弹孔和血跡。
二十多个武行穿著特种部队制服，正在练习战术动作：交叉掩护、交替前进、墙角清剿。
吴彦祖穿著一身黑色战术服，背著道具步枪，正在练习快速换弹匣。
他的动作已经很熟练——拔空弹匣、取新弹匣、插入、拍击、上膛，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这是洪金宝从香港飞虎队请来的教官特训的结果。
张涵予则在练习指挥手势。他扮演的指挥官不需要太多格斗，但要有领导气质和战术素养。此刻他正用对讲机模擬呼叫支援：“指挥部，这里是阿尔法小队，位置航站楼东侧，遭遇大量感染者，请求火力掩护！”
动作导演洪金宝站在一旁看著，不时纠正细节：“阿祖，你射击时肩膀要再放鬆一点，太紧绷会影响连发精度。”“张涵予，你下命令的语气可以再果断些，现在是战场，不是会议室。”
“陈总来了。”忽然有人小声提醒。
洪金宝回头，看见陈渊穿著简单的polo衫和休閒裤，正朝这边走来。他连忙迎上去：“陈总，您怎么来了？”
“进度怎么样？”陈渊问。
“比预期快。”徐克说，“我和王导分工，他主要负责文戏和人物戏，我负责动作和大场面。两边同时拍，效率高很多。照这个速度，十月底就能杀青，后期四个月，春节上映完全没问题。”
陈渊点点头，又看向训练场上的吴彦祖和张涵予：“他们呢？”
“都是好苗子。”洪金宝笑著接话，“吴彦祖有武术底子，学动作很快，而且枪械训练特別认真。张涵予虽然没打过枪，但气质很贴角色，那种硬汉军官的感觉是天生的。这些年香港没出什么动作演员，反倒是大陆出了两个不错的。”
正说著，吴彦祖完成了一组战术动作训练，小跑过来：“陈总好。”
“感觉怎么样？”陈渊问。
“很过癮。”吴彦祖擦著汗，“我以前在美国玩过射击，但没这么系统训练过。徐导请的教官很专业，教的东西都是实战技巧。”
“喜欢就好。”陈渊拍拍他的肩，“拍好这部戏，你就算是正式入行了，不要给程龙大哥丟脸！”
“一定！”吴彦祖用力点头。
隨即陈渊在片场转了一圈，看了几个场景的布置，又和几个部门负责人聊了聊，最后对徐克说：“资金方面不用省，该花的就花，我要的是能媲美好莱坞的效果。”
“明白！”徐克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依旧是雄心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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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青岛片场热火朝天的同时，河北某个县城的一处小院里，《树先生》剧组也在加紧准备。
这里没有大型机械，没有爆炸特效，没有上百人的团队。
只有一个三十多人的小剧组，正在筹备一部成本只有九百万的电影。
別的不说，这是张艺某最舒服的领域，成本不用太高，故事一定要有深度，最好不要干预摄影，基本上都能拍出不错的片子。
剧组租下了半个废弃的村子，然后好好改造了一番，其中一栋就是树先生的家。
院子是典型的北方农村风格：土坯墙，瓦片顶，院子里有口老井，井边堆著柴火。几间平房的门窗都掉了漆，墙皮斑驳。角落里，一只母鸡带著小鸡在觅食。
张艺谋戴著鸭舌帽，穿著普通的夹克，正蹲在井边和王保强说话。
王保强今天的样子……怎么说嗯，就是很难形容。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西装，里面是一件皮质马甲，西装和马甲明显不合身，肩膀处撑不起来，袖子长了一截。
裤子是廉价的化纤材质，膝盖处磨得发亮，还沾满了不少油污。
他脚上套了一双人造革皮鞋，鞋头开裂，用胶水粘过。
头髮油腻，梳成过时的三七分，脸上特意化了妆——不是变帅，而是变得更“普通”，甚至有点邋遢：肤色暗沉，眼袋明显，鬍子拉碴。
但最绝的是他的神態。
此时的王保强微微佝僂著背，双手习惯性地插在西装口袋里，眼神飘忽，不敢和人直视，说话时嘴角会不自觉地抽动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变成一个尷尬的抿嘴。
这就是“树先生”，一个在现实边缘挣扎，內心丰富却被社会忽视的小人物。
“宝强，你再走一遍我看看。”张艺谋说。
王保强点点头，隨即从井边慢慢走向院子中央。
他的走路姿势很特別：不是正常行走，也不是刻意跛脚，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脚下隨时会塌陷的步態。
他的肩膀微微耸著，脖子前倾，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又渴望被接纳的矛盾状態。
走到院子中央，他停下来，然后点燃了一根烟。
这时，他的表情变了——眼神不再飘忽，而是有了焦点，仿佛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嘴角慢慢上扬，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掺杂著苦涩、自嘲、还有一丝幻想的复杂笑容。
这个表情就维持了三秒，然后迅速消失，又变回那个畏缩的“树先生”。
他低下头，搓了搓手，继续往前走。
张艺谋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深吸一口气，他做梦都没想到，王保强对这个人物能理解这么深刻。
他走到王保强面前，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最后说了句让整个剧组都愣住的话：
“宝强，我真怀疑这个剧本就是为你写的。”
文言，王保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张导过奖了，我就是……就是试著理解这个人物，或者说我就是这么长大的。”
“不是理解，你就是他。”张艺谋摇头，“这个角色最难的不是外在的邋遢、懦弱，而是內在的那种……怎么说呢，就是尊严感，努力维持但又终將失去的感觉。”
当然，这部电影除了王保强之外，其他觉得也基本定下来了，比如饰演王保强媳妇的就是陶红。
只不过在这部戏里，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女主角，唯一的主角就是树先生。
陶红倒是不怎么在乎，她这会正在谈恋爱，巴不得早点下班才好。
王保强憨厚一笑，挠了挠自己拿蓬鬆散乱的头髮道：“张导，这电影是我见过最有深度的一个，演不出来我就不是个好演员。”
陶红也点点头道：“是啊，绝对是能拿奖的，不过陈总不让去竞奖，这就没办法了。”
反倒是张艺某一脸不在乎，他笑了笑，对眼前两人道：
“奖不奖的无所谓，但一定要拍一部好片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