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道格拉斯镇。
十月的阳光透过院子，从密密麻麻的橡树叶里洒下来，在白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瀰漫著加州特有的乾燥和温暖，夹杂著远处邻居家刚刚修剪过的草坪气味，很是清新。
白色房子前的院子里，刘艺霏半躺在藤编沙发上，两条修长雪白的腿隨意交叉搭著。
她穿著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裙摆垂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阳光在她深褐色的长髮上镀了一层金边，髮丝隨著微风轻轻拂动。
此刻，她手里捧著一本《苏菲的世界》，书页已经翻到中间。
这是一本很奇妙的书，书中讲述的是一个叫苏菲的女孩收到神秘信件，从此开始探索哲学的故事，实际上是一本適合青少年的哲学启蒙读物。
十二岁的刘艺霏看得入迷，偶尔也会蹙起眉头思考，偶尔又会露出恍然大悟的微笑。
“你是谁？你来自哪里？你將到哪里去？”
她轻声念著书中的问题，声音清脆如铃。
隨即，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这个问题多么简单，又多么深奥啊，有些人生来就知道，有些人一辈子也搞不明白。
她想起上周在学校，哲学俱乐部的老师问大家“什么是真实”，同学们爭论不休，有人说真实就是能触摸到的东西，有人说真实是数学公式，还有人说真实根本不存在，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如果一棵树在森林里倒下，而周围没有人听到，它有没有发出声音？”刘艺霏喃喃自语，这又是书里另一个有趣的问题。
毫无疑问，她继承了父亲的聪慧，又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与气质，这两者的结合起来，让十二岁的刘艺霏既有书卷气的沉静，又有艺术的灵动。
尤其是这一刻，她坐在院子里看书的样子，恬静柔美得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院子里的玫瑰花开得正艷，粉红、淡黄、雪白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在刘艺霏身前不远处形成一片小小的花海。
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但很快又恢復寧静，这就是富人区的日常。
很快，刘艺霏又翻过一页，继续沉浸在那个哲学与童话交织的世界里。
1997年，母亲带著她来到洛杉磯，转眼已经两年，如今她已经完全习惯了美国的生活，
她在当地的学校读书，英语说得几乎听不出口音，还交了几个好朋友，周末也会去图书馆或者看电影。
但內心深处，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
她记得刚来那会，同学们好奇地问她从哪里来，她回答“中国”，有些孩子会露出茫然的表情，但都没人知道中国在哪里。
有一次美术课，老师让大家画“我的家乡”，同学们都花了自己的家乡，大多是美国南部的城市，而她画了武汉的长江大桥和黄鹤楼，老师看了很久，最后说“很有异国情调”。
异国情调。
这个词让她觉得怪怪的，她表达不出来，但就是感觉不对劲。
不过来都来了，她还是很快调整了心態。
母亲说得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努力融入。
之后她拼命学英语，参加学校的戏剧社，甚至在去年的校园音乐剧里演了一个小角色——虽然只有三句台词。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喜欢上舞台，喜欢被人注视，喜欢登台的感觉。
“茜茜。”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刘艺霏抬起头，看见母亲刘小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两杯柠檬水。
刘小丽今天穿著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配深色长裤，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髮髻。
四十二岁的她依然保养得宜，身材苗条，只是眼角有了细纹，那是岁月和操劳留下的痕跡。
“妈。”刘艺霏坐直身子，接过柠檬水，“你工作忙完了？”
“嗯，刚接完一个电话。”刘小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女儿，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混合著欣慰、担忧，还有一种隱隱的兴奋。
刘艺霏敏锐地察觉到了：“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刘小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著女儿。
十二岁的刘艺霏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身高接近一米六，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但眉眼间又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在武汉，三岁就能背唐诗，五岁开始学舞蹈，七岁在武汉少儿歌唱比赛拿了奖。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在武汉，三岁就能背唐诗，五岁开始学舞蹈，七岁在武汉少儿歌唱比赛拿了奖。
只可惜......
“茜茜，”刘小丽顿了顿终於开口，声音轻柔但带著一丝颤抖，“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刚刚我接到国內一家公司的电话。”刘小丽顿了顿，观察女儿的反应，“他们正在筹备一部大製作的电影，想邀请你去试镜一个角色。”
这一刻，刘艺霏愣住了。
柠檬水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懂：“试镜？电影？”
当然，刘艺霏不是没听懂，她只是有点排斥，好不容易適应这里，她才不想回去。
“对。一家叫青云传媒的公司，最近在国內很火。他们看了你的一些资料——应该是从国內的朋友那里得到的——觉得你的气质很適合他们电影里的一个角色。”
刘艺霏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用吸管搅动著杯里的柠檬片：“国內啊……”
她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失望。
“怎么？你不感兴趣？”刘小丽问。
“不是不感兴趣。”刘艺霏抬起头，眼神有些飘忽，“就是觉得……太远了。从洛杉磯飞回去要十几个小时，时差都调不过来。而且……”她咬了咬嘴唇，“如果是好莱坞的电影就好了。”
说这话时，她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她当然知道好莱坞好，但更清楚那里竞爭有多么激烈，机会有多渺茫。
来美国两年，母亲也带她参加过几次小型的试镜，都是些亚裔角色——背景板里的留学生、中餐馆的服务员、主角的亚洲同学。
大多数时候，连句完整的台词都没有，纯纯的背景板。
虽然母女俩都猜测过，什么自由问题，审美问题之类的，但是说到底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自己是亚裔。
美国这地方大家都知道，亚裔是没地位的，中国来的在亚裔中又是垫底，没机会是正常的。
有一次，一个选角导演直白地告诉她：“你很漂亮，但你是黄皮肤。在主流电影里，亚裔角色太有限了。除非是专门讲亚洲故事的电影，但那又很少。”
而这，就是种族天花板，这是她在美国学到的第一个残酷现实。
无力改变，只能適应。
刘小丽看著女儿，心里一阵揪痛。
她知道女儿一直有个演员梦——从小喜欢表演，喜欢站在舞台上的感觉。来美国后，她本以为机会会更多，但现实给了她们狠狠一击。
这里哪有什么机会，就算有，也不是给你一个亚裔准备的？
迄今为止，能在美国闯荡成功的，只有两个半。
一个是程龙，一个是陈渊，还有半个是李连结。
成龙和李连结不用说，都是以动作演员身份闯进来的，陈渊特別，他是以製片人的身份进来的。
“好莱坞……”刘小丽嘆了口气，
“茜茜，妈妈跟你说实话。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想在好莱坞出头太难了。
我们没有人脉，没有背景，甚至连绿卡都还没搞定。而那些有限的亚裔角色，竞爭激烈到你想不到。”
刘艺霏没说话，但搅动柠檬水的手却是越来越快。
母亲说的半点不假，她虽然年龄不大，但是来了这么久，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了。
美国是天堂，但那只是对於一部分来说。
“但是这次不一样。”刘小丽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定，“青云传媒是国內目前最受瞩目的影视公司，他们的老板陈渊，是个很有眼光和魄力的人。
这次的项目听说投资很大，製作水准向好莱坞看齐。最重要的是——”
她凑近女儿，压低声音，“这是一部以亚洲人为主角的电影，女主角就是中国人。”
刘艺霏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微微闪动：“女主角是中国人？”
“对。而且不是那种刻板印象的角色，我听电话里的意思，是个很强大、很有深度的女性角色。”刘小丽握住女儿的手，“茜茜，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好莱坞我们暂时够不著，但国內的平台我们可以爭取。”
“可是……”刘艺霏还是有些犹豫，“来回一趟太折腾了，而且试镜也不一定能选上。”
刘艺霏还是有些牴触，她有点小懒散，需要用鞭子抽才行。
“不试试怎么知道？”刘小丽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
“茜茜，你將来要走艺术这条路，我们迟早也是要回国的。中国市场现在发展很快，机会越来越多。这次如果错过，你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女儿，母亲不容置疑的权威也在这一刻显露出来：
“我已经替你答应了。下周一试镜，我们现在就得准备。你去收拾行李，订最近的机票，我们回国。”
刘艺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老母亲面前，十二岁的刘艺霏自然是不敢反抗的，儘管心里有些小幽怨，但还是点头答应。
两年前母亲决定带她来美国时，就是这样的眼神。她知道一旦母亲做出决定，自己说啥都没用。
“好吧。”她低声说，放下柠檬水，从沙发上站起来。
但走了两步，她又回头，有些不甘心地问：“妈，为什么这么急？万一我试镜不上，不是白跑一趟吗？”
刘小丽走到女儿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放缓但依然坚决：
“茜茜，人这一辈子，真正的好机会不会太多。很多时候机会来了你抓不住，它就再也不会回来。
妈妈在歌舞剧院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有才华的人，因为犹豫、因为怕麻烦、因为想等『更好的机会』，最后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她看著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次无非就是我们辛苦一点，坐长途飞机，调时差，折腾一点。
但万一呢？万一这就是你一直在等的机会呢？”
刘艺霏看著母亲，突然注意到她鬢角多了几根白髮。
这两年在美国，母亲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她，压力大到经常失眠，头髮大把大把地掉。
她从未抱怨过，但刘艺霏都知道，也都记在心里，只是她太小，还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也不知道能怎么报答。
“妈……”她轻声说，“你最近是不是工作不太顺利？”
刘小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感觉你特別想抓住这次机会。”刘艺霏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你和叔叔……”
“別瞎想。”刘小丽打断她，揉了揉女儿的头髮，“我和他的事，是大人的事，你不用操心。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准备试镜。快去收拾行李，我们时间不多了。”
刘艺霏“哦”了一声，提起裙摆朝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妈，我们回去住哪里啊？”
“先去bj，之后住你外婆那儿。”刘小丽已经开始打电话查机票，“你外婆一直念叨你呢。”
刘艺霏点点头，进了屋。
.............
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刘艺霏站在床边，看著这个住了两年的空间。
房间布置得很温馨——淡粉色的墙纸，白色的家具，书架上摆满了中英文书籍，窗台上放著几盆多肉植物，墙上贴著她喜欢的电影海报：《音乐之声》《罗马假日》《乱世佳人》。
她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书脊。
《苏菲的世界》要带上，还有那本英文版的《小妇人》，她正在读。
又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米白色的封面，已经写了小半本，记录著她来美国后的点滴。
打开衣柜，她犹豫了。带什么衣服呢？
现在是十二月，bj应该很冷了。
她挑了两件厚外套，几条牛仔裤，几件毛衣。
又从最里面拿出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那是去年生日时母亲送的，她特別喜欢。
床上摊开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她开始一件件往里放。
书本、日记本、照相机（一台老式的柯达傻瓜机）、几个布娃娃（其中一个已经褪色，是她从国內带来的）、几条裙子。
虽然不一定用得上，但是这么好看的裙子，她可捨不得放家里。
想了想，她又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些照片——武汉的老房子、长江边的日落、和小学同学的合影。
“茜茜，收拾得怎么样了？”
刘小丽推门进来，手里拿著刚列印出来的机票信息：“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洛杉磯飞bj，中途在东京转机。整个行程差不多二十个小时。”
“这么久啊。”刘艺霏嘆了口气。
“是啊，所以你要准备好，路上会很累。”刘小丽走过来，帮女儿整理行李，“就带这些？”
“嗯。其他的好像也没什么必须带的。”
刘小丽看著行李箱里的布娃娃，笑了：“这个还带著啊？都旧了。”
“它陪我好多年了。”刘艺霏抱起那个褪色的娃娃，轻声说。
母女俩一起收拾著，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衣物摩擦的声音。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妈，”刘艺霏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这次回去……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十月的阳光透过院子，从密密麻麻的橡树叶里洒下来，在白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瀰漫著加州特有的乾燥和温暖，夹杂著远处邻居家刚刚修剪过的草坪气味，很是清新。
白色房子前的院子里，刘艺霏半躺在藤编沙发上，两条修长雪白的腿隨意交叉搭著。
她穿著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裙摆垂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阳光在她深褐色的长髮上镀了一层金边，髮丝隨著微风轻轻拂动。
此刻，她手里捧著一本《苏菲的世界》，书页已经翻到中间。
这是一本很奇妙的书，书中讲述的是一个叫苏菲的女孩收到神秘信件，从此开始探索哲学的故事，实际上是一本適合青少年的哲学启蒙读物。
十二岁的刘艺霏看得入迷，偶尔也会蹙起眉头思考，偶尔又会露出恍然大悟的微笑。
“你是谁？你来自哪里？你將到哪里去？”
她轻声念著书中的问题，声音清脆如铃。
隨即，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这个问题多么简单，又多么深奥啊，有些人生来就知道，有些人一辈子也搞不明白。
她想起上周在学校，哲学俱乐部的老师问大家“什么是真实”，同学们爭论不休，有人说真实就是能触摸到的东西，有人说真实是数学公式，还有人说真实根本不存在，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如果一棵树在森林里倒下，而周围没有人听到，它有没有发出声音？”刘艺霏喃喃自语，这又是书里另一个有趣的问题。
毫无疑问，她继承了父亲的聪慧，又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与气质，这两者的结合起来，让十二岁的刘艺霏既有书卷气的沉静，又有艺术的灵动。
尤其是这一刻，她坐在院子里看书的样子，恬静柔美得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院子里的玫瑰花开得正艷，粉红、淡黄、雪白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在刘艺霏身前不远处形成一片小小的花海。
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但很快又恢復寧静，这就是富人区的日常。
很快，刘艺霏又翻过一页，继续沉浸在那个哲学与童话交织的世界里。
1997年，母亲带著她来到洛杉磯，转眼已经两年，如今她已经完全习惯了美国的生活，
她在当地的学校读书，英语说得几乎听不出口音，还交了几个好朋友，周末也会去图书馆或者看电影。
但內心深处，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
她记得刚来那会，同学们好奇地问她从哪里来，她回答“中国”，有些孩子会露出茫然的表情，但都没人知道中国在哪里。
有一次美术课，老师让大家画“我的家乡”，同学们都花了自己的家乡，大多是美国南部的城市，而她画了武汉的长江大桥和黄鹤楼，老师看了很久，最后说“很有异国情调”。
异国情调。
这个词让她觉得怪怪的，她表达不出来，但就是感觉不对劲。
不过来都来了，她还是很快调整了心態。
母亲说得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努力融入。
之后她拼命学英语，参加学校的戏剧社，甚至在去年的校园音乐剧里演了一个小角色——虽然只有三句台词。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喜欢上舞台，喜欢被人注视，喜欢登台的感觉。
“茜茜。”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刘艺霏抬起头，看见母亲刘小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两杯柠檬水。
刘小丽今天穿著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配深色长裤，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髮髻。
四十二岁的她依然保养得宜，身材苗条，只是眼角有了细纹，那是岁月和操劳留下的痕跡。
“妈。”刘艺霏坐直身子，接过柠檬水，“你工作忙完了？”
“嗯，刚接完一个电话。”刘小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女儿，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混合著欣慰、担忧，还有一种隱隱的兴奋。
刘艺霏敏锐地察觉到了：“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刘小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著女儿。
十二岁的刘艺霏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身高接近一米六，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但眉眼间又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在武汉，三岁就能背唐诗，五岁开始学舞蹈，七岁在武汉少儿歌唱比赛拿了奖。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在武汉，三岁就能背唐诗，五岁开始学舞蹈，七岁在武汉少儿歌唱比赛拿了奖。
只可惜......
“茜茜，”刘小丽顿了顿终於开口，声音轻柔但带著一丝颤抖，“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刚刚我接到国內一家公司的电话。”刘小丽顿了顿，观察女儿的反应，“他们正在筹备一部大製作的电影，想邀请你去试镜一个角色。”
这一刻，刘艺霏愣住了。
柠檬水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懂：“试镜？电影？”
当然，刘艺霏不是没听懂，她只是有点排斥，好不容易適应这里，她才不想回去。
“对。一家叫青云传媒的公司，最近在国內很火。他们看了你的一些资料——应该是从国內的朋友那里得到的——觉得你的气质很適合他们电影里的一个角色。”
刘艺霏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用吸管搅动著杯里的柠檬片：“国內啊……”
她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失望。
“怎么？你不感兴趣？”刘小丽问。
“不是不感兴趣。”刘艺霏抬起头，眼神有些飘忽，“就是觉得……太远了。从洛杉磯飞回去要十几个小时，时差都调不过来。而且……”她咬了咬嘴唇，“如果是好莱坞的电影就好了。”
说这话时，她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她当然知道好莱坞好，但更清楚那里竞爭有多么激烈，机会有多渺茫。
来美国两年，母亲也带她参加过几次小型的试镜，都是些亚裔角色——背景板里的留学生、中餐馆的服务员、主角的亚洲同学。
大多数时候，连句完整的台词都没有，纯纯的背景板。
虽然母女俩都猜测过，什么自由问题，审美问题之类的，但是说到底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自己是亚裔。
美国这地方大家都知道，亚裔是没地位的，中国来的在亚裔中又是垫底，没机会是正常的。
有一次，一个选角导演直白地告诉她：“你很漂亮，但你是黄皮肤。在主流电影里，亚裔角色太有限了。除非是专门讲亚洲故事的电影，但那又很少。”
而这，就是种族天花板，这是她在美国学到的第一个残酷现实。
无力改变，只能適应。
刘小丽看著女儿，心里一阵揪痛。
她知道女儿一直有个演员梦——从小喜欢表演，喜欢站在舞台上的感觉。来美国后，她本以为机会会更多，但现实给了她们狠狠一击。
这里哪有什么机会，就算有，也不是给你一个亚裔准备的？
迄今为止，能在美国闯荡成功的，只有两个半。
一个是程龙，一个是陈渊，还有半个是李连结。
成龙和李连结不用说，都是以动作演员身份闯进来的，陈渊特別，他是以製片人的身份进来的。
“好莱坞……”刘小丽嘆了口气，
“茜茜，妈妈跟你说实话。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想在好莱坞出头太难了。
我们没有人脉，没有背景，甚至连绿卡都还没搞定。而那些有限的亚裔角色，竞爭激烈到你想不到。”
刘艺霏没说话，但搅动柠檬水的手却是越来越快。
母亲说的半点不假，她虽然年龄不大，但是来了这么久，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了。
美国是天堂，但那只是对於一部分来说。
“但是这次不一样。”刘小丽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定，“青云传媒是国內目前最受瞩目的影视公司，他们的老板陈渊，是个很有眼光和魄力的人。
这次的项目听说投资很大，製作水准向好莱坞看齐。最重要的是——”
她凑近女儿，压低声音，“这是一部以亚洲人为主角的电影，女主角就是中国人。”
刘艺霏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微微闪动：“女主角是中国人？”
“对。而且不是那种刻板印象的角色，我听电话里的意思，是个很强大、很有深度的女性角色。”刘小丽握住女儿的手，“茜茜，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好莱坞我们暂时够不著，但国內的平台我们可以爭取。”
“可是……”刘艺霏还是有些犹豫，“来回一趟太折腾了，而且试镜也不一定能选上。”
刘艺霏还是有些牴触，她有点小懒散，需要用鞭子抽才行。
“不试试怎么知道？”刘小丽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
“茜茜，你將来要走艺术这条路，我们迟早也是要回国的。中国市场现在发展很快，机会越来越多。这次如果错过，你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女儿，母亲不容置疑的权威也在这一刻显露出来：
“我已经替你答应了。下周一试镜，我们现在就得准备。你去收拾行李，订最近的机票，我们回国。”
刘艺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老母亲面前，十二岁的刘艺霏自然是不敢反抗的，儘管心里有些小幽怨，但还是点头答应。
两年前母亲决定带她来美国时，就是这样的眼神。她知道一旦母亲做出决定，自己说啥都没用。
“好吧。”她低声说，放下柠檬水，从沙发上站起来。
但走了两步，她又回头，有些不甘心地问：“妈，为什么这么急？万一我试镜不上，不是白跑一趟吗？”
刘小丽走到女儿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放缓但依然坚决：
“茜茜，人这一辈子，真正的好机会不会太多。很多时候机会来了你抓不住，它就再也不会回来。
妈妈在歌舞剧院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有才华的人，因为犹豫、因为怕麻烦、因为想等『更好的机会』，最后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她看著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次无非就是我们辛苦一点，坐长途飞机，调时差，折腾一点。
但万一呢？万一这就是你一直在等的机会呢？”
刘艺霏看著母亲，突然注意到她鬢角多了几根白髮。
这两年在美国，母亲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她，压力大到经常失眠，头髮大把大把地掉。
她从未抱怨过，但刘艺霏都知道，也都记在心里，只是她太小，还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也不知道能怎么报答。
“妈……”她轻声说，“你最近是不是工作不太顺利？”
刘小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感觉你特別想抓住这次机会。”刘艺霏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你和叔叔……”
“別瞎想。”刘小丽打断她，揉了揉女儿的头髮，“我和他的事，是大人的事，你不用操心。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准备试镜。快去收拾行李，我们时间不多了。”
刘艺霏“哦”了一声，提起裙摆朝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妈，我们回去住哪里啊？”
“先去bj，之后住你外婆那儿。”刘小丽已经开始打电话查机票，“你外婆一直念叨你呢。”
刘艺霏点点头，进了屋。
.............
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刘艺霏站在床边，看著这个住了两年的空间。
房间布置得很温馨——淡粉色的墙纸，白色的家具，书架上摆满了中英文书籍，窗台上放著几盆多肉植物，墙上贴著她喜欢的电影海报：《音乐之声》《罗马假日》《乱世佳人》。
她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书脊。
《苏菲的世界》要带上，还有那本英文版的《小妇人》，她正在读。
又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米白色的封面，已经写了小半本，记录著她来美国后的点滴。
打开衣柜，她犹豫了。带什么衣服呢？
现在是十二月，bj应该很冷了。
她挑了两件厚外套，几条牛仔裤，几件毛衣。
又从最里面拿出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那是去年生日时母亲送的，她特別喜欢。
床上摊开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她开始一件件往里放。
书本、日记本、照相机（一台老式的柯达傻瓜机）、几个布娃娃（其中一个已经褪色，是她从国內带来的）、几条裙子。
虽然不一定用得上，但是这么好看的裙子，她可捨不得放家里。
想了想，她又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些照片——武汉的老房子、长江边的日落、和小学同学的合影。
“茜茜，收拾得怎么样了？”
刘小丽推门进来，手里拿著刚列印出来的机票信息：“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洛杉磯飞bj，中途在东京转机。整个行程差不多二十个小时。”
“这么久啊。”刘艺霏嘆了口气。
“是啊，所以你要准备好，路上会很累。”刘小丽走过来，帮女儿整理行李，“就带这些？”
“嗯。其他的好像也没什么必须带的。”
刘小丽看著行李箱里的布娃娃，笑了：“这个还带著啊？都旧了。”
“它陪我好多年了。”刘艺霏抱起那个褪色的娃娃，轻声说。
母女俩一起收拾著，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衣物摩擦的声音。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妈，”刘艺霏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这次回去……是不是就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