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二当家说:阅读本书!
    金庸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著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真是想不到,你竟然对武侠有这么深的见解,眼光之深远,让人佩服。”
    他轻轻喟嘆一声,那嘆息里包含著太多东西。
    好奇,惊诧,期待,还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愁绪。
    毕竟在武侠这个领域內,在座的大概没有人比金庸更权威的了,但今天听陈渊一席话,金庸也意识到自己的局限。
    以前自己总觉得武侠是武侠,仙侠是仙侠,殊不知这武侠和仙侠之间有大量的空白地带,而这些空白地带,就是作家和编剧们接下来施展的舞台。
    陈渊描绘的雪中世界,同样有庙堂有江湖,还有高高在上垂钓人间的仙人,仙凡之间並不是井然有序,凡人可以选择成仙,仙人也可以选择下凡。
    最重要的是,陈渊提出的观点把武道和修仙联繫起来了,这样一来,武道仙途当然可以混为一谈。
    “你描绘的那个世界…”
    金庸微微摇头,仿佛在驱散脑海中过於庞大虚幻的景象。
    江湖,庙堂,还有遥远的修仙世界,三方交战,错综复杂,整个境界一下就提上去了,確实不失为后武侠时代的一条明路。
    不过就算如此,此时金庸心里还是有些疑问,不吐不快,
    “这个世界太宏大,太…縹緲。动輒千年,挥手星辰…这已非『侠』,而是『仙』,是『神』。侠,当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立足於这方土地,承接著人间烟火。失了这份『人』的根基,『侠』的精髓,恐怕也就淡了。”
    他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宗师气度,点出了他认知的核心分歧。
    仙侠的宏大,在他眼中,或许是以牺牲武侠最珍贵的“人味”和“现实感”为代价。
    其实这也不仅是金庸,更是其他不少创作者共同的难题。
    毕竟仙侠这种题材古早就有,隋唐时期就就不少,只是这类题材距离观眾比较远,看起来总觉得縹緲,这方面武侠就要好很多,都说的是江湖事,是庙堂事,观眾看起来更容易代入。
    而这一点,也是金庸的顾虑,过往那么多作家都解决不好这个问题,属实是老大难了。
    当年的还珠楼主,民国时代的编剧们,最终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让仙侠的归仙侠,让武侠的归武侠。
    不过今天都说开了,自然也就没必要忌讳什么,毕竟在这样的酒会上,本就是无所不谈,也没什么紧急。
    陈渊神色肃然,微微欠身:
    “查先生所言极是。
    『人』的根基,情义的重量,永远是好故事的核心。
    比如在我说的这个故事中,男主角出生於一个纷乱时代,武道鼎盛,仙人垂首,人间朝堂林立,作为男主应该怎样守护一方百姓,定天下太平,对抗以人间气运为食的仙道眾生?”
    仙人高高在上,如果这么设想下去的话,如果把武道推演到极致,那是否有朝一日凡人也能镇守天门,不让上仙下凡,甚至於敢於斩杀上仙呢?”
    陈渊没有夸张,只是將《雪中》一部分设定和情节提前说出来,心里对总管的佩服又莫名多了几分。
    多亏了后世的王文或者们,多亏了总管,这才有了后来比黄易更进一步的武侠体系。
    在这个体系之內,不再是仙凡有別,凡人能斩杀仙人的时候多得是,不过在1998年这会,这番话確实让人破防。
    话音落下,金庸一愣一愣的,徐老怪一口气抽到烟屁股也浑然不觉,还有其他在场的作家编剧也无不惊嘆。
    “不可思议!实在太不可思议!”
    “是啊,凡人镇守天门,阻止仙人下凡,必要时甚至斩杀仙人,那这么说这个凡人得多么强啊!”
    “不错的点子!不得不说这点子真是让人惊艷,之前那么多小说都没出现这样惊艷的点子!”
    “我对陈先生刮目相看,如此才情,別说在大陆,就算来香港就算去好莱坞也必定能闯出一番名堂来!”
    “如果照著陈先生这个思路写下去的话,那將是完全崭新的武侠故事,我们又有的写,有得拍了!”
    “之前说陈先生能拯救香港电影业,我是一百个不信的,但是如今一看却由不得不信!”
    .................
    闻言陈渊继续道:
    “仙侠世界纵使浩瀚无垠,修士纵有移山填海之能,若失了人性,失了爱恨抉择的挣扎,那也不过是力量堆砌的空壳。
    但我所言的『仙侠』,其魂魄,依旧是『人』在求索『道』的过程中所绽放的光辉与承担的重量。
    力量是手段,是环境,而核心的戏剧衝突——对命运的抗爭,对信念的坚守,对情义的抉择——这些源於『人』的本质,永远不会改变,只会被放置在一个更广阔、更残酷、时间尺度更漫长的舞台上,从而焕发出…更悲壮、更璀璨的光芒。”
    他这番话,既尊重了金庸的核心理念,又再次强调了仙侠並非拋弃人性,而是將其置於更极端的宇宙尺度下进行淬炼和升华。
    金庸静静地听著,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古井,看不出是认同还是保留。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早已微凉的茶。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信號。
    客厅里紧绷的气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倏然鬆弛下来。
    方才那场关於武侠未来命运的激烈交锋,仿佛被暂时封存。
    “哈哈!精彩!太精彩了!”
    蔡澜第一个跳出来活络气氛,小眼睛笑成两条缝,用力拍著手,
    “你们这一番论道,听得我老蔡是醍醐灌顶,又心惊肉跳啊!来来来,酒都凉了,我给大家满上!满上!”
    他像只灵活的胖松鼠,跳起来去拿酒瓶。
    黄霑也回过神,丟掉早已熄灭的雪茄头,哈哈一笑,声音洪亮:
    “叼!讲得老子热血沸腾!管他武侠还是仙侠,好故事就得让人拍案叫绝!陈生,就冲你这番天马行空,老夫敬你一杯!干了!”
    他抄起自己那杯满满的威士忌,不由分说就朝陈渊举了过来。
    徐克也从那种失魂状態中挣脱,虽然眼神还有点发直,但总算找回了语言功能,他指著陈渊,半是埋怨半是玩笑:“后生仔!你害我打烂查生一个水晶杯!这笔帐要算你头上!罚酒!必须罚酒三杯!”
    他这话引得一阵鬨笑,方才的凝重彻底消散。
    客厅重新活泛起来。
    侍者悄无声息地进来,迅速清理了地上的玻璃碎片和酒渍,又奉上新的酒杯。
    美酒再次流淌,雪茄的青烟重新裊裊升起。
    话题开始转向更轻鬆的方向,文坛軼事,创作趣闻,圈內八卦…
    方才那场震动灵魂的论道,似乎成了席间一道独特而刺激的调味品。
    陈渊也融入其中,谈笑自若。
    黄霑拉著他大谈音乐与画面感的关係;
    蔡澜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打听內地某些“奇特食材”的烹飪方法;
    连气质清冷的李碧华,也难得地主动和陈渊聊了几句关於“宿命感如何在宏大背景下呈现”的话题。
    陈渊应对得体,既显谦逊,又不失锋芒,言谈间流露出的眼界和见识,让这些见惯风浪的才子们也暗自点头。
    酒过数巡,气氛愈加热络。
    王晶端著酒杯,像条滑溜的鱼般凑到陈渊身边,胖脸上堆满生意人精明的笑容,压低了声音:
    “陈生,讲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仙侠什么的,太远,可以先放放。眼前就有一单好生意,不知道陈生你有没有兴趣?”
    他小眼睛放光,心里已经开始打起算盘,
    “寰亚那边,老林手上有个本子,《黑金》,讲台湾那边选举黑幕和黑帮的,题材够劲爆!剧本我看过,底子硬,梁家辉、刘德华都有意!就是寰亚最近资金炼有点紧,想拉个有实力的合伙…陈生你財雄势大,又懂电影,不如投一下试试?”
    “当然,这个忙不白帮,我忙完这一段就来京都,到时候一起拍肉蒲团怎么样?”
    陈渊心中瞭然。
    王晶是嗅到了钱的味道,也看到了他在港府大会上展现的“能量”。
    他面上不动声色,举起酒杯和王晶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微笑道:“王导介绍的项目,肯定有搞头。不过具体如何,还得看过剧本,盘算盘算。改天约一下详谈?”他没有把话说死,留足了余地。
    “爽快!就喜欢陈生你这样的!”王晶大喜,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又给陈渊满上一杯。
    另一边,刘镇伟也端著杯子过来,他说话更直接些:
    “陈生,你那套仙侠理论…虽然听著像科幻片,但里面有些点子,比如不同修炼体系碰撞啊,法宝设定啊,其实放到无厘头喜剧里,说不定有奇效!改天有空,一起饮茶,碰撞下火花?”
    “刘导有想法,隨时找我。”陈渊含笑应下。
    他深知人脉的重要性,这些导演背后代表的是资源和渠道,是陈渊整合香港力量的重要一步。
    不过就在眾人熙熙攘攘中,一个生硬的声音却格外突兀,
    “后生仔,你懂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