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陈渊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更深沉的思辨意味:
    “不过,任何一座高峰,都必然有其稜角分明的边界。查先生构建的江湖,根植於歷史肌理,依託於现实武学。
    內力深厚者,可开碑裂石;轻功卓绝者,能登萍渡水。高手对决,动輒千招之外,掌风剑气激盪,已是凡人想像力的极致。”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眾人,看到蔡澜若有所思,倪匡则眉头微挑,似乎预感到什么。
    陈渊的声音清晰地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继续流淌:
    “其根本,在於『人』,再强的侠客,终究是血肉之躯,受限於生老病死,囿於一方水土,困於百年光阴。
    家国恩仇,门派倾轧,爱恨情仇,皆在此百年尺幅之內演绎。
    这是查先生您为武侠世界划下的、无比坚实但也无比清晰的边界。
    它真实、厚重,却也…构成了某种无形的极限。”
    “极限?”
    金庸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了一些,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
    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这是一个典型的、准备深入探討的姿態。
    他没有反驳,只是看著陈渊,等待下文。
    空气中瀰漫开一丝微妙的张力。
    陈渊迎著金庸的目光,毫无闪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穿透时光的篤定:
    “是的,极限。凡人的血肉之躯,百年的人生苦短,以及那方承载爱恨的、终究有形的江湖…
    这些都构成了武侠世界的根基,也框定了它的格局。但人心思变,想像力永无止境。
    当后世读者看尽了大侠的悲欢离合,踏遍了江湖的每一寸土地,他们灵魂深处对於『超越』的渴望,便会不可遏制地萌发。
    这就是后世武侠要走的路。”
    陈渊一番话下来,当即吸引眾人的注意,原本偌大喧囂的会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宾客们拿著酒杯,一个个神色惊恐,互相张望。
    谁不知道金庸才是武侠名家,也是整个华语圈武侠大佬,这么多年来,还没几人敢评他的书。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台湾有几个敢评的,还说他写的是垃圾,对此金庸也没回应。
    批评他写的是垃圾那位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人家好歹也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
    不过在香港这一亩三分地內,敢点评金庸的確实没有。
    老先生耕耘多年,粉丝无数,哪哪都吃得开,不但在大陆掛名,在港府同样是座上宾,写书写到这种境界,更是让万千写手神往。
    “这小子胆子真不小,竟然敢说老先生写的书有上限?”
    “怎么会呢?不管是射鵰还是神鵰,亦或者是之前的天龙,老先生写的书完美无瑕,不论故事还是人物都没得挑。”
    “虽然写通俗的不配拿奖,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在写作这个领域,最近几十年来老先生是集大成者。”
    “没有老先生就没有中国武侠,也不会有香港的武侠时代,这是早就定论的事。”
    “难道这小子看出老先生的局限?不应该啊!”
    “写尽古今江湖事,金老不是不想写,而是他自己早就写完了,已经没得写了。”
    “真的没得写了么?如果这个领域还能写下去,又该怎么写呢?”
    “这些年我们香港拍的武侠大多是翻拍,根本卖不出去,时间一久人家也腻了。”
    “就算叫古龙来他也不敢这么说啊!这小子总有惊人之举!”
    .......................
    眾人的惊诧声不绝於耳,然而金庸却没怎么计较,反倒是很有兴趣听上一听。
    他一辈子的精力都消耗在上面,这才构筑出这样一个精美繁复的武侠世界,如果真的照陈渊所说它有它的上限的话,金庸也好奇这到底是什么。
    “陈渊先生,但说无妨。”
    陈渊点点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侠客的刀剑,终会渴望刺破苍穹;凡人的百年,怎能满足对永恆的窥探?
    那被江湖恩怨填满的方寸之地,又岂能承载灵魂对无垠星海的嚮往?
    老先生,您所奠定的辉煌基石之上,后世的创作者,必然会仰望更高、更远、更不可知的所在。”
    陈渊的目光投向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仿佛透过港岛的山海,望向了时空的深处,声音带著一种预言般的沉静。
    “武侠的根,扎在人间烟火;但它的枝叶,註定要伸向那浩瀚无垠的星空,触及那渺不可测的『道』与『长生』。”
    “道与长生?”
    陈渊此话一出,金庸不由得眼前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
    他確实写尽了武侠,可是殊不知武道走到尽头,可不就是仙途么?
    “就像您书里写过的扫地僧和石破天,这两位几乎已经穷尽武道,已经隱隱触及仙道的阶梯,只可惜老先生早已封笔,未曾向前一步。”
    “当然,除了石破天和扫地僧之外,像是练就了葵花宝典的葵花太监、神功大成的独孤求败,都是此类人物。”
    “穷尽武道,登上仙途,这就是日后的武侠演绎的方向。”
    这番言论当然不是陈渊能想到的,他毕竟不是写武侠的,但好歹是穿来的人,后世的种种他早有耳闻。
    因为金庸写尽了武侠,断了后人的路,搞得古龙不得改变风格写武侠探案,之后黄易將武侠更进一步,在武力体系上进一步发展,提出“破碎虚空”的理念。
    因为破碎虚空的存在,江湖又能掀起一阵风雨,这时候武侠和仙侠界限已经没那么清晰。
    之后还有《风云》系列同样如此,算是往前走了一大步。
    当然,到了后世2010年后,到了总管这一代,相较於黄易则进一步优化武侠体系,將武力值进一步提升,写出《雪中悍刀行》。
    可以说这么多年来,武侠一直在进化,朝仙侠发展,二者渐有融合的態势。
    这一点是金庸没想过的,也超出在座绝大部分人的想像。
    毕竟对98年的作家编剧们来说,扫地僧狗杂种就算是武力值巔峰了,你搞王仙芝李淳罡什么鬼?
    还一剑破甲三千三,吹吧你~
    但是这一次,因为陈渊的出现,这后世的掛逼还把武侠创作体系带来了。
    徐克摘下墨镜,忍不住瞟了一眼,
    “不是陈先生,武侠不都是这样么,门派,正邪,恩怨,爱恨,再加上各种武功,大家用的都是內力,都是拳脚和兵器,这怎么就修仙了呢?”
    不止是徐克,在场不少人也有些疑惑,一时间不能完全理解,只觉得陈渊的说法有些烧脑。
    见状陈渊解释道:
    “到了这个阶段,內力,將不再是流转於经脉的气息,而是沟通天地元气的磅礴伟力。
    轻功,也不再是踏雪无痕的技巧,而是御风而行、遨游太虚的神通。
    一掌碎山,一剑断江,不过是入门手段。
    动輒千年的修为,弹指间沧海桑田的变幻,才是那个新世界的常態。”
    他收回目光,看向金庸,也扫过神色各异的眾人:
    “那个被爱恨情仇、门派纷爭填满的『江湖』,在那个新世界里,不过是宇宙洪荒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个人的恩怨情仇,在动輒以纪元计算的时间长河和横跨星河的宏大征战中,將被赋予截然不同的意义,或是渺小如螻蚁,或是升华如星辰轨跡。”
    “武侠的躯壳,將被注入全新的灵魂。它將挣脱歷史与血肉的桎梏,跃入一个以『修真』求『长生』、以『问道』明『宇宙』的宏大图景。
    查先生,这並非对您所创世界的否定,而是站在您这座巍峨高峰之上,对人性深处那永不满足的探索欲和超越欲的必然回应——武侠,终將升格为…仙侠!”
    “仙侠?”
    金庸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尚显陌生的字眼,眉头微蹙,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陈渊。
    这个词组合得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惊心动魄,仿佛在他亲手构建的武侠大厦旁,陡然投射下一片庞大而陌生的阴影。
    客厅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方才还存在的低语声、酒杯轻碰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观眾们大声吸气的声响。
    空气仿佛凝滯,带著威士忌、雪茄和香水的混合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蔡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强项是美食和女人,武侠真不在行。
    黄霑夹著雪茄的手指停在半空,一缕青烟笔直上升,他脸上惯有的不羈神情被一种深沉的惊愕取代,目光死死盯著陈渊,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他是懂武侠的,能听出其中滋味,本人也比较认同陈渊的观点。
    李碧华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幽邃雾气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震动与思索交织的光芒。
    “哗啦——!”
    一声刺耳的脆响猛地撕裂了寂静!
    是黄霑,由於听得入神,他连手里的拐杖掉了都没发觉。
    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沙发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直勾勾地盯著陈渊,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足足过了两三秒,他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显得有些尖锐和变形:
    “后生仔!你…你刚才讲咩?!”他顾不上地上的狼藉,身体猛地前倾,几乎要越过茶几,
    “仙侠?御剑飞天?千年修为?宇宙洪荒?你…你讲的到底是故事,还是…还是神话传说?!人怎么可能活千年?一掌碎山?那还是人吗?!”
    他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带著浓浓的难以置信和一种被顛覆世界观的激动。
    陈渊料到眾人的反应,心態更是平静。
    他迎著黄霑近乎逼视的目光,以及满客厅惊疑、审视、难以置信匯聚而成的无形压力,神情反而更加沉静。
    “黄老,这是故事,也是神话传说的『新解』。”
    陈渊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客厅里残余的玻璃碎裂声,
    “但它更是一种必然的演进。当武侠的骨架无法承载人类对力量、对生命、对宇宙终极想像力的渴望时,它就必须蜕变。”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眾人,
    “诸位前辈都是讲故事的大师,当故事里的『侠客』力量达到巔峰,一掌可开山,一剑能断流,轻功几近御风而行时…下一步,还能怎么走?”
    他拋出的问题让所有人一怔。
    是啊,力量体系膨胀到极致后,故事该如何延续?
    强行压制,读者会索然无味;
    无限拔高,又容易陷入空洞。
    这是一个创作者必然面临的瓶颈。
    “要么,向內深挖。”陈渊竖起一根手指,“將笔墨极致地倾注於人心之复杂,情爱之纠葛,权谋之机变。让故事的重心彻底从『武』转向『情』与『智』。”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李碧华,这位以写情写鬼蜮人心著称的女作家眼中掠过一丝瞭然。
    “要么,”陈渊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开天闢地的气势,“向外突破!彻底打破凡俗的桎梏!既然一掌能开山,那为何不能更进一步,一掌碎星?既然轻功几近御风,那为何不能真正地翱翔九天,出入青冥?既然內力深厚可延年益寿,那为何不能追求真正的长生久视,与天地同寿?”
    他双手摊开,仿佛在描绘一个无垠的蓝图:
    “將武学的『內力』,升格为沟通天地、汲取日月精华的『灵力』、『真元』!將凡人的『招式』,升华为引动天地法则、驾驭自然伟力的『神通』、『道法』!
    將『江湖』这个世俗的舞台,扩展到诸天万界,亿万星辰!將『百年恩怨』,拉长到千年、万年的道统之爭,纪元更迭!
    侠客不再是江湖草莽,而是求道问长生的『修士』!他们的对手,也不再是另一个门派的高手,而是域外天魔、上古神魔、甚至是天道本身!”
    陈渊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感染力,那並非煽情,而是对一种磅礴未来图景的冷静阐述。
    客厅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宏大到近乎疯狂的构想攫住了心神。
    金庸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沙发扶手,陷入深沉的思考。
    倪匡张著嘴,忘了追问。
    黄霑的雪茄菸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蔡澜的小眼睛闪烁著前所未有的精光。
    “这听起来很玄?”
    陈渊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洞察先机的笑意,
    “其实,它早已有雏形,只是被包裹在传统的武侠外衣之下。
    查先生您《天龙八部》中的逍遥派,北冥神功吸人內力,小无相功催动天下武学,灵鷲宫縹緲如仙境,天山童姥返老还童…这些设定,是否已隱隱触摸到了『修真』的门槛?
    只是囿於您设定的歷史背景和整体框架,未能真正展开那扇通往『仙侠』的大门。”
    金庸猛地一震,眼中精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