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领导,”陈渊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
    “首先,我非常理解各位领导对社会文化导向的重视和对文物保护工作的关切。对於举报信反映的问题,我认为需要从几个方面来澄清和说明。”
    陈渊没一上来就喊冤,而是准备了一套自己的说辞。
    见状韩三平也鬆了一口气,他本来还担心陈渊受不了刺激当场闹出什么事来。
    毕竟这也就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在这些老傢伙面前不乱阵脚是不可能的。
    陈渊目光扫过眾人,缓缓解释道,
    “第一,关於题材定性,《鬼吹灯》並非宣传封建迷信,更不是美化盗墓。它的核心定位是探险题材。”
    陈渊特意加重了“探险”二字,
    他这么一说,就算再不明白也能听懂三分,这类故事从古至今都不新鲜,这些年好莱坞更是拍了不少。
    “就像我们耳熟能详的《西游记》,里面有妖魔鬼怪,有神仙法术,但其核心歌颂的是唐僧师徒不畏艰险、求取真经的精神。
    《鬼吹灯》的核心,同样在於展现主人公胡八一、王胖子、shirley杨这个团队,在面对神秘未知、极端危险环境时所展现出的勇气、智慧、协作精神以及对正义的坚持。
    故事里所谓的『鬼怪』、『殭尸』,更多是特殊环境下,如封闭古墓、特殊磁场、致幻物质產生的现象的艺术化表现,
    是推动情节、製造悬念和视觉奇观的手段,是类型片创作规律的体现,绝非宣扬有神论。
    就像我们看《聊斋志异》,看的是人情世故,是讽喻现实,而不是去学画符捉鬼。”
    他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眾人的反应。
    对面的孙副局长依旧面无表情,但手指无意识地在材料上点了点。
    一旁的刘处长眉头还是皱著,但眼神里的痛心疾首似乎淡了一点点。
    这是个好兆头,起码说明陈渊的话跟举报材料不一致。
    “第二,关於盗墓问题。”
    陈渊转向刘处长,“刘处长,您说的对,盗墓是违法犯罪,必须严厉打击,这点毋庸置疑。但《鬼吹灯》的故事里,主角团队的身份是什么?
    是被迫捲入的退伍军人、知青和海外归来的考古学者!他们的目標是什么?
    是寻找解除身上神秘诅咒的方法,同时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始终在阻止真正的盗墓贼破坏古墓、盗取国宝!
    这些真正的盗墓贼都有谁,比如文物贩子,从事跨国犯罪的国际组织,地下黑帮等等,他们甚至多次主动將发现的珍贵文物线索上报给国家相关部门。
    请问,这是美化盗墓吗?这恰恰是站在打击盗墓、保护文物的立场上!
    故事通过正反人物的鲜明对比,恰恰是批判了那些唯利是图、破坏文物的不法之徒,弘扬了保护国家文化遗產的意识!”
    刘处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没找到合適的词。
    陈渊举出的主角动机和行为,確实和纯粹的盗墓贼不同。
    虽然眾人还没看到这部电影,但是从陈渊的解释中不难明白,这最多只是和盗墓沾边,核心还是在探险和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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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时陈渊的话並没停下,他抬头继续对眾人解释道,
    “第三,关於內容荒诞和不良诱导。”
    陈渊看向执法局的马队长,
    “马队长,电影是艺术创作,允许合理的想像和夸张。
    《星球大战》有雷射剑和原力,《侏罗纪公园》復活了恐龙,它们在科学上站得住脚吗?但它们传递的是关於勇气、责任、科技<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等普世价值。
    《鬼吹灯》里的神秘现象,是基於中国传统文化中风水、阴阳学说进行的艺术再创作,是构建一个架空探险世界的『设定』。
    就像武侠小说里的內功轻功一样。我们的目標观眾是有基本判断力的青少年和成年人。
    我相信,观眾看完电影,感受到的是冒险的刺激、团队的力量,是对未知的敬畏,而不是回去学盗墓或者信鬼神。
    相反,电影中展现的古墓机关、歷史谜团,反而可能激发观眾对真实歷史、对考古学的兴趣,这是一种文化反哺。”
    话到此处,在场的一些老领导已经忍不住点点头,觉得陈渊说得很有道理。
    不过看陈渊一副没说完的样子,眾人也不好开口说什么。
    “第四,关於歪曲歷史和考古工作。”
    陈渊继续道:“我们在剧本创作和前期筹备阶段,专门聘请了京大考古系的教授作为顾问,对涉及到的歷史背景、墓葬形制、文物特徵都进行了严格的考证。
    电影中展现的『精绝古城』、『献王墓』等,都是基於真实歷史记载和考古发现进行的合理艺术虚构,並非凭空捏造。
    我们尊重歷史,更尊重考古工作者的辛勤付出,而电影本身,也是对中华悠久歷史和灿烂文明的一种大眾化传播。”
    此话一出,不少老领导也有些坐不住,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单纯的盗墓很容易定性,可是要说到文化传播的话,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了。
    至少照陈渊的说法来看,这鬼吹灯好像还真是这样。
    眾人面面相覷,会议也开始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第五,”
    陈渊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从经济效益和电影產业发展的角度来看。
    《鬼吹灯》原著小说拥有数千万读者基础,是现象级的小说,改编电影,是顺应市场和读者的强烈需求。
    项目启动以来,直接创造了数百个影视相关就业岗位,拉动了外景地的餐饮、住宿、道具製作等相关產业。
    更重要的是,这类具有鲜明中国传统文化特色和强类型元素的电影,正是我们国產电影打入国际市场、进行文化输出的绝佳载体!
    我们有独特的东方神秘文化背景,有精彩的冒险故事,有精良的製作,为什么不能像好莱坞的《夺宝奇兵》《古墓丽影》那样,在全球观眾面前展示中华文化的魅力?
    难道我们要永远把自己的文化宝藏锁在柜子里,只让別人来拍他们的故事吗?”
    “最后,”陈渊环视全场,目光炯炯,
    “各位领导,电影审查的核心,应该是看其最终传达的核心价值观是什么。
    《鬼吹灯》弘扬的是不畏艰难、团结协作、守护正义以及保护文物、探索求知的精神。
    它揭露的是贪婪和破坏,展现的是人性的光辉和主角团的牺牲和友谊。
    它是一部充满想像力和娱乐性的商业大片,同时也承载著传播中华文化的使命。
    如果仅仅因为题材涉及了『古墓』、『神秘』这些元素,就將其一棍子打死,贴上『封建迷信』、『导向错误』的標籤,这是否是一种因噎废食?是否是对文化创作多样性的扼杀?
    是否会让我们的电影市场更加单一,失去活力和竞爭力?”
    陈渊的话如同连珠炮般,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论据充分,
    从多个维度辩论,层层递进,將举报信中的每一条指控都拆解、反驳、升华。
    他没有慷慨激昂,始终保持著冷静的陈述,但话语中的力量却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只有茶杯盖子偶尔碰触杯沿的轻响。
    孙副局长脸上的严肃依旧,但眼神深处那审视的光芒变得复杂起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面前那份举报材料,又翻开了旁边另一份文件——显然是《鬼吹灯》的剧本梗概和项目备案材料。
    他看得很慢,这一次颇有几分审视的味道。
    那位文物局的刘处长,眉头虽然还皱著,但眼神里的激烈反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思索。
    他似乎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这个故事。
    文化执法总队的马队长,表情有些訕訕的,不再言语。
    其他几位原本抱著看热闹或者例行公事心態的干部,此刻看向陈渊的目光也完全变了,充满了惊讶、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这个年轻人的思维之縝密,口才之犀利,视野之开阔,完全超出了他们对一个电影学院学生的想像。
    韩三平则捧起茶杯,一个劲笑个不停,这小子表现果然不差。
    终於,孙副局长合上了材料,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刘处长和马队长,“老刘,老马,你们怎么看?”
    刘处长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
    “小陈同学……说的,有些道理。故事里,主角確实不是盗墓贼,是在阻止盗墓……还上交文物。这个角度……我之前没细想。”
    他顿了顿,
    “不过,那些鬼啊怪的,还是得控制尺度,不能太嚇人,尤其不能搞得跟真的一样。”
    马队长也清了清嗓子,“导向问题……他说的传播文化、输出什么的……也有点道理。不过,封建迷信的帽子不能轻易摘掉,具体內容还是要严格把关,那些嚇人的场景,该剪的还得剪。”
    孙副局长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陈渊身上。
    这一次,他眼中的锐利似乎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丝探究和……欣赏?
    “陈渊同学,”孙副局长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你的解释,逻辑清晰,考虑也比较全面。看来,你对这个项目,是下了真功夫的,不是头脑发热。”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举报信反映的问题,不能完全无视,但也確实需要辩证地看待。艺术创作有其规律,也需要一定的空间。我们管理的目的,是为了繁荣发展,而不是简单扼杀。”
    这句话说得很官方,但是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大概没什么事,可以继续拍。
    毕竟已经举报了,会也开了,官方总不能打自己的脸。
    陈渊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立刻表態:“孙局长,各位领导,我们剧组完全理解並支持管理部门的要求。拍摄过程中,我们一定严格遵守各项规定,对於可能引起误解或不適的內容,会主动进行调整,確保最终的成片內容积极健康,符合主流价值观。同时,我们非常欢迎相关部门的专家在后期製作阶段进行审看指导,提出宝贵意见。”
    孙副局长微微頷首,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嗯。年轻人,有想法,有衝劲是好的,但也要时刻绷紧导向这根弦。调查结束了……项目可以继续推进。”
    最后六个字,陈渊如释重负。
    “谢谢孙局长!谢谢各位领导的理解和支持!”陈渊立刻站起身,微微鞠躬,语气真挚。
    会议结束,干部们陆续起身离开。
    孙副局长在收拾文件时,特意看了陈渊一眼,说了一句:“好好拍,拍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那位之前痛心疾首的刘处长,走到陈渊身边,竟然主动伸出手:“小陈同学,后生可畏啊!刚才那番话,让我老头子也开了眼界。拍的时候,关於文物保护这块,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来找我聊聊。”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另一位刚才没怎么发言的老干部,经过陈渊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小伙子讲得好,咱们的电影,是该有点自己的特色和胆气了!”
    几人看著陈渊,眼神里满是欣赏,起码跟刚开始开会的时候完全不同。
    马队长虽然没再说什么,但也对陈渊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陈渊一一回应著。
    当他走出文化局大楼时,冬日的阳光有些晃眼。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在刚才高度紧张的对峙中,其实已经微微汗湿。
    一场风暴,终於被他以近乎完美的逻辑风暴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