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里,陈好看著镜子里一点点被改变的自己。
    柔顺的长髮被利落地梳成高马尾,脸上打了偏小麦色的粉底,眼线勾勒得比平时锐利,嘴唇涂了哑光的豆沙色。
    这已经不是自己,而是shirley杨的肤色,她虽然是华裔,但此时却是正儿八经的美国籍,早就习惯了欧美的生活方式。
    常年的日光浴再加上不太擅长打理,shirley杨的皮肤算不上好,顏色偏小麦,反而有一种力量感。
    换上shirley杨標誌性的卡其色工装夹克、军绿色多口袋工装裤和高帮靴子,腰间还掛上了道具匕首和仿製的摸金符。
    当镜子里那个眼神还带著点学生气,但装扮已然透出几分颯爽英姿的女孩出现时,陈好深吸了一口气,默默给自己打气。
    “我是shirley杨!我就是shirley杨!”
    等她走出化妆间,来到拍摄区时,发现另外几位主演也到了。
    今天是摸金三人小组第一次见面,是一场安排在潘家园的戏,陈好第一次出场,难度不算高。
    跟陈好一样,此时的钱小豪也化完妆,看上去颇有几分胡八一的气度。
    儘管他不算多高大,但是身材精悍,尤其穿著夹克的时候,脸上的沧桑和风霜肉眼可见。
    经过前一段时间的適应之后,如今钱小豪越来越熟悉,几乎能隨时切换状態。
    上一秒他是秋生,下一秒他是董天宝,下一秒就可以无缝切换到胡八一。
    儘管他的口音港味还很重,但是普通话一般人也基本能听懂了。
    谈笑之间,自有一股歷经过生死的老兵痞气和硬朗。
    看到陈好后,钱小豪也客气打招呼,
    “陈好女士,合作愉快。”
    “钱老师好!”
    陈好赶紧回应,內心有些小激动,这可是从小就从录像带里看的武打明星呢。
    下一刻,饰演王胖子的黄勃,此刻还没后来那么“油腻”,但也初具雏形。
    他穿著件肥大的、沾著油渍的仿旧夹克,肚子微微腆著,头髮乱糟糟的,正蹲在一边和饰演大金牙的夏雨嘀嘀咕咕。
    夏雨则是一身“老京城”的打扮,对襟盘扣的绸布褂子,戴著副圆片墨镜,手里盘著俩核桃,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带著点市侩的精明劲儿。
    夏雨的演技没什么好说的,他饰演的大金牙一直是陈渊心里最符合原著的。
    看到陈好,黄勃立刻站起来,操著一口地道的青岛腔普通话,热情得有点夸张:
    “哎呦!这就是我们杨参谋吧?真俊!一看就是留过洋见过大世面的!以后多多关照啊杨参谋!”
    他伸出手,作势要握,陈好却笑著避开。
    陈好被他的热情和口音逗得有点想笑,紧张感消弭了不少,也伸出手:“你好,王…王同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一刻,她差点跟著剧本喊“王胖子”。
    夏雨也推了推墨镜,慢悠悠地站起来,带著点老bj的腔调:“金爷我,夏雨。杨小姐,幸会幸会。”
    他说话时,那两颗標誌性的虎牙若隱若现,透著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正当几人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只见徐年徐年拿著喇叭喊:
    “好了,演员就位,第一场第一次,胡八一、王胖子初遇大金牙,shirley杨登场。a!”
    打板声清脆地响起。
    巨大的绿幕前,布置成了潘家园旧货市场的一个角落。
    道具摊位上摆满了各种仿製的“古董”瓶瓶罐罐、旧书字画。
    这些都是剧组去二手市场淘来的,有些乾脆是借过来的。
    黄勃饰演的王胖子正唾沫横飞地跟夏雨饰演的大金牙吹嘘他手里一个破陶罐是什么“商周”的宝贝,夏雨则一脸“你蒙谁呢”的表情,手指头捻著,討价还价。
    钱小豪饰演的胡八一,则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带著一种刚从战场下来的老兵特有的戒备和疏离。
    他的站姿很放鬆,但又仿佛隨时能暴起,眼神锐利地扫过人群。
    儘管现场都是群演,但是眾人兢兢业业,完全看出表演痕跡。
    就在这时,按照剧本,陈好饰演的shirley杨需要穿过群演,径直走到摊位前,拿起王胖子正在吹嘘的那个陶罐,用冷静而略带审视的目光打量。
    陈好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著徐年说的“野性”和“不羈”,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她儘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坚定有力,眼神也试图模仿胡八一的锐利。
    她走到摊位前,伸手拿起那个陶罐。
    “咔!”
    徐年的声音透过喇叭响起,不大,但很清晰。
    一瞬间,整个片场瞬间安静下来。
    陈好心里咯噔一下,拿著陶罐的手僵住了。
    “陈好,”徐年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指著她,
    “方向走错了,你应该从胡八一和王胖子中间穿过去,挡在他们和大金牙之间,形成一种对峙感,明白吗?
    气场!我要的是你出现就打破他们三个男人之间那种市侩討价还价氛围的气场,重来!”
    “对不起导演!”陈好脸一红,赶紧放下陶罐退回去。
    第二次,她调整了路线,努力绷著脸,走到预定位置,拿起陶罐。
    她刚想开口说台词,然而徐御姐的声音再次响起。
    “咔!”
    “眼神,眼神不对,你看陶罐的眼神太『乾净』了,shirley杨是懂行的,她拿起这个东西,眼神里要有审视、有怀疑、有专业性的判断,不是好奇!再来!”
    陈好手心开始冒汗了。
    她放下陶罐,第三次走位。
    这一次,她努力回忆著在博物馆看文物专家的样子,眼神专注地落在陶罐的纹路上,眉头微蹙。
    “嗯…这个…”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有点乾涩。
    “咔!”徐年再次叫停,“声音底气不足,shirley杨说话是篤定的,带著点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不是商量的语气,再来!”
    连续三次ng,片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虽然没人说什么,但陈好能感觉到那些投过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同情,也有那么一丝丝的不耐烦。
    不过徐御姐就是这个脾气,要求从来很高。
    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初次担任女主角的巨大压力,以及徐年精准而毫不留情的“不够野”、“眼神不对”、“底气不足”的批评,让她之前的兴奋和激动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挫败感。
    她下意识地看向站在外围的陈渊,陈渊对她做了个握拳加油的手势,眼神里是鼓励和信任。
    黄勃是个机灵人,看出陈好的窘迫,趁著重新布光的间隙,凑过来用青岛话小声说,“妹子,別紧张!你看我,第一次演戏也这样,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
    徐导要求是高,但她是为戏好,也为你好,你就想,你可是留过洋的杨参谋,见多识广,我们仨在你眼里,那就是土鱉!
    对,看土鱉的眼神带点嫌弃,带点『你们懂个屁』的劲儿,野一点没事儿,撒开了演!”
    旁边的夏雨也推了推墨镜,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就是甭怕。徐导骂你说明她看重你,觉得你能行。真要没戏,她理都懒得理,放开了整就行!”
    钱小豪也走过来,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安慰起来,
    “放鬆,陈小姐。第一次,ng很正常。
    导演讲得对,你要更…更strong一点,inside(內心)。”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听著前辈和同伴们七嘴八舌的安慰和支招,尤其是黄勃那句“看土鱉的眼神”,让陈好有点想笑,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我是shirley杨,我是留过洋的,他们仨就是土鱉!
    “第四场第一次,a!”打板声再次响起。
    陈好重新走入镜头。
    这一次,她的步伐似乎更沉了一些,带著一种目標明確的坚定。
    她径直走到摊位前,目標明確地拿起那个陶罐。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专业判断,眉头微蹙,嘴角似乎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她看向正在吹嘘的黄勃(王胖子),眼神锐利而直接,带著点穿透力,仿佛在说:“就这?”
    “嗯?”
    她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带著疑问,但更多的是质疑。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片场的杂音,带著一种沉著的力度。
    黄勃饰演的王胖子被她这眼神和语气弄得一愣,吹嘘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夏雨饰演的大金牙也推了推墨镜,饶有兴趣地看著这个突然出现、气场截然不同的女人。
    钱小豪饰演的胡八一,原本靠著柱子的身体微微站直了,眼神里的戒备更深,但同时也多了一丝探究——这个女人不简单。
    陈好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目光转向陶罐底部,用指尖抹了一下,然后对著光线看了看指尖的“土锈”,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汉代?王老板,你这眼力劲儿,连潘家园门口卖糖葫芦的老李头都不如。
    这土沁,做旧手法也太糙了,火气都没退乾净,顶多上周的。”
    她隨手把陶罐往摊位上一丟,动作乾净利落,带著点不屑。
    “咔——!”
    “咔——!”
    这一次,徐年没有立刻喊停,而是监视器后面沉默了几秒。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陈好,感觉心跳得像打鼓。
    终於,徐年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好!这条情绪对了,保持住,准备下一条,胡八一和shirley杨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呼……”
    片场响起一片不易察觉的鬆气声。
    总算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