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巨舰
    下山的路上,林平之看著张平安问道,“师父,我做得对吗?”
    “你心意平吗?”张平安反问道。
    “如何说呢?”林平之想想答道,“想起那些枉死的鏢师,便觉得余沧海该杀。
    但见他如此模样,我真不想杀他。
    我觉得他活著对他而言,才是最大的惩罚。”
    “余沧海其实很希望你杀他。他要是死了青城派就安全了,而且他会將仇恨的种子埋下。
    人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不敢保证,青城派会不会出个惊才绝艷的后辈。
    但那颗种子埋下,迟早有一天会生根发芽的。而你最后的一剑,虽然没杀余沧海,但诛了他的心!
    你没见现在的他,真的老了!”
    林平之听完后,不由得嘆息道,“师父,我怎么就没有看出来这些呢?”
    “这江湖水深得很,你还需要多走走。”张平安笑著说道。
    林平之闻言也是狠狠点头。
    下了青城山,他们便直接往杭州而去。
    等张平安他们到杭州的时候,吴小蛟已经將一切准备就绪了。
    “恩公,您稍等几日。那汪直过几日便会到附近的海域,到时候咱们出海见他。我將这事与他说了后,他想要与您见上一面。”吴小蛟对张平安说道。
    “这汪直起初为盐商,后投身海商许栋摩下,许栋被擒杀后,他带领部眾继续从事贸易活动。
    隨著海禁加强,他前往倭国,设立海外贸易中转站,被中外商人公推为五峰舶主。”
    听完吴小蛟的介绍,张平安好奇的问道,“这汪直与倭寇没有关係吗?”
    他歷史学的不好,只记得汪直最后好像是被胡宗宪杀了。
    “汪直的屁股干不乾净,不好说。
    但听说他的义子徐海野心勃勃,与倭国人关係密切。”吴小蛟对张平安说道。“咱们若是要去倭国,不通过汪直路上恐怕会有波折。”
    吴小蛟主要还是担心张平安的安危,古人常说欺山莫欺水。在大海上若是这些傢伙偷袭,会非常麻烦的。
    若不是因为这个,吴小蛟也不想和汪直有什么联繫。他们要是真的勾结倭寇,说不得日后还要刀兵相见呢。
    过了几天吴小蛟告诉张平安,可以去见汪直了。汪直没有胆子来陆地,吴小蛟驾驶著一艘大船直接出海了。
    吴小蛟不清楚汪直和倭寇到底什么关係,便没有说张平安要去灭人家倭寇的武林,而是说张平安想做海贸。
    当然这件事一早就对张平安说了。
    舟山群岛外海,残阳如熔金泼在浪尖,张平安坐著大船,看到不远处的巨舰时,听见水下锚链的錚錚轻响。
    眼前这艘被江湖称为五峰楼的巨舰,此刻静得像座漂在海上的城楼。
    张平安他们的船舶在这艘巨舰跟前,就像是一艘小船。
    吴小蛟有些羡慕的说道,“恩公,给我几年时间,一定也给咱们弄一艘这样的巨舰!”
    张平安笑著点点头——
    他看著眼前的巨舰,这船舷三丈高的青冈木板上,朱漆绘的五峰山形纹已被海风蚀出裂痕,露出底下斑驳的桐油。
    “传说这船用了福船的龙骨、西洋的帆索,船头却雕著尊汉白玉的神像。”吴小蛟小声介绍著。
    那神像冠冕里嵌著两枚东珠,在暮色中幽幽发亮。
    吴小蛟用火光发出信號,很快巨舰上放下一条小船,这小船本来是接他们的,但张平安却显麻烦,直接带著吴小蛟踏水蹬船。
    吴小蛟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这船上的水手们也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到了。
    本来那些凶神恶煞的水手们,眼神清明了不少。
    上船后的张平安继续四处打量,甲板被擦的十分乾净,但常年杀人的张平安还是问到了很重的血腥味。
    本来凶神恶煞的水手们不再盯著他们了,这二十多人去收卷主帆了,他们人人腰间繫著蓝布围裙,围裙上绣著鲤鱼跳龙门纹样。
    张平安注意到他们搬运的木箱都贴著封条,黄纸硃砂写著苏杭生丝,箱角却盖著倭国堺市的商印。
    船尾飘著三面旗,中间是金线镶边的五峰旗,左侧是绣著海字样的三角旗,右侧竟是面素白无纹的幡,幡角垂著几缕红绸,在风里晃得像未凝的血。
    船中央的阁楼有三层高,飞檐挑著八盏羊角灯,灯壁绘著一幅水墨画。
    阁楼道口垂著湘妃竹帘,帘后传来算盘珠的脆响,间或夹杂几句不知道哪里的方言与日语的混话。
    张平安看向他们的时候,终於有人来接引他们。来人是个魁梧高大的汉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倭国人。
    但一脸的凶煞气,他看看张平安腰间的长剑,对吴小蛟说道,“不许带著武器进去!”
    张平安看了他一眼,这汉子竟然觉得有些心虚,便开口补充了一句,“这是规矩!”
    听到这话张平安將剑摘下。
    那汉子便带著他们进入了阁楼,他们走进阁楼的时候,正好两个帐房先生抱著帐本走过,腰间都悬著铜钥匙串,钥匙形状各异,有大明的双鱼锁,也有日本的井筒锁。
    此刻整艘船听不到一声吆喝,只有帆布摩擦桅杆的吱呀声,混著舱底隱约传来的水漏声。
    那汉子没想到张平安那么听话,便將剑给交了,他便有些轻视的说道。
    “人人都说,我家主人的船,白天是绸缎庄,夜里是阎王殿。你们现在进了阎王殿,可要小心些了。
    稍有不慎,便回不去了。”
    听到这话吴小蛟顿时大怒,他真想给这傢伙说说张平安是怎么杀倭寇的。
    没想到张平安笑著说道,“我这人不敬鬼神,阎王爷要想留我,就要看他有没有本事!”
    听张平安这么说,这汉子停下脚步。
    “你华山派再厉害,那是在陆上!到了海上,你是龙就给我盘著!”
    “龙到了海上,不应该是回家了吗?”张平安反问道。
    这汉子被问得恼羞成怒,他的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我劝你別拔刀,这刀你若是拔出来,你就死了!”张平安看著他的眼睛说道。
    这汉子是汪直手下最驍勇的一批水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不敢直视张平安的眼睛。
    他鬆开握刀的手,心里告诉自己,是因为他们是主人的客人,这才不和他们动手的。
    吴小蛟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张平安与吴小蛟一起走进了三层阁楼。
    那汉子给他们掀开珠帘,映入眼帘的是上首檀木大案,坐在大案后正是汪直。
    只见他捻著颗东珠拨弄,见张平安他们进来,他抬眼扫了一眼,便继续低眉看著眼前的东珠。
    带张平安他们进来的汉子,直接站到了汪直的身后。
    汪真一侧坐著个穿熟铜甲的汉子,肩甲刻著徐字,甲叶间漏出猩红里衬,这狗东西便是徐海。
    此刻他正用刀尖挑著一块牛肉,刀尖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响。
    他嘴角掛著冷笑。看了张平安一眼。
    徐海身上斜倚著个女子,月白襦裙外罩著件鎧甲,领口滚著金线,发间一支赤金步摇,垂珠却晃著汉式的流苏穗。
    这女子便是徐海的妻子王翘儿。
    王翘儿倚著徐海,手中却正拨弄三弦。她倒是仔细的上下打量了张平安一番。
    “这种小白脸长得好看,但不管在床下还是床上的功夫,都不如老子!”徐海说著狠狠的在王翘儿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结果没想到王翘儿一巴掌抽在了徐海的脸上,大厅眾人都像是没有看见似的。
    徐海只是笑了两声,什么反应都没有。
    坐在汪直身边另一侧的是个阴测测的汉子,那汉子自顾自的喝著酒,好像大厅里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係似的。
    “华山派的张平安,我虽然久居海外,但多少还是听过你的名號的。”汪直终於放下了手中的东珠。“我很好奇,你华山派怎么也想做海贸了?
    海上风浪大,张平安你觉得你凭什么能抵御风浪呢?”
    “做买卖的事情倒是不急,我只是好奇,你们这帮傢伙不会和倭寇有什么关係吧?”
    张平安打量著他们说道。
    张平安说完整个大厅顿时一静。
    徐海、王翘儿、陈东一起看向了他。
    徐海嘲讽的看著张平安,陈东狠狠的將酒杯一放,王翘儿则是开口问道,“张大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汪船主,他们是倭寇吗?”张平安继续问道。
    “张平安,你在这里也敢猖狂!”徐海起身怒喝道。
    “坐下!”汪直开口说道。
    但徐海没有坐下的意思,反而对著汪直说道,“义父,这傢伙根本不是来做生意的!
    咱们何必再给那什么华山派面子呢。”
    “汪船主,你这义子很不给你面子啊。”张平安在一旁阴阳怪气的说道。
    听到这话汪直笑了起来,“张平安,你少挑拨离间。
    徐海!坐下!”
    见汪直这样说,徐海这才不服气的坐下了。
    “义父,海哥就是这种性子,您莫要见怪。”王翘儿起身对著汪直解释道。
    汪直笑著点点头,一幅满不在乎的模样。
    但他眼底的忌惮,还是若隱若现。
    最后他们又看向了张平安,汪直最终开口说道,“张平安,你这海贸的买卖做不了了,我说的!
    今日你来我船上,是客人。
    我让你平安下船,但若是下次再在海上遇到,我便將你扔进海里餵王八!”
    不等张平安有反应,吴小蛟顿时大怒。
    但张平安四处看了看,最后他却开口说道,“那我很期待,咱们的下次见面!”
    於是张平安和吴小蛟走出了阁楼,之前带他们进来的汉子,將他们送出去了。
    这汉子现在觉得张平安只是徒有其表,他很上嘴脸的说道,“下次若是再遇上,我便將你亲手扔海里!”
    不等吴小蛟说什么,张平安直接带著他回去了。
    那汉子见张平安飞一样的离开巨舰,心中也是惊讶不已。只觉得这傢伙竟然有这样的本事,为何刚才连几句狠话都不放呢?
    他低头一看,这傢伙走得太急,甚至连自己的剑都没有拿,心中不免又多了几分嘲讽。
    他以为张平安被嚇得甚至连剑都忘了拿。
    回到自己大船上的吴小蛟也是一脸的愤慨,主辱臣死。若不是担心坏了张平安的大事,他刚才一定要杀人。
    “怎么了,师父!”林平之看著吴小蛟的模样,心中明白今夜的出行应该不怎么顺利。
    “一帮跳樑小丑而已。”张平安笑著说道。“小蛟,咱们的人手能將这艘巨舰开回去吗?”
    此时海面上一共两艘巨舰,一艘是汪直的五峰楼,还有一艘则是徐海的飞鯨號。
    吴小蛟咽咽口水,他最后点点头说道,“能!”
    “恩公,需要我们做什么?”吴小蛟激动的问道。
    刚才张平安在五峰楼上没有动手,主要是担心吴小蛟。
    那船上的构造张平安实在是不熟悉,担心无法护著吴小蛟周全,想来那船上应该还有不少的火统。
    所以张平安这才耐著性子,將吴小蛟带下了船,那船上有不少水手瞧著应该就是倭寇。
    张平安便也没有和汪直再聊什么的心思了。
    他现在只想诛海盗,杀倭寇了!
    张平安他们离开后,徐海便对汪直说道,“义父,咱们称霸四海,什么时候受过这气!”
    “你想如何?”汪直看著义子问道。
    他现在越来越控制不了徐海了,这义子野心越来越大,汪直自己有时候都不愿与他起衝突。
    “义父,我去飞鯨號了!我要將那张平安和他的船一起碾碎!”徐海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陈东和王翘儿一起跟著他——
    汪直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无奈。
    若是二十年前,张平安今日下不了他的巨舰。徐海也不敢如此无视自己!
    但自己现在老了,不想在大海上再继续漂泊,在倭国做土皇帝也没有什么意思,他更想回到大明。
    今日与张平安相见,主要是听说江湖上这华山派现在声势很大,本想结个善缘,没想到这张平安竟然如此態度。
    看来想回归大明,还要从官面上找关係啊。
    “恩公,吴大!那艘巨舰衝著咱们来了!”有船员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