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请罪
    西北的秋风卷著血腥气,打著旋儿从浅水原的斜坡上刮过。
    薛举才被亲卫救走,原本还在死命挣扎的数万陇西军,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这种崩溃是从中军核心向外扩散的,起初是惊恐的尖叫,接著演变成漫山遍野的丟盔弃甲。
    “逃啊!陛下歿了!”
    兵败如山倒,这种时候,再悍勇的將领也止不住溃退的趋势。
    西秦士卒为了跑得快些,纷纷解开身上的皮甲,將原本视为命根子的兵器隨手惯进泥里。
    有人在泥水中奔跑时滑倒,后方的人踩著他的脊背和头颅踏过去,连个迟疑都没有。
    李智云勒住枣红马,这匹神骏的战马浑身冒著白气,口鼻间喷出的热息在空气中迅速凝成白雾。
    李智云抹掉溅到睫毛上的一块血痂,横刀早已磕出了好几个指甲盖大小的豁口,刀刃上掛著暗红色液体,正顺著刀尖一滴滴落在地里。
    “殿下!薛举往北逃了,宗罗的人护著他,看样子是要去折蹠城!末將请命,带兄弟们咬死他!”
    慕容罗策马衝到跟前,他的兜鍪歪在一边,露出的半张脸上全是灰尘和血污混合而成的浆子。
    李智云吐出一口带著咸腥味的唾沫,目光扫过四周。
    这片原本平整的高地,如今被搅成了一锅肉粥,残破的红甲、黑甲交织在一起,折断的枪桿像枯木一样丛生,到处是翻滚呻吟的伤兵。
    而在更远处的荒野,无数西秦散兵正如同受惊的蚁群,向著四面八方溃散。
    “不追了。”李智云缓缓把横刀插回鞘中,金属摩擦声在此时显得异常刺耳。
    “殿下?”慕容罗一愣,声音里满是不甘,“就差那么一口气了!薛举受了重伤,要是能生擒————”
    “你看看胯下的马。”李智云指了指枣红马,又指了指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精骑,“我们的马力已经快竭了,再追下去,如果遇到宗罗的伏兵,你我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他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沉稳而肃杀:“传令下去,以受降为主,各队化整为零,封锁通往关中的要道,不要在这些散兵游勇身上浪费力气,若把他们逼急了遁入关中做匪,大唐百姓今年就別想过安生日子了。”
    慕容罗睺虽然心热,但听得这番利害关係,也只能重重捶了一下胸甲:“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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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件事。”
    李智云叫住了准备转身的慕容罗,指著战场上那些倒毙的战马,说道:“带上咱们的人,把死掉的马————只要是咱们带过来的,去將马蹄上的铁块全给我撬下来,不论碎成什么样,都要收回来。”
    慕容罗这回反应极快,马蹄铁在这场泥泞之战中起了多大作用,他这个总管亲眼所见,若是让陇西军或者突厥人捡了去,大唐骑兵日后就少了一样杀手鐧。
    “殿下放心,末將亲自盯著,谁敢私藏或漏掉一个,末將剁了他的手。”
    李智云点点头,挥手让他离去。
    战场上的喧囂逐渐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静謐,偶尔有受惊的无主战马在尸堆间游走,发出一声声嘶鸣。
    而夕阳终於撕裂了厚重的云层,將一抹如血般的残辉洒向这片原野。
    李智云翻身下马,脚底踩在泥水里,那种软塌塌的触感让他有些反胃。
    他走得不快,避开那些残缺的肢体,走向原本唐军圆阵坚守的核心地带。
    在那里,几杆破烂不堪的旗帜依然竖著,刘弘基坐在一个翻倒的粮包上,手中的长剑斜插在泥里。
    他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紫黑色的壳,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
    听到马蹄声和脚步声,刘弘基费力地抬起眼皮,在看清那面楚字大旗和走近的年轻人时,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似乎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五殿下————”
    刘弘基拄著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的靴子都丟了一只,脚上的布袜被血浸得看不出本色。
    “刘总管,辛苦了。”李智云伸出手,扶住了这位宿將的胳膊。
    “是殿下您辛苦了,某这条命,都是殿下从阎王手里硬抢回来的。”刘弘基摇摇头,“刚才某瞧见那帅旗倒了,还以为是秦王病好了,没想到是殿下你这尊神兵天降。”
    隨著两军合流,唐军残部开始发出低沉的欢呼,有人哭著互相拥抱,有人则不顾一切地躺在泥水里大口喘气。
    这时,两道身影从残存的辐重车后转了出来。
    殷开山走在前面,他身上的明光鎧已经残破不堪,胸口的护心镜裂开了一道大缝,露出了里面被染红的衬衣。
    刘文静跟在后面,他那身儒雅的胡服早已成了条缕状,头髮散乱,哪还有半点大唐纳言的风度。
    两人走到李智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齐齐停住。
    殷开山低著头,那张方脸涨得紫红,他倏地解开腰间的佩刀,双手捧著,单膝跪在泥浆里。
    “末將————罪將殷开山,未遵秦王军令,轻敌冒进,致使三军罹难,请殿下按军法处置,斩某首级以谢全军!”
    他说得极重,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额头重重磕在泥地里,溅起一串泥点。
    刘文静同样面色惨然,他没有跪,却深深作了一揖到底,腰折得比平时对李渊时还要低。
    “殿下,此事由老夫而起,老夫贪图微功,蛊惑殷將军出战,罪在老夫一人,殿下若要问责,请先正国法。”
    李智云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两个人,说实话,他此时很想拔出刀来。
    若不是这两个人自作聪明,大唐在关中的这几万精锐何至於落到这般田地?
    这满地的尸横遍野,大半都要算在这两人的野心和傲慢上。
    但他也清楚,现在不是內让的时候,殷开山在军中根基深厚,刘文静更是李渊起兵的元勛,即便要杀,也得李渊亲自下旨,或者李世民来动手。
    李智云没去接那把刀,也没让刘文静起身,他只是任由寒风吹乱自己的长髮,眼神中透著一股让这两位元勛感到陌生的冷冽。
    “这种话,两位留著回长安对陛下说吧,或者等二哥醒了,你们去他床头说。”
    李智云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种让人心惊的疲惫,他绕过两人,看向远处高遮坡大营的方向。
    战胜的喜悦在他心中早已消散,他想起了那个在千秋殿里蜷缩在箱子里的自己,想起了在蓝田山谷里那些对自己无条件信任的山南士兵。
    他们贏了,但这代价太惨了。
    “刘总管。”李智云回头看向刘弘基。
    “殿下吩咐。”
    “收拢所有还能动的马匹,把伤员先往营里运,薛举虽败,但其志未灭,西秦在那边还有几座城池,我们要儘快回防,不能给西秦喘息的机会。”
    李智云说到这里,又转过头,死死盯著殷开山,问出了他那个最关心的问题:“我二哥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