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夹击
    次日,浅水原西南坡的午后。
    阳光並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將蒸腾的水汽从泥地里抠了出来,裹在关中汉子们被汗水浸透的脊樑上。
    数万唐军已在此列阵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士卒们或拿或扛著长矛,由於长时间站立,不少士卒的小腿已经开始发僵。
    刘弘基勒了勒马韁,战马不耐烦地喷著响鼻,他抹了一把额头流进眼角的浊汗,看向不远处的慕容罗睺。
    “慕容兄,咱们这阵势摆得太久了。”
    刘弘基扯开被汗水打湿的领口,声音沙哑:“將士们中午还没吃饭,空著肚子站在这泥坑里,气力泄得快,殷公莫不是想把薛举那廝直接嚇死?”
    慕容罗喉还没来得及搭话,西北方的天际线处,原本沉寂的尘烟陡然炸裂。
    那不再是试探性的游骑,而是一道由黑压压的人头,以及密集枪林组成的潮汐。
    薛举並没有玩什么虚晃一招,他直接把自己压箱底的数万陇西步骑,全部一股脑儿平推了过来。
    “敌袭!”
    “举盾!落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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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哨音和喊声瞬间撕裂了战场上的闷热。
    唐军阵中,第一排盾卒猛地踏前一步,將手中的齐眉大盾重重剁进泥浆。
    由於土地太软,大盾深陷下去半截,后排的士卒立刻將长矛搭在盾顶的凹槽处,斜斜指向前方。
    就在唐军正面应敌的一瞬,浅水原东北侧,那道乾涸河谷方向,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马蹄声。
    宗罗睺带著三千铁骑,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厉鬼,直插唐军侧后的輜重营。
    那是唐军防御最薄弱的肋部。
    “侧翼!侧翼有伏兵!”
    悽厉的喊叫声在阵中此起彼伏。
    慕容罗猛地转头,看见那股黑色骑兵正以惊人的速度撕开唐军的后阵。
    那些刚从粮车上跳下来的辅兵,还没来得及摸到腰间的短刀,就被陇西骑兵撞倒,隨后践踏成了一摊摊模糊的血肉。
    “右翼合围!李安远!带你的人堵住那道口子!”
    刘弘基目眥欲裂,他猛抽一鞭,战马哀鸣著在泥地里横向衝去。
    可战场的局面崩坏得比想像中更快。
    薛举正面的步卒大队已经撞上了唐军的盾墙,陇西步卒多是山民出身,个个长得五大三粗,他们咆哮著,合身撞在唐军的盾牌上。
    一个唐军盾卒被撞得后仰,由於脚底泥滑,他根本站不稳,整个人仰面栽进泥浆。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两根长矛便顺著盾牌的缝隙刺入,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腔。
    鲜血喷溅在暗黄色的泥浆里,瞬间被踩得无影无踪。
    “稳住!不许退!”
    李安远挥动长刀,劈翻一名衝进缺口的敌军,大声呼喝。
    他手下的兵卒多是晋阳老兵,虽然被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但骨子里的悍勇在绝境中爆发了出来,他们死死握住长矛,三五成群地背靠背缩在一起。
    而泥沼成了双方共同的敌人。
    一名陇西骑兵狂笑著挥动大斧,正要劈向一名唐军伍长,战马的前蹄却突然深陷进泥里,那骑兵顿时怪叫著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泥水里。
    而唐军伍长没有任何废话,飞身扑了上去,拔出短刀顺著对方兜鍪与护颈的缝隙捅了进去,两人就这样在地上扭打,翻滚,直到其中一个彻底没了动静。
    “聚拢!结圆阵!”
    刘弘基看著四周散乱的阵型,知道再这样被切割下去,唐军会被一口口吃掉。
    他丟掉手中长矛,拔出横刀,指著身后的山坡:“以本帅为旗,向中心聚拢!圆阵对敌!”
    战鼓声变得急促而厚重。
    听到鼓点的唐军士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各级总管和校尉也开始在混乱中收拢残部。
    儘管身后的宗罗睺骑兵还在疯狂撕咬,儘管正面的薛举主力如同铁锤般不断夯击,这些经歷过大大小小几十战的唐军士卒,依然在这足以没过脚面的血泥中,一寸一寸地向中军靠拢。
    慕容罗喉的肩膀被流箭擦过,带走了一块皮肉,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按住身前的盾牌。
    在他身后,几十名弓弩手正半跪在泥地里,拼命拉动那因为受潮而变得沉重无比的弓弦。
    “放箭!”
    “嗡””
    一拨羽箭贴著战友的头顶飞过,射入对面敌阵中,带起一簇簇血花。
    可这也仅仅是杯水车薪。
    唐军的防线在萎缩,伤亡数字每一刻都在跳动。
    一名年轻的唐军士卒,长矛刚刚因为捅刺而折断,就有一名陇西骑兵策马而过,大刀斜斜掠过他的脖颈。
    这名唐卒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头颅便歪向一侧,唯有那双手依然抓著矛杆,直到被后继的马蹄撞倒踩碎。
    “刘总管,咱们的退路断了啊!”一名校尉满脸是血,跟蹌著衝到刘弘基马前。
    远处的辐重营已经燃起了大火,黑烟滚滚,与阴沉的天色连成一片。
    宗罗的骑兵,已经彻底截断了唐军撤回大营的路径。
    “断了就断了!都这种时候了,某就没打算活著回去!”
    刘弘基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举刀指向正前方:“告诉弟兄们,想活命的就跟著某顶住!秦王就在大营,只要咱们不散,薛举就贏不了!”
    这就是唐军。
    哪怕將领傲慢,哪怕指挥失误,哪怕陷入绝境,他们依然保有著一种令敌人胆寒的韧性,更何况在场都是关中人,为保桑梓自然会奋战到底。
    这些人像一群被困在泥淖里的野兽,虽然浑身是伤,虽然步履蹣跚,但每一根寒毛都竖著,每一颗牙齿都带血。
    “围杀他们!一个不留!”
    薛举在中军望台上看著那一个个顽强抵抗的唐军圆阵,气得一把捏碎了手中的酒爵。
    “陛下,唐军主力已缩成铁桶,急切间难以攻破,而且咱们的伤亡也上来了。”郝瑗凑近一步,低声劝諫。
    “伤亡?朕就算用人命填,也要把这几万人埋在浅水原!”
    “只要这些人死乾净,咱们打进关中易如反掌!”
    薛举接过亲兵递过来的披风,亲自走下望台,翻身上马。
    “传令宗罗,让他別管那些輜重了,带著骑兵从后面反覆冲!我就不信这泥人儿扎的阵,当真冲不烂!”
    战场上的杀伐声愈发悽厉。
    一名唐军校尉的腹部被挑开,肠子顺著甲冑缝隙流了出来,他却毫无知觉般,双手轮动大刀,生生將一名敌兵的脑袋劈进了胸腔。
    这种近乎自杀式的抵抗,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唐军的阵型在收缩,包围圈也在加密。
    如果从高空俯瞰,浅水原上的红色圆阵就像是岸边的礁石,儘管每一次浪潮打过来都能带走一些碎石,但只要最核心的那块骨头还在,这阵势就还没散。
    可谁都清楚,这种坚韧是有极限的。
    唐军士卒呼吸越来越重,手中的兵刃越来越沉。
    不少人的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著刀柄流进袖口,再滴进脚下的泥土里。
    刘弘基抬头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阳,咬了咬牙,决定联合慕容罗率的部下试著突围,至少要保著秦王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