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南阳
    穰城那两扇包著铁皮的厚重城门,足足有半个月没动过了。
    辰时刚过,沉闷的摩擦声打破了清晨寂静。
    门轴在绞盘的拖拽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格格”声,积攒在门缝里的积土簌簌落下,扬起一片尘雾。
    隨著两扇大门缓缓向两侧退去,清晨阳光毫无阻碍地泼洒进城內。
    吕子臧今日没穿常服,而是翻出了压箱底的緋色官袍,头上戴著进贤冠,腰间掛著银鱼袋,脚下是一双擦得黑亮的官靴。
    这身行头,是他当年去东都朝见天子时置办的,如今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
    在他身后,南阳郡的司马、长史、六曹参军,以及都尉王烈,按照官阶大小排成两列。
    城墙上,那面被风雨侵蚀得发白的“隋”字大旗,正在两名士卒的拉扯下渐渐降落。
    城內的主街两旁挤满了百姓,他们眼神里透著好奇和忧虑,没人说话,甚至连孩子的哭闹声都被大人用手掌捂了回去。
    只有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吕子臧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双膝跪地,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罪臣南阳郡丞吕子臧,恭迎楚国公。”
    身后的官员们也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马蹄声在吊桥前戛然而止。
    並没有想像中大军压境的压迫感,也没有甲冑撞击的肃杀声。
    吕子臧偷偷抬起一点眼皮,只见百余骑轻骑停在十步开外。
    为首一人,骑著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身穿明光甲,但並未戴兜鍪,只束著髮髻,腰间甚至没带兵刃。
    李智云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响声。
    他没理会跪在后面的那些官员,径直走到吕子臧面前。
    “吕公,折煞晚辈了。”
    一双手伸过来,托住了吕子臧的手臂。
    吕子臧身子一僵,想用力跪下去,却被那双手硬生生託了起来。
    “败军之將,何当得起国公如此称呼。”吕子臧垂著眼,声音沙哑,“只求国公信守承诺,莫要为难这满城百姓。”
    “我若要为难百姓,何必等到今日?”
    李智云鬆开手,替吕子臧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隨后转过身,面对著城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和跪在地上的降官。
    他从韩从敬手里接过马鞭,隨手一指:“都站起来吧。”
    王烈等人战战兢兢地爬起身,缩著脖子不敢抬头。
    李智云环视四周,既没有刻意提高嗓门,也没有声色俱厉,就像是在和邻家翁媼拉家常:“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怕我罢了你们的官职,怕我征走你们的钱粮,怕这日子过不下去。”
    人群中有些骚动,几个胆大的汉子抬起了头。
    李智云回身,用马鞭指向身后的亲卫,说道:“这百十號人就是今日进城的全部兵马,大军都在城外十里扎营,没有我的將令,谁敢踏进穰城一步,斩!”
    “不仅不抢,我还要给大伙儿发粮。”
    李智云转头看向吕子臧:“吕公,府库在哪?就请带路吧。”
    穰城的常平仓位於城西,六座巨大的圆形粮囤像六个吃饱了的大肚汉,矗立在围墙之內。
    朱红色的仓门被打开,一股陈粮特有的霉香味,混杂著穀壳的乾燥气息扑面而来。
    负责看守粮仓的小吏哆哆嗦嗦地递上帐册,李智云看都没看,直接扔给身后的范文超。
    “开仓,放粮。”
    简单的四个字,让围在仓外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几十名亲卫只穿著短打,手里拿著大木斗,动作麻利地开始分装粮食。
    “別挤!都別挤!排好队,一家一户来领!”
    韩从敬的大嗓门在嘈杂声中显得格外突兀,他带著几名士卒维持秩序,手里拿著鞭子,却只是抽打在空地上嚇唬人。
    一名头髮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挤到最前面,手里捧著个布口袋。
    “真给粮啊?不要钱?”
    负责发粮的是个年轻亲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娘,这可是咱们大总管给的见面礼,要什么钱!拿好咯!”
    说著,满满一斗粟米倒进了布袋里。
    这粟米虽然顏色有些发暗,是去年的陈米,但颗颗饱满,没掺沙子,更没发霉。
    老妇人捧著沉甸甸的粮袋,浑浊的老眼一下子红了,噗通一声就要跪下磕头,被亲卫眼疾手快地扶住。
    “大娘不必如此,大总管说了,唐军不劫掠不征粮,您快回去吃吧。”
    李智云站在高处的台阶上,看著下方蜿蜒的长队。
    有个流著鼻涕的孩童趁大人不注意,伸手抓了一把生米塞进嘴里,咯嘣咯嘣嚼得脆响,被他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却还紧紧护著嘴里的粮食不肯吐。
    吕子臧站在李智云身侧,看著这一幕,神情复杂。
    “国公好手段。”吕子臧苦笑,“这几斗陈粮撒下去,比老夫守城十年积攒的威望都要管用。”
    “吕公此言差矣。”
    李智云指著那些粮囤:“这些粮食是你攒下的,若非吕公严守府库,没有让朱粲给糟蹋了,我今日就是想发粮,也拿不出东西来,所以百姓谢我,其实也是在谢吕公。”
    吕子臧微微一怔,侧头看向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青年。
    阳光打在李智云的侧脸上,看不出半点骄横跋扈,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走吧,吕公。”李智云转身往外走,“粮发完了,咱们也该谈谈正事了。”
    入夜,南阳郡守府。
    这里並没有太多的变化,甚至连案几上的文书摆放位置都和以前一样,唯一的不同,是坐在主位上的人换了。
    李智云坐在新搬来的胡床上,手里把玩著那枚象徵南阳郡守权力的铜印。
    吕子臧坐在下首,面前放著一盏清茶,热气裊裊。
    屋內没有点太多的蜡烛,光线有些昏黄。
    “这是南阳郡的郡兵名册,以及府库钱粮的帐目。”
    吕子臧指了指案上的一堆卷宗,语气平静:“还有城中七大世族的底细,我也让人整理了一份,这些人都是墙头草,国公要用他们,得恩威並施,既要给甜头,手里还得握著刀。”
    李智云放下铜印,拿起那本兵马名册翻了翻。
    “王烈这人怎么样?”
    “打仗是把好手,敢冲敢杀,就是性子急,容易被人当枪,。这次逼宫,他是被吴寿那个小人掇的。”吕子臧没有丝毫隱瞒,“若是国公能降服他,此人可为前锋。”
    李智云点点头,合上名册。
    “吕公今后有什么打算?”
    吕子臧沉默了片刻,自嘲地笑了笑:“老夫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又是隋室旧臣,如今大隋亡了,老夫这口气也泄了,只求国公准许老夫回乡养老,种种菜,钓钓鱼,了此残生。”
    “回乡?”李智云眉毛一挑,“吕公的老家在弘农吧?那地方现在可是是非之地。”
    “那就在这穰城找个僻静院子————”
    “不行。”
    李智云打断了他的话,將那枚铜印推了回去,在案几上滑出一道痕跡。
    吕子臧看著停在面前的铜印,愣住了。
    “国公这是何意?”
    “我缺人。”
    李智云微微驼著身子,说道:“不是缺衝锋陷阵的猛將,也不是缺只会写酸诗的文人,我缺的是能治理地方、能让百姓吃饱饭、能镇得住这帮世家豪强的能吏。”
    他指了指窗外:“南阳是大郡,户口数十万,北接洛阳,南通荆襄。这么大个摊子,交给別人我不放心,那些个书生来了,不出三个月就会被底下的小吏架空,派个武將从关中来,又不懂这里的民情,只会把事情搞砸。”
    “只有你,吕子臧。”
    李智云盯著他的眼睛:“你在南阳经营多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你都熟,百姓信你,豪强怕你,这个太守非你莫属。”
    吕子臧的手抖了一下,差点碰翻茶盏。
    “国公就不怕我心怀旧主,甚至反叛?”
    “旧主已经没了。”李智云语气平淡,“至於反叛,你图什么?图个为杨广报仇?杨广可是宇文化及杀的,你吕子臧是聪明人,应当知道现在天下大势在谁手里。”
    吕子臧看著那枚铜印,久久没有说话。
    他其实想过李智云会杀他立威,也想过会被软禁,甚至想过会被带回长安献俘。
    唯独没想过,一切照旧。
    这种信任,或者说这种近乎狂妄的自信,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才是乱世英主的气度。
    比起那个只会躲在深宫里看镜子的杨广,眼前这个年轻人,太让人踏实了。
    吕子臧缓缓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握住了那枚铜印。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许多。
    “国公既然信得过某这把老骨头————”
    吕子臧起身,整理衣袍,郑重其事地对著李智云行了一个大礼。
    不再是之前的跪拜降礼,而是下属参拜上官的军礼。
    “属下吕子臧,愿为国公牧守南阳,只要老朽还有一口气在,这南阳的赋税钱粮,绝不会少一分一厘!”
    李智云起身扶起他,笑道:“这就对了,另外王烈那些人,你也別急著清洗,先留著。我会把大营扎在城北二十里,和你成特角之势,城里的防务还是你的人管,但我会派个司马过来专管粮草转运,吕公没意见吧?”
    这是制衡,也是底线。
    兵权给你留一部分维持治安,但粮草命脉得唐军抓著,外部还有大军威慑。
    吕子臧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才是正常的手段,若是李智云真的什么都不管全都扔给他,他反而要怀疑。
    “属下明白,一切听凭国公安排。”
    “还有一事。”
    李智云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手指在穰城往东的位置划了一条线。
    “朱粲虽然死了,但他的残部还没清乾净,再加上这几个月战乱,南阳周边的山里藏了不少匪寇,吕公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修桥铺路,而是剿匪。”
    吕子臧走到舆图旁,看著那条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国公放心,三个月。”
    吕子臧伸出三根手指:“只要三个月內,某就能把这些毛贼的人头,送给国公当贺礼。”
    窗外的更漏响了三声。
    夜深了。
    李智云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行了,今晚就到这吧,吕公也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就不进城了,直接回內乡,这里就交给你了。
    ,吕子臧一愣:“国公不住在郡守府?”
    “不住了,我也认床,其他地方睡不习惯。”
    李智云摆摆手,告別吕子臧,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