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穷寇
”大总管，初步清点出来了。”
刘保运拿著一本册子跑过来，脸色煞白，显然是刚吐过，他儘量不去看脚下的尸体，低声道：“咱们这边伤亡了七百多弟兄，多是孙校尉那边的人，流寇那边没法细数，大概了烧死、砸死八九千，俘虏了四千多，剩下的都在乱军中跑散了。”
“而且光是从那辆烧剩下的金顶步輦周围，就扒拉出来几千斤的金银，还有那些没被烧毁的大车里，丝绸布帛不计其数。”
李智云踢开脚边一颗石头，说道“传令下去，財物不得私藏，这些东西都要入库，回头统一发给將士们。”
回到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气氛却並不轻鬆。
眾將都在，孙华躺在胡床上，脸色虽然惨白，但精神头还算足，李孝常、韩世諤等人分列两旁，一个个虽然灰头土脸，却掩不住眼里的喜色。
李孝常率先开口，拱手道：“国公，朱粲两万精锐尽丧，只带了几百人像丧家犬一样跑了，现在积攒多年的家底也都在这，依我看，咱们该收兵回內乡了。”
“是啊。”
旁边一名校尉也附和道：“弟兄们连著折腾了好几天，又是夜袭又是伏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咱们现在手里几千俘虏，还有这么多物资要运，实在没力气再追了。”
眾人的意思很明显，见好就收。
这倒是正常，大家都是提著脑袋出来混饭吃的，如今大胜，捞足了功劳和战利品，谁还愿意去拼命？
更何况朱粲已经跑远了，穷寇莫追的道理谁都懂。
可是李智云不这么想。
当年李自成被打剩十八骑，照样能够拉起数万大军，虽然时代不同，但同处於乱世，朱粲一样能够裹挟百姓，隨时都有可能捲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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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別的寇，我可以不追，但是朱粲不行，他確实败了，可他还没死透。”
“朱粲这人，我看得很清楚。”
李智云解下被烟燻黑的披风，扔给亲兵：“他就是只蝗虫，只要留下一只，明年就能再生出一窝来。”
“朱粲手里还有五百多人，只要让他逃回新野，或者是逃到襄阳，哪怕只是让他喘过这口气，不出几个月，他就能再聚起几万亡命徒。”
“到时候，咱们今天流的血，就全都白流了！”
李孝常皱眉道：“可是国公，菊潭还有吕子臧的三千郡兵虎视眈眈，而且朱粲另外两路军还不知去向，咱们若是主力尽出去追朱粲，万一內乡被打了怎么办？”
“吕子臧是守门之犬，只要我军不露败相，他绝不敢轻动。”褚遂良突然开口。
他虽然是一介文官，但此刻却看得十分通透：
韩世諤適时上前一步，说道：“至於李邪，只要他听说朱粲大败，怕是会直接嚇破胆，卷著细软跑路，此辈不足为虑。”
一直沉默的褚亮此时也站了出来。
这位老臣捋了捋鬍鬚，沉声道：“某赞同大总管的意思，朱粲不死，山南永无寧日，此贼不除，大总管在內乡施行的仁政就如沙上筑塔，隨时会塌，只有拿朱粲的人头祭旗，才能真正震慑住南阳周边的各路豪强。”
李智云讚许地看了褚亮一眼，然后拔出横刀，猛地插在案几上。
“我不和你们讲什么兵法。”
李智云环视眾將，声音透著一股狠劲：“若是让朱粲捲土重来，下次咱们哪怕又贏了，但是朱粲如果再跑了，咱们照样还是不追吗？”
孙华从担架上撑起身子，咬牙切齿道：“国公说得对！那犬入的必须死！要是不弄死朱粲，弟兄们如何能闭眼？”
“好！”
李智云一拍桌案：“韩世諤！”
“末將在。”韩世諤踏前一步。
“你部骑兵还有多少能跑的？”
“战马虽疲，但若是一人双马，选出五百精骑不成问题。”
“侯君集！”
“某在！”
“你从全军选拔三百名最能跑的悍卒，咱们全部配双马，不穿甲，只带横刀、弓箭和五日乾粮，轻装简行追击朱粲！”
隨后，李智云又看向褚亮，说道：“先生，內乡军政，悉数託付於您，各军各部可由韩世諤坐镇协调，若吕子臧来探，便告诉他我军主力正在扫荡朱粲残部，不日即归！”
“诺，请国公放心。”
不多时，八百名被挑选出来的精锐已经集结完毕，所有人都换上了轻便的皮甲或是战袍。
李智云翻身上了一匹新马，手里抓著一支羽箭，他策马在阵前跑了一圈，然后勒住韁——
绳。
“弟兄们！”
李智云举起那支箭，高声道：“咱们已经贏了，按理说该喝酒吃肉，庆功发赏！但我为什么还要拉著你们去拼命？”
“因为有个吃人的恶鬼跑了！”
“他不死，百姓就別想过安生日子！今日得来的东西，明日还有可能被抢走！”
八百名汉子静静地听著，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
“此去向南，不知几百里，也不知要追几天。”
李智云双手握住箭杆，猛地发力。
“啪！”
羽箭应声而断。
他將断箭掷在地上，高声道：“我李智云在此立誓！此战，不诛朱粲，誓不回师！”
“不诛朱粲，誓不回师！”
侯君集和韩从敬拔刀怒吼。
“不诛朱粲，誓不回师！”
“不诛朱粲，誓不回师！”
八百人的吼声匯聚成一股惊雷，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李智云不再多言，调转马头，挥手道：“出发！”
隆隆的马蹄声再次响起，但这回不再是惊天动地的大军压境，而是一支沉默且致命的利箭，射向了旷野深处。
与此同时，距离断头沟五十里外的官道上。
朱粲伏在马背上，整个人隨著战马的顛簸而起伏，像是一滩烂肉。
他身边的亲卫只剩下不到四百人，而且还在不断掉队。有的马跑死了，有的伤重从马上栽下去，后面的人根本不敢停，直接就踏了过去。
“大王，歇歇吧————弟兄们实在跑不动了————”
张六彪喘著粗气追上来，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来，板斧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只剩下腰间一把短刀。
“歇？你想死吗？”
朱粲猛地转过头，那张满是黑灰和油污的脸上，只有眼白是清晰的，布满了血丝。
“李智云那个小杂种肯定会追过来！他就是条疯狗！”
朱粲从怀里摸出一块半生不熟的肉乾，狠狠咬了一口，用力咀嚼著，仿佛在嚼李智云的肉。
“只要到了新野————不，新野也不安全。”
朱粲咽下肉乾，脑子飞快转动。
新野虽然还有些留守的兵马，但那是平原，无险可守，若是李智云真的铁了心要追，新野一定挡不住。
“去襄阳！”
朱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王世充的人在洛阳，萧铣的人在江陵，这中间只有襄阳是个没主的！只要咱们进了襄阳，不出半个月，孤就能拉起一支新军！”
“可是大王，咱们这点人，襄阳那些世家大族未必肯收留啊————”张六彪担忧道。
“他们会收的。”
朱粲冷笑一声：“因为他们也怕李渊，怕李智云那个分田地的疯子，孤虽然名声臭，但孤能帮他们挡灾！”
正说著，后方夜色中隱约传来几声悽厉的狼嚎。
不，那不是狼嚎。
那是鏑箭飞来的动静！
朱粲浑身一哆嗦，扬起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战马吃痛，再次发力狂奔。
“扔掉！把身上所有重的东西都扔掉！除了刀，什么都別带！”
朱粲一边跑一边吼：“留下一队人断后！给孤拦住他们！谁拦住他们，孤赏他千金！
封万户侯！”
可惜没有人回应。
剩下的这几百亲卫虽然凶悍，但也都不是傻子，这种时候留下就是死，谁还会为了那种虚无縹緲的许诺去送命？
不仅没人断后，反而大家跑得更快了。
朱粲环顾左右，看到的儘是躲闪的眼神。
曾几何时，他一声令下万人景从，如今却连最贴身的亲卫都低下了头，只顾抽打马匹。
“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朱粲骂了一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拼命压榨胯下战马的最后一丝体力。
而在他们身后十几里的地方。
李智云骑在马上，身体前倾，儘量减少风阻。
夜风如刀割面，但他毫无感觉。
他甚至没有穿甲，只穿了一件箭袖胡服，腰间掛著横刀和箭囊。
“国公，前面有新鲜的马粪，一路全是丟弃的盔甲和兵器。”
负责前哨探路的侯君集折返回来，大声匯报导：“还是热的！他们就在前面，顶多二十里！”
李智云闻言，伸手摸了摸马颈，安抚著有些躁动的战马。
“朱粲跑不掉了。”
”大总管，初步清点出来了。”
刘保运拿著一本册子跑过来，脸色煞白，显然是刚吐过，他儘量不去看脚下的尸体，低声道：“咱们这边伤亡了七百多弟兄，多是孙校尉那边的人，流寇那边没法细数，大概了烧死、砸死八九千，俘虏了四千多，剩下的都在乱军中跑散了。”
“而且光是从那辆烧剩下的金顶步輦周围，就扒拉出来几千斤的金银，还有那些没被烧毁的大车里，丝绸布帛不计其数。”
李智云踢开脚边一颗石头，说道“传令下去，財物不得私藏，这些东西都要入库，回头统一发给將士们。”
回到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气氛却並不轻鬆。
眾將都在，孙华躺在胡床上，脸色虽然惨白，但精神头还算足，李孝常、韩世諤等人分列两旁，一个个虽然灰头土脸，却掩不住眼里的喜色。
李孝常率先开口，拱手道：“国公，朱粲两万精锐尽丧，只带了几百人像丧家犬一样跑了，现在积攒多年的家底也都在这，依我看，咱们该收兵回內乡了。”
“是啊。”
旁边一名校尉也附和道：“弟兄们连著折腾了好几天，又是夜袭又是伏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咱们现在手里几千俘虏，还有这么多物资要运，实在没力气再追了。”
眾人的意思很明显，见好就收。
这倒是正常，大家都是提著脑袋出来混饭吃的，如今大胜，捞足了功劳和战利品，谁还愿意去拼命？
更何况朱粲已经跑远了，穷寇莫追的道理谁都懂。
可是李智云不这么想。
当年李自成被打剩十八骑，照样能够拉起数万大军，虽然时代不同，但同处於乱世，朱粲一样能够裹挟百姓，隨时都有可能捲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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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別的寇，我可以不追，但是朱粲不行，他確实败了，可他还没死透。”
“朱粲这人，我看得很清楚。”
李智云解下被烟燻黑的披风，扔给亲兵：“他就是只蝗虫，只要留下一只，明年就能再生出一窝来。”
“朱粲手里还有五百多人，只要让他逃回新野，或者是逃到襄阳，哪怕只是让他喘过这口气，不出几个月，他就能再聚起几万亡命徒。”
“到时候，咱们今天流的血，就全都白流了！”
李孝常皱眉道：“可是国公，菊潭还有吕子臧的三千郡兵虎视眈眈，而且朱粲另外两路军还不知去向，咱们若是主力尽出去追朱粲，万一內乡被打了怎么办？”
“吕子臧是守门之犬，只要我军不露败相，他绝不敢轻动。”褚遂良突然开口。
他虽然是一介文官，但此刻却看得十分通透：
韩世諤適时上前一步，说道：“至於李邪，只要他听说朱粲大败，怕是会直接嚇破胆，卷著细软跑路，此辈不足为虑。”
一直沉默的褚亮此时也站了出来。
这位老臣捋了捋鬍鬚，沉声道：“某赞同大总管的意思，朱粲不死，山南永无寧日，此贼不除，大总管在內乡施行的仁政就如沙上筑塔，隨时会塌，只有拿朱粲的人头祭旗，才能真正震慑住南阳周边的各路豪强。”
李智云讚许地看了褚亮一眼，然后拔出横刀，猛地插在案几上。
“我不和你们讲什么兵法。”
李智云环视眾將，声音透著一股狠劲：“若是让朱粲捲土重来，下次咱们哪怕又贏了，但是朱粲如果再跑了，咱们照样还是不追吗？”
孙华从担架上撑起身子，咬牙切齿道：“国公说得对！那犬入的必须死！要是不弄死朱粲，弟兄们如何能闭眼？”
“好！”
李智云一拍桌案：“韩世諤！”
“末將在。”韩世諤踏前一步。
“你部骑兵还有多少能跑的？”
“战马虽疲，但若是一人双马，选出五百精骑不成问题。”
“侯君集！”
“某在！”
“你从全军选拔三百名最能跑的悍卒，咱们全部配双马，不穿甲，只带横刀、弓箭和五日乾粮，轻装简行追击朱粲！”
隨后，李智云又看向褚亮，说道：“先生，內乡军政，悉数託付於您，各军各部可由韩世諤坐镇协调，若吕子臧来探，便告诉他我军主力正在扫荡朱粲残部，不日即归！”
“诺，请国公放心。”
不多时，八百名被挑选出来的精锐已经集结完毕，所有人都换上了轻便的皮甲或是战袍。
李智云翻身上了一匹新马，手里抓著一支羽箭，他策马在阵前跑了一圈，然后勒住韁——
绳。
“弟兄们！”
李智云举起那支箭，高声道：“咱们已经贏了，按理说该喝酒吃肉，庆功发赏！但我为什么还要拉著你们去拼命？”
“因为有个吃人的恶鬼跑了！”
“他不死，百姓就別想过安生日子！今日得来的东西，明日还有可能被抢走！”
八百名汉子静静地听著，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
“此去向南，不知几百里，也不知要追几天。”
李智云双手握住箭杆，猛地发力。
“啪！”
羽箭应声而断。
他將断箭掷在地上，高声道：“我李智云在此立誓！此战，不诛朱粲，誓不回师！”
“不诛朱粲，誓不回师！”
侯君集和韩从敬拔刀怒吼。
“不诛朱粲，誓不回师！”
“不诛朱粲，誓不回师！”
八百人的吼声匯聚成一股惊雷，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李智云不再多言，调转马头，挥手道：“出发！”
隆隆的马蹄声再次响起，但这回不再是惊天动地的大军压境，而是一支沉默且致命的利箭，射向了旷野深处。
与此同时，距离断头沟五十里外的官道上。
朱粲伏在马背上，整个人隨著战马的顛簸而起伏，像是一滩烂肉。
他身边的亲卫只剩下不到四百人，而且还在不断掉队。有的马跑死了，有的伤重从马上栽下去，后面的人根本不敢停，直接就踏了过去。
“大王，歇歇吧————弟兄们实在跑不动了————”
张六彪喘著粗气追上来，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来，板斧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只剩下腰间一把短刀。
“歇？你想死吗？”
朱粲猛地转过头，那张满是黑灰和油污的脸上，只有眼白是清晰的，布满了血丝。
“李智云那个小杂种肯定会追过来！他就是条疯狗！”
朱粲从怀里摸出一块半生不熟的肉乾，狠狠咬了一口，用力咀嚼著，仿佛在嚼李智云的肉。
“只要到了新野————不，新野也不安全。”
朱粲咽下肉乾，脑子飞快转动。
新野虽然还有些留守的兵马，但那是平原，无险可守，若是李智云真的铁了心要追，新野一定挡不住。
“去襄阳！”
朱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王世充的人在洛阳，萧铣的人在江陵，这中间只有襄阳是个没主的！只要咱们进了襄阳，不出半个月，孤就能拉起一支新军！”
“可是大王，咱们这点人，襄阳那些世家大族未必肯收留啊————”张六彪担忧道。
“他们会收的。”
朱粲冷笑一声：“因为他们也怕李渊，怕李智云那个分田地的疯子，孤虽然名声臭，但孤能帮他们挡灾！”
正说著，后方夜色中隱约传来几声悽厉的狼嚎。
不，那不是狼嚎。
那是鏑箭飞来的动静！
朱粲浑身一哆嗦，扬起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战马吃痛，再次发力狂奔。
“扔掉！把身上所有重的东西都扔掉！除了刀，什么都別带！”
朱粲一边跑一边吼：“留下一队人断后！给孤拦住他们！谁拦住他们，孤赏他千金！
封万户侯！”
可惜没有人回应。
剩下的这几百亲卫虽然凶悍，但也都不是傻子，这种时候留下就是死，谁还会为了那种虚无縹緲的许诺去送命？
不仅没人断后，反而大家跑得更快了。
朱粲环顾左右，看到的儘是躲闪的眼神。
曾几何时，他一声令下万人景从，如今却连最贴身的亲卫都低下了头，只顾抽打马匹。
“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朱粲骂了一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拼命压榨胯下战马的最后一丝体力。
而在他们身后十几里的地方。
李智云骑在马上，身体前倾，儘量减少风阻。
夜风如刀割面，但他毫无感觉。
他甚至没有穿甲，只穿了一件箭袖胡服，腰间掛著横刀和箭囊。
“国公，前面有新鲜的马粪，一路全是丟弃的盔甲和兵器。”
负责前哨探路的侯君集折返回来，大声匯报导：“还是热的！他们就在前面，顶多二十里！”
李智云闻言，伸手摸了摸马颈，安抚著有些躁动的战马。
“朱粲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