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前院。
    陈守月嘴里哼著小调,脚步轻快地来到药房外。
    自去岁陈立嘱她专心修炼后,这几个月她確实沉下了心,进境颇快。
    如今三百四十七处穴窍已通,距登上灵境二关玄窍关只差临门一脚。
    只是手头药材用尽了,今日不得不来取。
    药房连同旁边的银库、陈立闭关的密室,並排三间,皆由青石垒砌而成。
    当年老宅扩建,陈立买下周边房屋,特意在右侧靠书房的位置,以修建仓库为名,暗中构筑了这三处密室。
    外侧再建粮仓遮掩,寻常人贼盗根本发现不了。
    钥匙向来只由陈家人亲自保管,从不假手外人。
    因此,取药这等事,向来是亲力亲为。
    “咔噠。”
    钥匙转动,推开厚重的木门。
    药房外间,立著一排排高大的药柜,里面分门別类存放著大量普通药材。
    这些都是日常备著,用於给门客、陈氏子弟的普通药材。
    陈守月如今修炼所需的八珍蕴灵养神汤,皆存放在里侧的密室之中。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內侧墙壁前,按照特定顺序按下几块砖石。
    “轧轧……”
    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一道厚重的石门向內滑开。
    点燃油灯。
    开始照方抓药。
    但当她依次拉开抽屉时,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
    鹿茸、山万蛇胆,尚有存货。
    但另外六味主药,对应的抽屉里,竟然空空如也。
    “咦?”
    陈守月不由得惊讶出声。
    她记得清清楚楚,旬日前自己来抓药时,虽然各类主药所剩不多,但每样还能凑出两三副的剂量。
    怎么这才过去十几天,就全没了?
    “是娘来取过?还是柳姨娘?”
    家中现在可能需要八珍蕴灵养神汤的,除了母亲宋瀅,便只有姨娘柳芸了。
    但柳芸如今怀有身孕,这等大补气血、药性猛烈的方子,服用起来必然极其谨慎,断不会一次取走这么多。
    “许是娘亲修炼用了吧。”
    陈守月摇摇头,並未深究。
    反正钥匙在自家人手里,药材被取走也是用在自家人身上,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是如此一来,自己眼下却没了药材。
    她將鹿茸和蛇胆放回,关上抽屉,轻声嘀咕道:“倒是姑父今年不知怎的了,往常都是按时送药。这次都快超期两个月了,还一次都没送来过。”
    从密室退出,锁好药房。
    陈守月记掛修炼,不愿空等。
    略一思忖,便去马厩牵了匹马,出了陈府,朝上溪而去。
    上溪村距灵溪不过二十余里,信马而行,不到一个时辰便至。
    如今的白家,与当年因囤积药材失败、险些倾家荡產的窘境早已是天壤之別。
    靠著为陈家採购药材这门稳赚不赔的生意,哪怕利润压得低,但架不住採购数额巨大,白家每年稳稳进帐数万两。
    再加上改稻为桑推行后,所產生丝悉数由陈家收购,后续又陆续兼併了些田產,家业翻了几番。
    昔年的老宅早已推倒,原地建起了气派的新宅院,白墙黛瓦,颇为气派。
    下人通传后,陈瑶迎出来,拉著侄女的手,笑意盈盈地询问:“守月,你怎么突然来了?”
    陈守月也不绕弯子:“姑姑,家中修炼用的药材快用完了,我特来问问,姑父什么时候能把药材送来?”
    陈瑶脸上笑容微敛,露出一丝苦笑:“守月,实不相瞒,並非我家有意拖延,实在是……採购途中出了些变故。”
    “变故?”
    陈守月惊讶,询问详情。
    “你姑父他们这些年採购药材,多是去江北庆州的焦县。那里是中原有名的药都,数百家药行林立,商贾云集,往年从未出过岔子。可此番前去,那边闹起了红祸。”
    “红祸?”
    陈守月还是第一次听说这词。
    “详情我也不甚清楚,只听送信回来的伙计说,是那边有带著红头巾的人谋反。”
    陈瑶声音更轻,脸上带著忧色:“朝廷派了重兵,將焦县一带围了,正在严查反贼同党。风声鹤唳,往来商旅都不敢轻易进城,许多药行也关了门。你姑父他们去时,城中药商十去七八,所需药材根本凑不齐。”
    “竟有此事?”
    陈守月也感吃惊,造反之事,在江南之地,倒真是鲜有听闻。
    “是啊。”
    陈瑶嘆了口气:“没法子,你姑父只得派人送信回来,自己则带人转道去了北边祁州的安县。那里是北方的药都,想必能凑齐药材。只是祁州距离江南路途遥远,这一去一回,耗费时日便要长许多了。”
    得了这番解释,陈守月心中疑惑稍解。
    在姑姑家又坐了会儿,说了些家常,便起身告辞。
    她不愿乾等,姑父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清楚,不如先去郡县的大药铺凑凑看。
    所幸八珍蕴灵养神汤的几味主药,如虎骨、熊掌等,虽然珍贵,但平日里需求不多。
    先跑了镜山的两家药铺,又快马赶到溧阳郡城,接连走了四五家药铺,总算凑够了五副药的剂量。
    药材到手,她也鬆了口气,便顺道到了溧阳府邸。
    如今,周书薇已返回溧阳,重新接手一应生意。
    陈守月此来,主要还是有一件事一直记掛,陈立曾让她试验的以丝绸產量计工钱的进展。
    此事因陈立后来带她离开溧阳,她便单独交待给了陈守义。
    后陈守义去了清水,便由碧荷盯著。
    如今周书薇刚回来,对此並不清楚。
    她寻到碧荷询问。
    结果不仅让陈守月惊讶,连一旁的周书薇也露出了诧异之色。
    “一架织机,一月平均能出四匹丝绸?”
    周书薇秀眉微扬。
    “確实如此。试行新法的这二十架织机,近两月的平均產量,都在四匹上下。”
    周书薇早年掌管周家织造坊多年,对其中门道再熟悉不过。
    按照以往的方式管理,一架织机,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织出两匹左右丝绸。
    这效率,几乎是翻了一倍!
    她详细询问了碧荷具体细节,很快便明白了关键所在。
    核心在於工时和积极性。
    以往按日计酬,织工们除去固定的午休、工歇,每日实际做工往往不足五个时辰,且中途难免懈怠偷懒。
    但改为按匹计酬后,织得越多,工钱越高。
    为了多赚钱,织工们自发地延长工时,每日能做到五六个时辰,且中途休息时间大大缩短,专注度也更高。
    当然,代价是工钱支出也大幅上涨。
    以往支付给织工的月钱,总计不超过六两银子,折合一匹丝绸的工钱约三两。
    如今,同样的人,月钱支出达到了十二两,翻了一倍。
    收入翻倍,织工们自然愿意拼命。
    但周书薇掌家多年,眼光更为长远,一眼便看出了其中利弊。
    此法,短期內若为赶工、提升產量,確有奇效。
    但长久如此高强度劳作,必有倦怠之时,甚至积劳成疾。织机等器具损耗也会加剧,维修成本隨之攀升。
    此法能否长久,关键在於丝绸能否一直像近两年这般畅销。
    若丝绸滯销,收入锐减,却还要支付翻倍的工钱,压力骤增。
    届时,织工们见收入不稳,难免人心浮动,先前的干劲,很可能迅速消退,甚至变得比以往更懈怠,於长期稳定管理颇为不利。
    周书薇询问:“父亲当初让你试验时,可曾说日后要全坊推行?”
    陈守月摇头:“爹爹只让我选一小部分人试试,看看效果。至於后面怎么做,他没说,让我回来问他。”
    周书薇頷首:“既如此,便等父亲决断吧。此事利弊参半,需权衡方能定夺。”
    陈守月在溧阳府邸住了一晚,次日便打算返回灵溪。
    临行前,周书薇却悄悄將她拉到一旁。
    “守月,有件事,还需你回去问问父亲的意思。”
    周书薇压低声音。
    “大嫂请说。”
    “是城南別院住著的那位风姑娘。”
    周书薇斟酌著用词,神色有些微妙:“这些日子,她的脾气越来越大,还几次三番闹著要见父亲。我也不好擅自处置。”
    “风姑娘?”
    陈守月眼中露出疑惑:“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
    周书薇略显惊讶,隨即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她也是回溧阳后,才从碧荷口中得知,父亲陈立不知何时带回来一位姓风的绝色女子,安置在城南別院,但来歷、目的皆不明。
    那女子性子清冷,问什么都不说。
    周书薇试探了几次,对方要么闭口不答,要么就冷著脸要求见陈立。
    她心中不免有了些其他猜测。
    只是她不好多问,更不便处理,只能让陈守月这个女儿去探探口风。
    风清璇被安置在城南別院后,起初院中尚不算冷清。
    鼉龙帮李三笠一眾人,以及白三、彭安民等人都在此居住,她虽也不与他们说话,但总算有些人气。
    可如今,李三笠等人已潜入鼉龙沟,白三与彭安民也外出购牛。
    偌大一座府邸,如今除了几个丫鬟僕役,便只剩她一人独居一院,寂静得令人心慌。
    更让她难以安坐的是,师伯慕晚秋的情况。
    伤势是否好转?现在是否醒来?
    她一概不知。
    这让她心底那份压抑的不安与焦躁,一日胜过一日。
    陈守月见大嫂神色,心中也猜到了几分,点头应下:“好,我回去问问爹爹。”
    回到灵溪。
    刚进前院,却见父亲陈立与母亲宋瀅正在堂中说话。
    “爹爹,你出关了?”
    陈守月惊喜上前。
    “刚出来不久。”陈立頷首。
    当日,元炁化为法力后,闭关就告一段落。
    又研究了下掌界珠,得知了鼉龙珠的来歷。
    令陈立意外的是,此珠来歷竟极其不凡,是从净土孕育而生。
    乃是三界二十八天的无色界四天之一,皓庭霄度天。
    至於这净土是何处,三界二十八天到底又是什么,掌界珠中並无信息,陈立自也一无所知。
    “这么说,靠山石壁后的小世界,也是三界二十八天之一了?”
    他心中惊讶,隱隱有所猜测。
    但所知不多,而那掌界珠中的信息又確实有限。
    除此之外,也只在那掌界珠中,看到毁灭坠落的景象,其他就再不知晓了。
    於是索性出关。
    陈立问起女儿去向。
    陈守月便將前往白家询问药材延误、以及溧阳织造坊试行新法后效率翻倍之事说了一遍。
    对庆州叛乱之事,陈立並未太在意,天高地远,一时波及不到江州。
    但药材採购线出问题,却让他上了心。
    祁州安国,已近北疆,路途遥远,若日后都需北上购药,耗时费力,变数也多。
    “重建黑市倒是势在必行了。”
    陈立眉头微皱,心中暗忖。
    至於织造坊的改革,他倒也不急,先观察看看,於是吩咐道:“你派人传讯给书薇,织造坊一切照旧管理即可。若是有人想去,便让她们申请去便是。让她先把主要精力放在將仓库改建为新织造坊的事上,扩大產能是当务之急。”
    “是,爹爹。”
    陈守月应下。
    陈立见陈守月还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犹犹豫豫的模样,不由得笑道:“还有什么事,不能当著你娘和我的面说?”
    陈守月瞄了一眼母亲宋瀅,见母亲也正看著她。
    她心一横,暗道,是爹你让我说的,娘要是听了不高兴,可別怪我。
    於是道:“爹,大嫂让我问您,城南住著的那位风姑娘,一直闹著要见你,该怎么处置?”
    “风清璇?”陈立略感意外。
    “大嫂说是姓风。”陈守月悄悄看了眼母亲。
    宋瀅闻言,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爹,她……是谁啊?”
    陈守月终究没忍住询问。
    陈立看到女儿那眼神,又见妻子宋瀅也投来询问的目光,顿时明白这丫头和长子媳妇想岔了,不由笑骂:“小小年纪,脑子里琢磨些什么?”
    女人家心思多,虽然妻子宋瀅颇为大度,但该解释的还得解释清楚,免得无端生出误会。
    “让你看守的那位昏迷的女子,便是这风清璇的师伯,而且可能关係更近。而她的元神,就是你爹我亲手打散的。你说她是谁?”
    陈守月“啊”了一声,恍然明白过来。
    亏得自己回来的路上还瞎猜了半晌,此刻不由大窘,吐了吐舌头,赶紧转移话题:“对了爹,你让我看著的那昏迷的女人,前些日子醒来过一次,但时间很短,很快又昏睡过去了,我也没来得及跟你说。”
    “她醒了?”
    陈立眉头一挑。
    虽然又昏睡过去,但既然能醒一次,说明其元神已经稳定,至少脱离了最危险的时期。
    “走,带我去看看。”
    陈立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