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战场,陈立没有任何耽搁,立刻带著秦亦蓉和曹丹晨,返回了溧阳城。
    之所以如此心急,原因无他,曹仲达!
    对方竟然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金蝉脱壳,用替身瞒天过海,这让陈立心中警惕与担忧都提升到了极致。
    他可以百分百確定,在郡衙之中与自己谈判的那个“曹仲达”,绝对不是刚刚被自己轰杀的那个替身。
    昨夜,陈立离开郡衙后,因担心直接用神识锁定会被曹仲达察觉,一直只是神识遥遥感应其大体方位和气息。
    在曹氏父女进入小院安歇后,他便在附近寻了家客栈住下。
    期间,他甚至未曾离开房间半步,连与秦亦蓉匯合,都是使了银子让客栈跑堂去送的信。
    就在自己如此紧盯的情况下,对方竟还能从容布置替身,真身悄然离去……
    此人城府之深,谋画之精,让陈立感到一阵寒意。
    他既已脱身,此刻会在何处?
    又会作何打算?
    是否会反过来对自己,或是对陈家不利?
    回到溧阳城中的府邸,陈立神识第一时间铺开,扫遍全府,却没有发现女儿陈守月的气息,心头顿时一紧。
    “小姐呢?”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立刻询问迎上来的丫鬟。
    丫鬟答道:“回老爷,三小姐一早就去了织造坊,说是去查看这几日的出货和帐目。”
    陈立心下稍安,但依旧不敢完全放心。
    他让秦亦蓉將曹丹晨带到地窖看管,自己则动身前往。
    织造坊位於城东,砖瓦厂房连片而成,老远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哐当哐当”的织机运作声。
    “爹爹?你怎么来了?”
    陈守月看见是陈立,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
    “顺路过来看看。”
    陈立心中的大石落地。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但同时,他心中的疑惑也更甚。
    这位曹家老家主,究竟有何图谋?
    难道真的只是自己谨慎过头?
    对方多半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宗师,用那神意宗师的替身足以应付,所以也未做更多布置。
    稍微宽心之后,陈立难得过来,便也在织造坊中四处閒逛起来。
    织造坊规模颇大,分区明確。
    最外围是原料库。往里是煮茧、抽丝的工区。再往里,便是织造区。织造区旁,是染坊和印染坊。最后是晾晒区。
    此时,已近傍晚。
    不少工区开始收拾工具。
    陈立信步走在织造车间,隨口问道:“织造坊如今具体情况如何?”
    侍立在一旁的管事连忙躬身准备稟报。
    陈立却摆摆手,目光看向女儿:“守月,你来说。”
    陈守月明白父亲这是在考较自己。
    定了定神,略作思索,一一回答。
    “回爹爹,织造坊,目前有掌机师傅两百一十七人,专司织造的织娘一千二百余人,还有帮工、学徒八百余人。”
    “染坊有染工两百余人,印染车间有印染工三百余人,晾晒场有晾工、验工两百余人。”
    “这还不包括维护修理织机的机匠,库管、帐房、採买、伙房、杂役。”
    “整个织造坊,常年用工总人数,在三千余人上下浮动。”
    陈立頷首,继续问:“工钱开支如何?”
    陈守月对答如流:“工钱最高的,是掌机师傅。他们手艺高低不同,带的徒弟多少也不同,月俸大抵在三两到六两银子之间。”
    “织娘月钱在二两到三两不等。帮工、学徒最低,通常只有一两,有些甚至是师傅自家带来的亲眷,只包食宿,並无工钱。”
    “染工、晾工、验工等,月钱多在二两到三两之间。印染工工钱也稍高,在三两到四两之间。其余杂役,月钱普遍是一两五钱。”
    陈立心中默算。
    三千余人,每月仅工钱支出便需八千两白银左右。
    一年就需十万两。
    这还仅仅是工钱,不包括其他的支出。
    养著这样一座工坊,每日真可谓花钱如流水。
    “產量呢?”陈立又问。
    “几乎到了极限。”
    陈守月道:“每日辰时上工,午时歇息一个时辰,直到酉时末放工。除了两天休沐,几乎日日如此。即便如此,月產量也只在三千匹到三千六百匹之间徘徊,很难再突破。”
    陈立不再发问,元神之力铺开。
    他如今元神强大,虽无法精细感知每个人,但大致的气息流动、精神集中与否,却能模糊把握。
    片刻之后,他心中瞭然。
    这偌大的织造坊,有人勤勤恳恳,手脚不停;也有人看似忙碌,实则手脚拖沓,偷閒摸鱼;更有人聚在一处,低声谈笑,手中活计慢如蜗牛……
    今日已近放工,人心浮动在所难免。
    但这神识的粗略一扫,也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管理如此庞大的人群,仅靠固定的月钱和粗略的监督,效率的损耗必然惊人。
    “绩效……管理……”陈立若有所思。
    在他看来,这织造坊的运作模式,与他前世所知的那种高度分工、效率至上的工业化流水线相比,实在过於粗放和原始。
    生產力的代差固然是根本原因,但管理方式的优化,无疑仍有巨大空间。
    不过,他並未急於立刻提出变革。
    任何改变,尤其是涉及习惯的改变,都需慎之又慎。
    离开织造车间,陈立带著女儿朝外走去。
    行至无人处,对陈守月吩咐。
    “交给你个差事。回去后,仔细瞧瞧那些织娘。找出其中手艺、速度都差不多的,挑出那么二三十人来,给他们单独寻块地方。从下月起,她们的工钱,別按原来的月钱给了。”
    陈守月疑惑:“那按什么给?”
    “按她们实际织出的丝绸匹数来算。”
    “织一匹合格的绸子,给多少钱,明码標价。织得多,拿得多;织得少,自然就拿得少。”
    “多劳多得?”
    陈守月眼中一亮,但旋即又有些犹豫:“可若是有人手快,这个月挣得比师傅还多,那……”
    “多就给。”
    陈立笑了:“咱们开的是工坊,要的是丝绸。谁能给咱织出更多更好的丝绸,谁就该多拿钱。天经地义。不过,品质要把关,以次充好、滥竽充数的,不仅要扣钱,还得罚。”
    陈守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回去就仔细挑人,先小范围试试。”
    “嗯。莫要声张,悄悄做就行。”陈立叮嘱。
    ……
    回到府邸,天色已完全暗下。
    秦亦蓉迎了上来,低声道:“老爷,地窖里那位,醒了。”
    陈立頷首:“去把之前从那替身身上得到的东西拿来。”
    秦亦蓉很快便从房中取来两样物件。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以及一截约拇指粗细、晶莹剔透的扳指。
    这人皮面具与玉骨扳指,是从官道上斩杀的曹仲达替身身上搜得。
    打扫战场时,陈立对此人颇为上心,能瞒过他眼睛的偽装,绝不简单。
    仔细搜索后,除了些散碎金银,便是这两物最为奇特。
    陈立稍加尝试,便窥得其中奥妙。
    这人皮面具,与他以往所见所闻的截然不同。
    寻常人皮面具,无论製作多精良,戴在脸上总难免僵硬呆板,细看必有破绽。
    而手中这张,薄如无物,触之微凉,覆在脸上竟能与肌肤完美贴合,堪称鬼斧神工,以假乱真。
    而玉骨扳指,更是关键。
    陈立猜测,此物或许是以法境强者的遗骨炼製而成。
    此物被曹仲达以自身神识元炁常年祭炼温养,已深深烙印其气息神韵。
    只需注入一丝內气,便能缓缓散发出与曹仲达一般无二的气息。
    二者结合,只要身材、举止模仿到位,便是至亲之人,在未加提防时,也极难识破。
    “这位曹家老家主,果然谨慎。”
    陈立感慨一句,伸手拿起。
    將那人皮面具轻轻覆在脸上,旋即又將玉骨扳指戴在左手拇指之上,元炁注入其中。
    他挺直脊背,眼神微敛,一股久居人上、雍容中暗藏威严的气度,自然流露。
    秦亦蓉在一旁看著陈立骤变的气质和面容,不由得掩口轻笑道:“要不是亲眼看著老爷换装,妾身都不敢认了。”
    陈立走到庭中水池边,就著廊下灯笼的光,看向水中倒影。
    一时间,也不由得有片刻恍惚。
    定了定神,转身朝著地窖走去。
    ……
    地窖里,之前关押缠丝娘时搬进来的床铺尚未撤走。
    曹丹晨被扔在床铺上,她全身经脉穴窍被陈立封住,无法动弹。
    听到地窖入口响起脚步声,她艰难地扭过头去。
    当看清来人面容时,不由得面色大喜,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脱口叫道:“父亲,你怎么来了?是了!那陈立狗贼,是不是已经被你杀了?!”
    陈立走到床前,只是静静地看著她,並未答话。
    曹丹晨心中焦急,连珠炮似的问道:“父亲,你怎么不说话?快帮我解开穴道,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谁?!”
    曹丹晨脸上的喜色瞬间冻结,转而化为极度的惊骇与愤怒,她恶狠狠地盯著眼前之人,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陈立狗贼!是你?!”
    陈立笑了笑,伸手取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和拇指上的玉骨扳指,露出了本来的面容。
    “你……无耻!噁心!下作!”
    想起自己刚才情急之下,竟然对著这个生死大敌,连喊了好几声“父亲”,曹丹晨一时又急又气又羞又怒,一张原本白净的脸庞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惊怒交加。
    陈立之所以假扮曹仲达进来,自然不是无聊或为了羞辱她。
    他只是想做一个简单的实验。
    如果连曹丹晨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都认不出这偽装。
    那日后,自己假扮曹仲达,成功率將会极高。
    试过之后,效果令他满意。
    陈立收起心思,在床沿边坐下,平静地看向怒不可遏的曹丹晨。
    “说吧,你曹家三番五次打我陈家的主意,究竟有何居心?”
    “滚!你休想从我口中得到半个字!”
    曹丹晨怒喝,扭过头去,紧闭双眼,寧死不屈。
    “不说?也没关係。”
    陈立笑了笑:“你应该知道,我有办法让你开口。”
    “曹家会为我报仇的!会將你,还有你陈家上下,碎尸万段,鸡犬不留!”
    曹丹晨咬紧牙关。
    陈立不再与她废话。
    黄粱一梦!
    ……
    半个时辰后。
    他长身而起,看著再次陷入昏迷的曹丹晨,脸上並无喜色,反而眉头微蹙。
    审讯过程並无意外。
    以他如今的修为,对付曹丹晨一人,並无多少难度。
    但得到的信息,其內容之庞杂,牵扯之深远,即便以陈立如今的见识,也不禁感到心惊。
    曹丹晨身处核心,所知所闻,远非陈立此前通过只言片语拼凑的零碎信息可比,要详尽、系统得多。
    首先,便是改稻为桑。
    与从缠丝娘处得知的信息一样,朝廷不惜代价增產丝绸,確是为了去西天买地。
    但据曹丹晨所言,这“买地”並非朝廷要买,或者说,不完全是。
    其真正目的,是为了迁徙。
    將部分大启皇族、核心的门阀世家、乃至武林帮派,逐步迁徙至西天三十三国。
    而这样做的原因,与陈立之前的猜测隱隱吻合。
    天地有大运,合三百六十年为一周期。
    此乃“元会运世”之数。
    一旦王朝国祚接近此数,天地间便会有“地、火、风、水”四大天灾渐次显现,即地震、大旱、风暴、洪水。
    天灾並非一蹴而就,而是隨著时间的推移,越演越烈,频率与破坏力不断攀升。
    而王朝越是鼎盛,国中诞生的武道强者越多,整体气运越强,所引动的天灾反噬,也就愈发恐怖。
    歷史上曾有不止一个鼎盛王朝,自恃武力强横,企图集结举国强者,硬抗天灾,甚至逆天改命。
    结果皆以惨败告终,不仅国破族灭,甚至导致武道传承一度断绝,史书化为灰烬。
    在总结了前朝无数血泪教训后,当朝想出了一个应对之策。
    不抵抗!
    既然天灾强度与王朝气运相关,那只要让王朝变得足够羸弱,让境內的顶尖强者足够少,或许就能將天灾的烈度压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內,混过这三百六十年的大劫。
    而如今的大启,立国已三百一十年,国势在歷朝歷代中即便不算最鼎盛,也绝对名列前茅。
    以此態势,要想硬顶过去,希望极其渺茫。
    因此,朝中才秘密定下了这迁徙之策。
    西天之地距离足够遥远,他们的气运难以与中土勾连,自然也就不会加剧此地的天灾。
    当然,这些也只是曹仲达告知曹丹晨的推测,其中多少为真,谁也说不清楚。
    至於曹家为何对陈家如此热心,屡次拋出橄欖枝。
    原因也很简单。
    应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