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丝娘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提出条件:“你……先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可以考虑……”陈立神色不变:“但你先说!”
    缠丝娘想了想道:“具体我也不甚清楚。不过我听缠香主隱约提起过,似乎是要去西天买地。西天那些蛮子,最爱丝绸与瓷器,用这些东西,比真金白银还管用。”
    “去西天买地?”
    陈立眼神骤然转冷:“阁下还是编好了再说。西天诸国,多是蛮荒不毛之地,且距离中土万里之遥,去那里买地做什么?”
    “我需要骗你?!”
    缠丝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怒气上涌,冷笑道:“是你自己孤陋寡闻,坐井观天!知道什么叫做元会运世吗?哼!谅你也不知道!”
    “元会运世?”
    陈立瞳孔微微一缩,这四个字入耳,让他心中骤然一动。
    “那是什么?”
    他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已泛起波澜。
    缠丝娘见他似乎被问住,脸上浮现一丝得意扬扬之色:“想知道?行啊,先帮我解开你下在我神魂上的封禁。不然,你休想从我这里知道半个字!”
    陈立沉默地看了她两息,缓缓点头。
    “可以。”
    “不过,解开封禁,需我元神进入你神堂穴。你需彻底放鬆心神,不要抗拒。”
    缠丝娘眼中喜色一闪而过,小小男人,轻轻鬆鬆拿捏。
    她当即依言在太师椅上重新坐好,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显得更放鬆、更配合一些,口中催促道:“那快些吧,解开之后,我定然告诉你。”
    陈立不再多言,心念微动。
    “嗡……”
    头顶淡金色光芒一闪,元神出窍,瞬间没入缠丝娘眉心。
    缠丝娘元神感应到陈立元神进入,心中窃喜,正要开口,却见陈立元神右手虚空一握。
    “嗡!”
    金光流转,乾坤如意棍出现在其掌中。
    下一刻,在缠丝娘元神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陈立的元神扬起手中长棍,毫无徵兆地朝著她的元神,当头劈下。
    “你……你要干什么?!住手!”
    缠丝娘元神骇然失色,惊恐地尖叫起来。
    她想要挣扎,可周身上下那无数淡金色的秩序神链骤然亮起璀璨光芒,將她元神死死锁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不!你还想不想知道……”
    她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乾坤如意棍已然落下。
    元神瞬间布满无数裂痕,而后“哗”的一声,彻底崩碎开来,化作无数细微的粒子、迅速黯淡消散。
    地窖中。
    端坐在太师椅上、原本还带著一丝得意与期待的缠丝娘肉身,娇躯猛地一颤,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凝固。
    眼眸中,神采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变得空洞、死寂。
    头颅无力地歪向一旁,气息全无。
    陈立元神归窍,目光平静地扫过缠丝娘已无生息的躯体。
    他站起身,走到地窖另一角。
    那里,净尘奴依旧昏迷不醒地躺在一张草蓆上,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陈立並指,隔空一点。
    净尘奴身体微微一僵,最后的生机,也隨之彻底断绝。
    陈立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再留他们,已完全没有必要,徒增隱患。
    至於缠丝娘临死前提及的元会运世,陈立不仅听过,而且相当了解。
    无他,无论是从七杀老祖遗留的笔记中,还是那本十六字排盘书里,都曾著重提及过这个概念。
    一元有十二会,一会有三十运,一运有十二世,一世有三十年。
    此推演天地大周期之数。
    书中更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观点。
    不仅人有命运,天地,亦有其命运轨跡。
    “易之数穷,天地终始。或曰:天地亦有终始乎?曰:既有消长,岂无终始?”
    认为天地万物同样遵循著“一运二命三风水”的规律,不可能永远处於鼎盛大运之中。
    人之大运,通常是二十年。
    而天地之大运,则与星辰宫位对应。
    天有九星,地分九宫,星、宫各主一运,合为天地一大运周期,约三百六十年。
    所谓“一元復始,万象更新”,便暗合此理。
    当初研读时,陈立只觉得这套理论玄之又玄,推演复杂,虽觉其中蕴含至理,但更多却难以理解。
    此刻,结合长子陈守恆从贺牛武院带回的国史,陈立心中隱隱有了某种明悟。
    大启王朝,自太祖开国至今,国祚绵延不过三百一十年。
    若是在陈立前世,一个王朝能延续三百余年,已算得上国运绵长。
    但这里,是武道昌盛的世界!
    武者实力超凡,顶尖强者足以影响国运。
    陈立可以肯定,一位法相境强者的寿命,绝对远超三百岁!
    有此等强者坐镇,一个王朝理论上维持更久並非不可能。
    但纵观前朝典籍,没有任何一个统一王朝的国祚能超过三百六十年这个界限。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当初他心中便有疑竇,只是未得线索,无从深究。
    如今,缠丝娘口中吐出“元会运世”四字,再结合十六字排盘书的论述,以及大启国祚……
    一个令人心悸的念头,自陈立心底悄然滋生。
    “难道……这王朝气数,当真如书中所述,受这天地大运所限?三百六十年一轮迴,非人力所能强逆?”
    陈立沉默良久,最终摇了摇头,不再深想。
    转身,走出地窖。
    管事周全依旧候在石阶旁,见陈立出来,连忙躬身。
    “准备些乾柴、火油、硫磺粉,置於后院偏僻处。”陈立吩咐。
    周全应下:“是,家主,小人这便去办。”
    不多时,后园一处平时堆放杂物的偏僻角落,乾柴与火油、硫磺粉等物已准备妥当。
    陈立將缠丝娘与净尘奴的尸身提出,置於柴堆之上,泼上火油,撒上硫磺粉,而后引火点燃。
    “轰!”
    烈焰腾起,瞬间吞没了两具尸身。
    今夜本是中秋佳节,满城都在燃放烟花爆竹,焚烧纸钱祭月,空气中本就瀰漫著浓郁的硫磺硝石气味。
    周府占地广阔,各院独立,这偏僻角落的火焰与烟气,混杂在全城的节日气息中,毫不起眼。
    陈立静静看著两具尸身彻底化为焦炭,又在火焰中渐渐崩解、成灰。
    他命周全取来一个陶瓮,將烧剩的、尚且炽热的骨殖尽数收敛,捣碎,命其明日送出城外。
    做完这一切,才稍稍鬆了口气。
    这两人身份敏感,不亲眼看著他们从这世上彻底消失,终究难以安心。
    正准备回房稍作歇息,脚步微微一顿。
    神识感应,三道熟悉的气息,正从府外归来。
    是陈守月、孙守义,还有远远缀著的柳宗影。
    “去门口,请三小姐和守义少爷来书房。”
    “是,老爷。”丫鬟领命,匆匆去了。
    ……
    府门处,陈守月与孙守义玩得尽兴而归,两人脸上还带著兴奋。
    刚进府不久,便见丫鬟迎了上来,行礼后道:“三小姐,守义少爷,老爷回来了,正在书房等候,请二位过去一敘。”
    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陈守月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她偷偷吐了吐舌头:“爹爹怎么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个时候回来啊……”
    孙守义更是紧张,一张略显黝黑粗糙的脸,此刻涨得通红,手足无措。
    两人忐忑不已,却也只能硬著头皮,朝著陈立的书房走去。
    陈立刚在丫鬟的服侍下,用热水净了面,泡了脚,换上一身宽鬆的居家长袍。
    让丫鬟退下,自己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端起温热的茶盏,不疾不徐地啜饮著。
    “爹爹。”
    陈守月低著头,俏脸微红,声音细若蚊蚋。
    “老爷。”
    孙守义更是不敢抬头,声音都有些发紧。
    “伤势恢復得如何了?”
    陈立放下茶盏,先看向女儿。
    陈守月悄悄抬眼,见父亲神色如常,並无责怪之意,心头微松,答道:“好很多了。就是总觉得精神不济,容易犯困,嗜睡些。”
    陈立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孙守义:“清水县那边的田亩,如何了?”
    孙守义结结巴巴地回道:“回老爷,今年雨季比往年长,谷穗灌浆不足,秋收恐怕要推迟到九月初。不过,小子这段时间已与不少佃户谈妥,等秋收过后,大约能收回连成片的土地,两千七百亩左右。”
    陈立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微蹙。
    年初时,他给清水、萍两县定下的目標,是今年总共收回两千六百亩土地。
    如今仅孙守义在清水一县,就报上了两千七百亩的数字,这远超他的预期。
    要知道,陈家如今在清水县的田產,总计也不过九千二百亩。
    这並非他所乐见的结果。
    若是为了收地,用上强逼、设套等见不得光的手段,致使佃户失去立身之本,断炊绝粮,乃至家破人亡……
    “你没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吧?”陈立的声音已带上了一丝冷意。
    孙守义急忙道:“家主,小子万万不敢的。这些地,都是清水百姓自愿退佃的!”
    “自愿?”陈立眉头未展:“缘由何在?”
    孙守义连忙解释道:“自从去年起,丝绸价格开始飞涨,到今年更是翻了两倍不止。连带蚕茧、生丝的价格也水涨船高。如今鲜蚕茧的市价,已到了两钱五一斤。”
    “清水县不少乡绅地主,都开始跟风改种桑树,到处招会种桑的人。还有许多商贾,在清水开设繅丝作坊,招繅丝娘,工钱给得也大方。”
    “许多佃户算过帐,觉得种桑养蚕、或是去作坊做工要划算得多。所以,小子並未费多少唇舌,他们便愿意退佃。”
    陈立眉头渐渐舒展。
    对这些底层百姓而言,一亩地年景好时,能收三石粮。
    一石交官税,一石交租,自己能留下的,不过一石口粮,勉强餬口而已。
    如今种桑养蚕、或是去丝坊做工,收入明显更高。
    选择放弃租佃,另谋生路,也是人之常情。
    自己虽想整合土地,便於管理,却也从未想过要断人生计。他们能有更好的出路,自是好事。
    陈立语气缓和下来:“既是自愿,等秋收之后,便儘快將手续办妥,莫要为难百姓,更不许藉机盘剥。”
    “是!小子明白。”
    孙守义连忙应诺,额头已隱隱见汗。
    陈立摆摆手:“下去歇著吧。”
    孙守义又行一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
    陈守月见孙守义离开,也悄悄挪动脚步,想跟著溜走。
    “守月。”陈立叫住了她。
    陈守月脚步一顿,忐忑地看著父亲:“爹,还有事?”
    陈立看著女儿已渐渐褪去稚气、出落得亭亭玉立的面容,沉吟片刻,开口询问道:“你觉得守义这孩子,怎么样?”
    陈守月一愣,茫然道:“什么怎么样?”
    陈立笑了笑,语气平缓却认真:“若是你觉得他还可以,为父打算將你许配给他。”
    “爹!”
    陈守月瞬间瞪大了眼睛,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羞得连连跺脚,声音都变了调:“你,您说什么呀!这,这都哪跟哪啊!”
    陈立笑容微敛,正色道:“爹没跟你开玩笑。守月,你年纪也不小了,婚姻大事,也该考虑了。原本,爹是想著给你寻个门当户对的。可我陈家这十年,起势太快,根基尚浅。”
    “门阀世家,多半视我等为骤富的暴发户,面上客气,心底未必瞧得上。寻常小门小户,於你而言,未必是良配,反不如守义。”
    “守义虽出身寒微,但是我们一家看著长大的。性子、为人,皆是知根知底的。將你託付给他,为父更放心些。”
    陈守月脸上的红晕未退,但听著父亲这番话,眼中的羞恼渐渐被一丝复杂取代。
    她低下头,抿著唇,没有说话。
    陈立也不催促,温声道:“爹只是与你商议,並非要即刻定下。此事,爹尊重你的心意。你也不必现在就答覆,且回去,自己好生想想。只是……这一两年间,需给爹一个明確的答覆。”
    陈守月抬起头,脸上的红霞稍褪,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是,爹爹,女儿会认真考虑的。”
    “嗯,去吧。”陈立点点头。
    陈守月转身就要跑。
    陈立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武功修炼,也別落下。”
    “知道啦!”
    陈守月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身影已如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消失在书房门外,连门都忘了带上。
    陈立摇头失笑,起身走到门边,將房门轻轻掩上。
    回到內间的软榻,盘膝坐下,开始了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