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船一战过后,天剑派並未急於离开。
    两位太上长老下令,先清点战利品,同时派出一队弟子,前往惊雷县码头,租赁一艘適合航运的楼船。
    五牙战船体型过於庞大,除了惊雷泽和大江,寻常河道根本难以通行。
    更何况,一楼大厅那被杀四百余名黑市商客与江湖人士,血煞之气浓烈得化不开,经久不散。
    天剑派虽行事霸道,却也不愿开著这样一艘血腥之船招摇过市,闹得天下皆知。
    就地处置,是为上策。
    於是,天剑派眾人又在惊雷泽中停留了一日,清点此次收穫。
    此战,不仅一举剿灭了幽冥船黑市,缴获之丰,更是远超预期。
    儘管不少黑市商人提前將部份贵重物资转移下船分散风险,但留在船上的依旧是一笔惊人的財富。
    除却那八万盒阿芙蓉外,数量最多的便是各类药材、武器甲冑,以及成箱的金银。
    粗略估算,这部分物资的价值,绝对不低於八十万两白银。
    当然,与那数百万两白银的阿芙蓉相比,这些又显得小巫见大巫了。
    江不语与叶孤鸿商议过后,將药材兵甲等物,除了留一小部分分给留守惊雷县的弟子外,其余尽数赏给了此番参战的弟子。
    每个弟子最少也分到了上千两银子。
    再加上他们各自从那些零散黑市商户处搜刮到的稀奇古怪的物品。
    虽未必件件价值高昂,但往往藏著些意想不到的珍奇玩意儿,隨行眾人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士气高涨。
    待一切清理妥当,第二日傍晚,一艘三层楼船,驶入了惊雷泽深处,靠拢五牙巨舰。
    弟子们搭上舢板,將一箱箱货物搬运上船。
    而后,在那艘五牙大船上泼满火油,点燃熊熊烈火。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片泽面。
    巨大的船身在烈焰中扭曲、崩解,最终化作零散的焦黑骨架,沉入水底。
    做完这些,天剑派眾人方才登船,逆流而上,朝著江口驶去。
    逆水行舟,船速本就不快,再加上天剑派有意放缓行程,直至第三日入夜时分,明月高悬,楼船才缓缓停靠在江口码头。
    码头之上,早有提前返回江口的天剑派弟子安排妥当。
    数十辆马车和脚夫已在岸边等候,火把林立,將码头照得通明。
    船一靠岸,天剑派弟子便鱼贯而下,指挥著脚夫开始搬运箱笼。
    其余弟子则散开警戒,將码头附近的縴夫、客商尽数驱离,清出大片空地。
    正忙乱间,一道白色身影缓缓行来。
    警戒的弟子立时警觉,按剑欲喝。
    但待看清来人面容,眾人皆是一怔。
    月光下,身影窈窕,一袭白裙胜雪。
    她没有戴斗笠,任由清冷月光照亮那张绝美却略显清减的脸庞。
    “风师妹?!”
    天剑派弟子中,一名约莫三十岁年纪的男子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忍不住叫出声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正是风清璇。
    “余师兄。”
    风清璇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眾弟子,低声问道:“你们……这是从何而来?”
    那姓余的师兄笑道:“此番剿灭了幽冥船黑市,这些都是战利品,正要运往墟市密室存放。风师妹怎会独自在此?”
    风清璇在天剑派中姿容绝艷,天赋出眾,在天剑派中不乏仰慕追求者,这位余师兄便是其中之一。
    此刻见她神情有异,自然格外上心。
    风清璇却未答他,只追问道:“余师兄,此番行动,是哪几位长老指挥?可有太上长老亲至?”
    余师兄一怔,虽觉她问得奇怪,但还是答道:“是江太上与叶太上领队,剑忧、剑惧、剑痴三位长老皆在。”
    他见风清璇神色愈发不对,不由急道:“风师妹,究竟出了何事?若有难处,尽可告诉师兄,师兄定然想办法帮你。”
    对於余师兄的殷勤,风清璇恍若未觉,只是轻轻摇头:“我確有要事,需立刻面见两位太上长老稟报,事关重大。烦请余师兄带我前去面见。”
    余师兄见她神色凝重,当即点头:“那是自然,师妹隨我来。”
    他转身对旁边一名弟子交代两句,便领著风清璇,登上了楼船。
    甲板上,剑忧抱剑而立。
    “剑忧长老。”
    余师兄躬身行礼:“风师妹有要事求见两位太上。”
    剑忧皱眉:“你不在门中修炼,来此作甚?”
    风清璇垂首道:“弟子確有急事,需当面稟报两位太上。”
    剑忧沉吟片刻,带著风清璇来到船舱深处一间舱室前。
    叩门。
    “进。”
    舱內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剑忧推开门,当先走了进去。
    舱室宽敞,布置简朴。
    两张太师椅並列,江不语与叶孤鸿分坐左右,此刻正抬眼望来。
    “弟子风清璇,拜见江太上,叶太上。”风清璇躬身行礼,姿態恭谨。
    “风清璇?”
    两人见到她,都微微有些惊讶。
    江不语眉头微蹙:“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寻我等有何要事?”
    风清璇抬起头,脸上流露出焦急之色:“弟子神识受伤,慕师伯为助弟子疗伤,特带弟子前来黑市,欲寻一件神识秘宝。”
    “前夜,在江口鸿雁楼,师伯与一人交易。不料对方竟是归元强者,包藏祸心,交易之后突然发难。”
    “师伯与其在城中交手,略占上风,追出城去……而后,便再未归来。”
    风清璇说到此处,声音哽咽:“弟子寻出城去,只在荒郊寻到交手痕跡,以及……对方留下的一句话。”
    江不语与叶孤鸿面色同时一变。
    “什么话?”
    “对方说……”
    风清璇咬了咬唇:“要天剑派前去赎人。师伯……恐怕已被其生擒。弟子惶恐,人微力薄,只得冒昧前来,求两位太上长老出手,救救慕师伯!”
    舱內气氛骤然一凝。
    江不语与叶孤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慕晚秋的实力,他们再清楚不过。
    剑道天才,修行不足甲子便登入归元,在天剑七子中排名第六,实至名归。
    若非修行年月尚短,积累稍欠,便是排名前五的那几位,也未必能稳胜她。
    这等人物,竟会被人生擒?
    对方是何等实力?!
    江不语目光盯著风清璇:“你如何確定,对方是归元?”
    “弟子亲眼所见。在城中交手时,师伯曾略占上风。那人定是用了什么阴毒手段,师伯这才不慎中计……”
    叶孤鸿眼中杀机毕露:“好大的胆子!江师兄,此人必须诛杀!否则我天剑派顏面何存?”
    江不语却未回应。
    叶孤鸿皱眉道:“江师兄,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江不语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与他分说:“江州地界,何时出了这等人物?归元强者本就稀少,敢与我天剑派为敌的,更是凤毛麟角……”
    叶孤鸿眼中精光一闪:“师兄的意思是……”
    “你可还记得,我等此番目的?”江不语问道。
    叶孤鸿眼中寒芒四射:“……对慕师妹下手的,与幽冥船背后之人,是同一个?”
    江不语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迴风清璇身上。
    “那人相貌如何,你可曾看清?”
    “他始终戴著一副木製面具,弟子未能见到其真容。只记得他身穿灰色布衣,身材……略显敦实,身高约莫七尺五寸上下。”
    “剑忧。”
    “弟子在。”
    “去將花无心带来。”
    “是。”
    剑忧领命,很快將隨行的花无心带入舱室。
    江不语盯著他:“將你在靠山石壁所见那人的形貌,再细细说一遍。”
    花无心不明所以,但还是颤声將自己所见描述了一番。
    身材微胖,灰衣,面容普通,眼神平静……
    与风清璇所说,竟有七八分吻合!
    叶孤鸿眼中杀意暴涨,冷笑道:“好!好!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愁找不到这藏头露尾的鼠辈,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莫要大意。”
    江不语微微摇头:“此人既能斩七杀,又能擒下慕师妹,心机手段绝非寻常。他此番故意留下线索,引我们前去,恐怕……有诈。”
    叶孤鸿却不以为然:“阴谋诡计罢了。他也不过是归元修为,何须怕他。”
    江不语不语。
    片刻后,他看向风清璇:“对方可曾说,要如何赎人?”
    风清璇摇头:“他只留了一个地址,说是让去那里赎人。”
    “何处?”
    “江口西南三十里,一座荒庙。”
    江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荒郊野外,孤庙。
    这分明是请君入瓮的局!
    去到那,只怕马上就会中对方的埋伏。
    叶孤鸿见他犹豫,提议道:“江师兄,若你觉得不妥,不如先將此事急报陆师兄,请他定夺,或等他前来匯合后再行动?”
    江不语摇了摇头:“时间不等人,等消息传到,再等他赶来,只怕慕师妹早已遭了毒手。更何况,陆师兄坐镇小世界,轻易不能离开。”
    思忖片刻,最终嘆息一声:“也罢,对方既然划下道来,你我二人先去探查一番虚实,也未尝不可。不过,此行,小心为上。”
    “自应如此。”叶孤鸿点头答应。
    江不语看向剑忧:“你等先將货物运回墟市密室,妥善藏好,莫要节外生枝。我与叶太上先去那荒庙查探,去去便回。”
    剑忧躬身:“弟子领命。”
    吩咐妥当,才看向风清璇:“带路吧。”
    风清璇低垂眼帘,躬身道:“多谢两位太上。”
    说罢,当先转身,走出了舱室。
    江不语与叶孤鸿起身跟上。
    三人下了楼船,几个起落纵跃,身影便融入码头外的沉沉夜色之中,迅速远去,消失不见。
    待三位太上长老离去,剑忧回到码头,转身看向正在忙碌的眾弟子与脚夫,道:“动作快些,將所有货物搬上车,即刻启程前往墟市。”
    眾弟子应诺。
    不多时,所有箱笼都已装车。
    剑忧与剑惧、剑痴三位长老各自骑马,前后照应,率领著数十名天剑派弟子押运,车队缓缓驶离了灯火阑珊的江口码头,朝著城內墟市的方向行去。
    前行还不到半里地,甚至没走出码头范围。
    忽然。
    “嗤!”
    一道森寒的剑光,毫无徵兆地从左侧掠出。
    剑光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一道闪电撕裂夜幕,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直刺车队中央。
    “小心。”
    剑忧脸色大变,厉喝出声。
    但为时已晚。
    “噗噗噗噗……!”
    剑光如白虹贯日,目標並非三位长老,而是队伍中段那些押运的普通弟子。
    十余名天剑派弟子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剑光透体而过,胸口、咽喉、眉心同时出现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他们瞪大双眼,脸上还残留著惊愕,身体却已颓然倒地。
    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敌袭!”
    “散开!快散开!”
    天剑派弟子瞬间大乱,有人拔剑欲战,有人则向两侧飞掠,想要逃离。
    剑忧、剑惧、剑痴三人同时从马背上跃起,长剑出鞘,朝著那道剑光扑去。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
    剑痴怒吼,手中长剑爆发出数丈剑罡,朝著剑光狠狠斩落。
    但那道剑光灵活得诡异,在空中一个急转,避过剑痴的斩击,继续在车队中穿梭。
    “嗤嗤嗤……”
    剑光过处,又是十余名弟子倒在血泊之中。
    有的被斩断头颅,有的被当胸对穿,有的则被拦腰斩断……惨叫声、怒喝声、剑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但这道剑光太快了,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有弟子刚飞出不到十丈,以为暂时安全,下一刻剑光便已追至,將其斩杀於半空。
    惨叫声此起彼伏!
    剑光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头颅滚落,更有弟子被剑光直接洞穿胸膛,留下碗口大的透明窟窿。
    月光下,车队顷刻间化为人间炼狱,血腥气冲天而起。
    有的弟子肝胆俱裂,施展轻功拼命逃窜,妄图脱离这屠杀场。
    但他们的速度,在那道剑光面前,慢得如同蜗牛。
    往往刚跃起不到两三丈,那道催命的寒光便已后发先至,將其凌空斩落。
    “飞剑术?!”
    剑痴长老目眥欲裂,死死盯著那道在人群中穿梭收割的剑光。
    “究竟是谁?!给我滚出来!!”
    剑忧怒吼连连,与剑惧长老拼命追击剑光,想要將其拦下。
    但他们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身法在剑光面前竟显得如此笨拙,只能眼睁睁看著门下精锐弟子如同麦草般一片片倒下,无能为力。
    剑痴双目赤红,厉声嘶吼。
    他想要去救援弟子,但那飞剑速度太快,他根本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著门中精锐一个个倒下。
    “难道是……叛徒?!”
    “发信號!”
    剑忧嘶吼道。
    剑惧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枚竹筒,用力捏碎。
    “咻……”
    一声脆响,天空中,骤然亮起一团极其耀眼的光芒。
    光芒在空中迅速拉伸、凝聚,竟化作一柄长约数尺的细小剑形图案,高悬於夜幕之上,光芒夺目,方圆数里內清晰可见。
    不过,时间却已晚了。
    半柱香时间,隨行的上百名天剑派弟子,已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无一活口。
    那道青色剑光这才调转方向,朝著剑忧、剑痴、剑惧三人激射而来。
    “联手!”
    剑忧厉喝,三人背靠背站立,长剑横於胸前,剑罡暴涨。
    青色剑光斩在光罩之上,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光罩剧烈震颤,却並未破碎。
    剑忧手中长剑却“咔嚓”一声,寸寸碎裂!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眼中却闪过喜色。
    挡住了!
    但这喜色只维持了一瞬。
    剑忧怒吼一声,將毕生功力灌注於手中长剑,剑身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罡气,长达十余丈,悍然迎向那道飞斩而来的剑光。
    “鐺……咔嚓!”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夜空。
    剑忧手中那柄长剑,在与那剑光接触的剎那,已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
    而那道剑光,也被这全力一击震得微微一滯,隨即一个盘旋,竟不再攻击,倏地后退,插入阴影中。
    就在剑忧、剑痴、剑惧三人惊疑不定时,一声淡淡的嘆息幽幽地从另一头的黑暗深处传来。
    “距离还是太远了些。威力损耗,终是不尽如人意。还是得靠近点才行。”
    隨著这声嘆息,一道灰色身影,自阴影中踱步而出。
    正是陈立。
    “是你!”
    剑忧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他未见过陈立真容,但从花无心的描述中,早已將此人样貌刻在脑中。
    “怎么可能……”
    剑忧喃喃道,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此人不是应该在西南三十里外的荒庙,等著两位太上前去赎人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待三人细想。
    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天剑派弟子遗落的长剑,剑光暴涨,速度比之前更快。
    三位长老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噗!噗!”
    三声轻响,几乎不分先后。
    剑忧胸口、咽喉、眉心同时中剑。
    剑痴被一剑穿心。
    剑惧则被钉在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呃……”
    剑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生命已隨著鲜血迅速流逝。
    三人眼中神采急速黯淡,相继软倒在地。
    神堂穴中,神识疯狂挣扎,想要脱离这具死亡的肉身,遁逃而去。
    下一刻。
    一根泛著淡金色光芒的手指,悄无声息地点下。
    三道神魂同时一僵,而后如烟雾般消散。
    魂飞,魄散!
    陈立收回手指,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神色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