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以一敌三
    于敏中道:“文章后面的建议写得很明白,不只要以做效尤,还要表彰忠义,双管齐下。批判贰臣、讚扬忠臣,正可以向天下臣民彰显朝廷的决心。”
    “只有战死的大清將士,没有投降的大清將士。”
    “若亏了名节,纵能逃过一时,也逃不过史笔如铁,万世骂名!”
    乾隆欣赏地看著于敏中,但並不急著表態。三十年来,他主持过无数次这样的廷议,深知贵人语迟的道理。他表態越晚,越能从中看明白每个大臣的心思。
    帝王的权威並不只是因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更体现在微观的细节操控中。
    果然,对于于敏中的突然支持。傅恆並不说话,刘统勛却表示出严厉反对,斗爭到底的態势。
    既然于敏中在前面把贰臣传和道德教化绑定,上升到国家根本的高度,那从具体政务出发,就驳不倒他。
    刘统勛决定直击于敏中立论的根本——道德名节。
    刘统勛道:“臣以为,贰臣歷朝歷代都有,但都是散见於史书,从未单独著书立表传。只因贰臣虽然事关道德根本,但朝代交替、天下大乱,革故鼎新之时,多少人隨波逐流,是卖主求荣,还是无可奈何,谁也说不清楚。”
    “臣在陕甘总督任上,下面报上过这样一个案子:村里的族长,告本村媳妇龚王氏,不守族规,和村里几个年轻人明里暗地来往,勾结宿姦淫乱不堪,被本村族里当场拿住了一对,送县告官。”
    “可此女偏又是全乡最孝顺的一个,她的老公爹、婆婆、妹子,兄弟媳妇,还有她男人,一家子到县拦告,说要拘了这女人,就要家散人亡,请求免罪。”
    刘统勛道:“这百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前者是论心的,如果论心,哪个人没有淫心?”
    “后者是行心的,富贵人家侍奉老人侍奉得好,是孝行;可不光有孝行,也要有孝心;没有孝心不算孝,贫寒人家如果和富贵人家比这孝行不比心,寒门也就没有孝子了。
    “此女为孝行淫。为善作恶,到底是善是恶,从县官到巡抚都不能决断,竟一路递送到总督衙门。”
    “天下之事,事不同而情同,情不同而理同。焉知这贰臣之中,有多少善恶难辨、忠孝不能两全之憾。”
    “臣见文章中也写道,贰臣的评判,到底是论跡还是论心,写文之人亦不能决断。”
    “臣以为,若妄言忠奸,恐怕反与《春秋》之义不合,於道德教化有伤。”
    “这是臣的一点小见识,请万岁裁度。”
    于敏中越战越勇,以一敌三,游刃有余:“越是难辨越需要朝廷站出来担当,为天下做表率。”
    “而且臣以为,文章中对奸臣分门別类的方法虽然粗糙,但可以引为参考!
    ”
    “既然贰臣千差万別,不如在编写中加以区分。使优者瑕瑜不掩,劣者斧鉞凛然。”
    “对大清確係忠诚有功者即使“大节有亏”可分为甲等,对大清不够忠诚甚至三心二意亦或出力不奋者则划为乙等————”
    “分而化之,贰臣后代只会互相攀比,为何先祖在乙等而非甲等,为何不及某某祖先云云。而不是团结起来,一致反对为贰臣立传之事。”
    于敏中思路打开,餿点子一个接一个往外冒:“甚或有极大功者,可得圣上特准,免於贰臣传。这对有功之臣,亦是极大嘉奖。”
    “这是臣的一点小见识,请万岁裁度。”
    乾隆欣赏地看了看于敏中,终於表態:“说得好!这可不是小见识。”
    乾隆的话一出,刘统勛纵有千百个理由,也不能再与于敏中申辩。
    刘统勛从善如流,都当上军机大臣了,谁还会做无谓的爭执:“是臣浅薄了,不如於大人看得透彻。”
    刘统勛向于敏中拱手致意,心道,不愧是乾隆三年的状元郎,文曲星转世,长了颗七窍玲瓏心。每次都能猜到乾隆的心思,態度鲜明的预先站在乾隆这边。
    刘统勛话音刚落,旁边的阿里袞大咧咧道:“奴才听主子的,既然於大人说得对,奴才也附议。”
    傅恆想说话,乾隆却转向一直没说话的尹继善道:“你从江南回来,那边汉军旗多,你说说,江南的情况如何?”
    尹继善虽然名字听起来像汉人,却是正宗的满洲镶黄旗人,最擅长趋利避害。
    乾隆不表態,他就躲在后面做闷嘴葫芦,乾隆表了態,他自然就搜肠刮肚的想著如何迎合上意。
    尹继善欠身道:“江南是富庶之地,也是人文之地。奴才对文化於风化的引导,倒是感触颇深。”
    “修书编史自是不用提,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还有评书戏曲。说书先生一张嘴,戏子台上一滴泪,抵得过衙门八百张告示。”
    “朝廷的贰臣传修编完成,正可为无数戏剧评书提供脚本,让忠义名节自庙堂至江湖,真正飞入寻常百姓家。”
    尹继善的话,正切入了乾隆看戏看出来的隱忧。
    乾隆默然点头,站起身来,对四个正襟端坐的臣子注目许久,似乎不胜感慨,对著幽幽跳动的烛光徐徐说道:“朕如何不知这个道理。朕本无意编修贰臣传,毕竟贰臣之事,背后干繫著汉军旗,干繫著满汉之爭,乃至华夷之辩。”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出旗为民这一桿子打下去,不知引出多少蛇虫鼠蚁。”
    “他们不敢明著反对,就暗戳戳的造谣言,编排折子戏,指桑骂槐。”
    “朕不怕谣言,怕的是信谣传谣的那些人。”
    “他们明知是谣言,还要鼓吹,正说明心里其实隱隱愿意有这样的事,这比浮光掠影几句谣言更其可怕。”
    “眼下无事,到了关键时刻也许就是大事!不堪言之事!”
    乾隆把手中茶杯重重撂下,茶水都溅了出来:“实在可恶!”
    见乾隆发怒,几位军机不敢再端坐,齐刷刷起身打袖、伏地叩头。
    尹继善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主子有此忧虑,是奴才办事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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