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十二年冬。
    合成氨试验线的立项文书,被长孙无忌亲手锁进了铁柜。
    文书刚封存,玄鸟城南区就封了场。
    第二天一早,第一具从神州基地运来的承压气缸,被蒸汽吊臂吊进了防爆土墙內。
    但这事才刚开头。
    接下来的数月里,玄鸟城南区几乎没停过火。
    先是拆承压气缸,查裂纹,补旧伤。
    再是重做低碳软铁內衬,改阀门,换管线,立水封,垒防爆土墙。
    四具从神州基地运来的承压件,没有一具能直接拿来用。
    裴守真带著三百名铁器组学徒,一寸一寸地敲,一寸一寸地磨。
    哪里有闷音,哪里就剖开重查。
    哪里有夹渣、气泡、旧裂,哪里就凿掉重焊。
    最折磨人的,是內衬焊接。
    高温炉边轮班站人,焊条一点点往里填,填完再磨,磨完再试。
    谁敢图快,谁就去外头土墙后面看炸炉图册。
    那本册子,是裴守真从神州基地带来的。
    上面记的不是理论。
    是死人。
    到贞观四十三年春初,反应塔、洗涤段、冷凝段和前端水煤气製取线,才算勉强拼出一个样子。
    正式进氮氢混合气之前,玄鸟城先跑的是分段试验。
    先冷態水压。
    再蒸汽试压。
    然后才是低压惰性气和水煤气试跑。
    这一套走得极慢,但没人敢催。
    春初那次水煤气脱硫试跑,就差点把南区一起拖下水。
    当时一段石灰乳管道的法兰胶圈老化,含有一氧化碳的毒气当场泄了出来。
    守阀门的三名技术学徒倒得很快,连喊都没喊完整,人就栽了。
    若不是內卫队照著预案强行开通风棚,
    又用浸水麻布捂著口鼻把人拖出来,南区这一片试验工坊,至少要停一段时间。
    那天之后,陆远把所有胶圈、法兰、阀门、管接头,全都重新立帐。
    哪一段什么时候换。
    哪一批是谁装的。
    哪一个工段验过。
    全记。
    他不懂化工。
    但他知道,帐乱了,人就得死。
    隔离棚外,陆远看著医官给三个学徒灌药,手心一直是凉的。
    这套试验线,幸亏没有一上来就往高处冲。
    真要按最高那档去搭,玄鸟城这点底子,禁不起炸。
    时间就在试压、检修、返工、换件里一点点往前挪。
    进入贞观四十三年夏,尼罗河汛期到了。
    城外新开出来的黑土地,粟米和棉田已经铺开了第一片绿。
    可地里缺肥。
    这是最要命的事。
    十万人要吃饭。
    长安那边能继续运粮,但陆远知道,这不是法子。
    大唐不缺粮,別说他们这十万人,就算是百万人的粮食大唐也能够调过来。
    但系统不认,那么,这一切便没有任何意义。
    六月十七日,正午。
    玄鸟城南区,合成氨试验线外,三重警戒线全部拉起。
    內卫已经在这几个月里扩编到了两千人。
    今天值守的,是其中一半。
    其余人守粮仓、水井和城门。
    长孙无忌、郑怀义、裴守真、陆远,全站在两尺厚的防爆土墙后面。
    墙上开了观察孔。
    前方那座缠满粗管的反应塔,已经过了前几轮冷压、热压和低压试气。
    今天,才是真正进氮氢混合气,加压热跑。
    裴守真站在前方传声筒口,大声回报。
    “循环压缩机转速达標!”
    “水封正常!”
    “压力表读数,一百二十!”
    玄鸟城没有电讯,更没有自动传感。
    所有数据,全靠前方那些穿著厚防护衣的学徒守在仪表边上,一项一项往后喊。
    陆远手里攥著记录本。
    纸边都被汗压皱了。
    铁触媒已经在焙烧炉里活化完毕。
    温度到了。
    压力也到了。
    现在就看后段能不能出东西。
    郑怀义拿过传声筒。
    “开冷凝阀!”
    前方立刻有人转动阀轮。
    齿轮咬合声、蒸汽泄压声、管道颤动声,一起从土墙外压了过来。
    没人说话。
    长孙无忌抓著帐册,指节都是白的。
    过了一刻钟。
    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变调的喊声。
    “出水了!”
    “冷凝末端出液了!”
    “味冲得厉害!”
    郑怀义猛地前倾,衝著传声筒吼。
    “用琉璃试管接样!”
    “接完退到安全线外!”
    没多久,一名戴著面罩的学徒快步跑回土墙后,把试管递了上来。
    试管底部,有小半截透明液体。
    郑怀义拔开木塞,只闻了一下,立刻偏头咳了两声。
    裴守真也凑过去闻,呛得眼角都红了。
    但两个人谁都没退。
    “成了。”
    郑怀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发抖。
    “真出氨水了。”
    他转头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大人,这东西能入田。”
    “先稀释。”
    “再配合现有堆肥和硝化池去用。”
    “只要能稳住產量,玄鸟城这块地,就能稳住。”
    长孙无忌拿袖子捂著口鼻,盯著那支试管看了好一会儿。
    “继续试跑。”
    “记全所有参数。”
    “这一批先稀释,送去一號试验田。”
    “老夫明天亲自去看。”
    第一轮热跑没有持续太久。
    后面还是停机了。
    检修。
    查漏。
    换阀。
    校表。
    再跑。
    七月里,试验线又断了几次,但氨水还是一点点稳了下来。
    產量不大。
    可已经够玄鸟城先餵一批试验田。
    稀释后的氨水浇下去,地里的粟苗和甘蔗长势很快就变了。
    叶色压下去一层深绿。
    秆子也粗了。
    最先看出门道的,不是郑怀义,也不是陆远。
    是地里那些老农出身的唐民移民。
    他们蹲在田埂边,盯著叶色和苗高看了半天,最后也没人再说这是巧合。
    接著,所有人干起活来都快了几分。
    他们未必懂什么叫合成氨。
    但他们看得懂庄稼。
    玄鸟城里,能让地里长得更快更多的粮食,这比分帐木牌更能镇人。
    七月二十日,夜。
    陆远坐在自己的砖房里,对著鯨油灯整理白天的工分帐和產量册。
    外面的夜校还没散。
    识数木板敲得啪啪响。
    有人在背最简单的度量衡。
    有人在背百以內加减。
    屋里很静。
    直到视野左侧那块沉了几个月的淡蓝色面板,忽然亮了起来。
    【主线任务二:区域载入全面核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