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君子之风
    一刻钟后,二老一少的舌战结束。
    令聂辰大跌眼镜的是,姜淑夜吵贏了,而且贏得很彻底,彻底到了自己啥都不用做,可以跟著躺贏的地步。
    最终,他们三个討论出的结果如下:
    其一,同意姜淑夜嫁给聂辰,注意是嫁,不是让聂辰入赘,而且嫁完后不会搞扫地出门之类的事,他们依然可以住在姜家大宅里。
    其二,考虑到两人相识才三个月,婚姻大事不能操之过急,要等到相识一年后,才能操办亲事。
    对於第二条,聂辰没什么意见,他可不认为等九个月之后,他和姜淑夜的感情就会出现什么问题。
    聂辰稍微有点意见的其实是第一条,因为就今天的体验来看,他实在是不太想和姜家的其他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但在仔细思虑过后,他並没有对此提出反对。
    因为从这三人的吵架,以及吵架的结果来看,他意识到姜淑夜和她父母的感情其实很好。
    吵架在很多时候並不意味著感情差,很多问题就是要吵一架解决才是上策。
    一直闷著不说,同床异梦乃至冷战,那问题才大了去了。
    刚才时隔半年再见到女儿时,姜崇璟和谢婉凝並未展现出太多激动之情。
    但这次吵完之后,他们確实退让了一大步,完全扭转了自己的观点,並未展现出太多中年人的固执。
    姜淑夜一开始为了给聂辰打抱不平,態度很冲,像是乖乖女被黄毛拐走后调教完毕了一样。
    但隨著父母退让,她也不再咄咄逼人,到了最后甚至还为自己一开始的態度道歉。
    联想起蜜月之旅时,姜淑夜对父母滤镜极深的描述,聂辰大抵確定了他们三人的关係。
    想来除非万不得已,姜淑夜是不会想著搬出去住的,而如果她不提,聂辰自然也不会强迫她,或者动不动旁敲侧击地暗示。
    这样的生活虽然凑合是凑合了些,但聂辰相信,只要有姜淑夜在身旁,那总体上还是能过得不错的。
    这世上哪有完美无缺的生活呢?对吧————
    吵架结束,主要事宜基本已经定下。
    接下来就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关於在姜家大宅生活的规矩,还有就是姜淑夜把从杜流萤那儿获取的功法玉简拿出来交给父母,不过看他们的样子,对此並不是很上心。
    等到了晚上,聂辰和姜家核心成员们一起吃了顿饭,看上去总算是有些融入了。
    姜崇璟依然对他板著个脸,不苟言笑,不过並没有之前那般急著赶走他的敌意。
    谢婉凝对他的態度比姜崇璟要好了不少,当然聂辰明白,这全是脸的功劳。
    姜明修的言行举止最令聂辰感到舒適,也跟他最聊得来,这还是让聂辰比较欣慰的,以后不至於整个家里只有姜淑夜能说说话。
    姜楚玥在饭桌上倒是没用那种嫖客似的眼神看他,像是个端庄小姐的模样,不过聂辰总觉得她很快就要整活,越看她心里越是不安。
    姜子逸没回来吃饭,据说是夜宿青楼去了,这令姜崇璟面色很难看。
    经过调查后他发现,是姜淑夜给的零花钱,於是把她训斥了一顿,而她在这种时候倒是十分乖巧地挨训。
    至於罗武郎————呃,太没存在感,大多数时间都在赔笑附和,想来这就是赘婿应有的境况,小说里果然都是骗人的————
    吃完晚饭以后,姜明修为欢迎聂辰而请来的戏班到了,跟一家子看电影似的,大伙在最宽阔的大厅中看表演,一些姜家的非核心人员也凑了过来。
    等到入夜才散场,聂辰回到被安排给他的臥房。
    由於已经不是二人世界了,他和姜淑夜还没成亲,不能那么没规矩地同居,所以两人分开住,虽然离得也不远就是了。
    只是今晚,姜淑夜趁著父母年纪大入睡早,跑到聂辰这边串门来了————
    “嗯?有什么事吗?”聂辰一眼就看出了姜淑夜有要事相谈。
    姜淑夜抿了抿嘴,眼神里多了些聂辰许久未见的忐忑和羞涩。
    经过过去两个月来的开发,两人都是个中老手,按理说不会再扭扭捏捏的才对。
    “聂辰,我想————”
    即使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姜淑夜也凑到了聂辰耳边,气吐幽兰。
    听了她的话,聂辰眉毛一挑,身形忍不住后仰几分。
    果然是有要事啊,还是涉及几个亿生意的大事。
    不过对於这件大事,他们早就商量好了,等正式成亲当夜再办。
    可眼下,姜淑夜確实显得十分急切,看她那样子如同中了媚毒一样,恨不得立刻就把聂辰按在床上,哐哐哐地坐个几百下。
    难道是调教过度,激发了某些属性,以至於等不了接下来的九个月了吗?
    看著聂辰疑惑的眼神,姜淑夜却没有道出原因,只是直直地与他对视,素手紧张地揉搓衣角。
    渐渐地,联想到今日所见的一切,聂辰明白过来:“你是不是担心————”
    “对,就是担心——毕竟以后的生活不止我们两个人了。”姜淑夜微微低头,小声道0
    聂辰闻言,轻笑一声:“用不著担心这些,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已经被你解决了吗?
    没事了。而且肯定会越来越熟悉的,迟早能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
    “你担心我被你家人气走,所以急著生米煮成熟饭?没必要,老老实实等九个月过去就行了,很快的。”
    “而且我们不久前才答应你爹娘分居,近些天总不能顶风作案吧?所以哪怕是普通的那种,我们也暂缓一下,就亲亲抱抱吧————”
    说到这里,聂辰把姜淑夜搂住,熟练地拥吻一番。
    唇齿交合,令姜淑夜逐渐安下心来————
    卿卿我我了一会儿后,姜淑夜回自己房间睡觉,临走前给聂辰留下了一个狡黠的眼神。
    聂辰一开始觉得意义不明,但等姜淑夜离开后不久,隨著两个丫鬟敲门进来,他便隱隱猜到她是什么意思了————
    “姑爷好。”两个丫鬟福身行礼。
    她们中,年纪较小的看上去才十四五岁,年纪较大的十六七岁,长相水灵,容貌可人,一看便知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丫鬟。
    初次面对这种地主家少爷的生活,聂辰有些尷尬,看著她们两个,憋了半天终於开口:“你们是什么人?”
    “?“
    丫鬟们愣了一下,有些诧异,有些惶恐。
    意识到自己这个问句有问题,嚇到人家小姑娘了,聂辰连忙改口:“我是说————你们是来干嘛的,之前是服侍淑夜的吗?”
    年纪较大的丫鬟点头应道:“回姑爷的话,奴婢是三天前刚来到主家的,还在熟悉事务,今夜是二小姐挑中了我们,让我们来服侍姑爷您的。”
    “服侍?”聂辰仿佛確认般地问。
    “嗯,二小姐说,姑爷您说的对,由於近些天老爷、夫人会看得比较紧,她確实无法陪姑爷过夜,所以就让我们来服侍您,您如果寂寞了,有需要的话,吩咐奴婢一声就行了。”年纪较大的丫鬟脑腆羞涩地低了低头。
    “.
    ”
    聂辰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首先,小姜確实是个好女孩啊,连这都能考虑到,第一天晚上就配了通房丫鬟。
    他並不怀疑这是所谓“考验”之类的烂活儿,因为他了解姜淑夜的为人,她才不会干这种事。
    不过话说回来,聂辰突然又觉得,自己对姜淑夜可能也不是那么了解。
    “既然她主动给我送来漂亮丫鬟用於发泄,说明她不介意在肉体上和別人分享,她介意的只是精神层面上的事。”聂辰暗道。
    不过嘛,儘管姜淑夜不介意,但聂辰是比较介意的。
    尤其当他明確知道,眼前的丫鬟只是命苦的家奴时,他就完全不忍心糟践人家了。
    於是,他摆了摆手,对两名丫鬟道:“你们出去吧,跟淑夜说我其实没那么压抑,有劳她费心了。”
    说罢,两名丫鬟均是面色一僵,隨后很勉强地福身应下,看上去似乎並不想就这么回去復命。
    这令聂辰蹙眉,於是在她们离开前,他又把她们叫住了:“等下,你们要是就这么被赶走,该不会有人因此打骂你们吧?淑夜应该不会,但其他人————”
    听得此言,也许是感觉这位姑爷有改变主意的可能,两名丫鬟的眸子里都重新焕发光采。
    聂辰与她们聊了一会儿,知道了原因。
    原来,像她们这种有一定美貌的丫鬟,被主家买来是必然有那方面用途的。
    唯一的区別在於,是给老爷少爷姑爷们做通房丫鬟,还是被当作礼物送出去。
    对她们而言,委身於聂辰这种看上去儒雅隨和的年轻男子,日后服侍他和姜淑夜这对好说话的主人,等年纪大了被安排给其他下人结亲配对,甚至收为小小妾,已经算是非常美好的前途了。
    而最坏的可能,是被当作礼物送给某些玩完就扔的老头子,几经转手,最后流落青楼o
    所以,当姜淑夜把她们挑出来送进聂辰房中时,她们心中感激涕零,以为人生自此有了著落,但隨著被聂辰拒绝,前途又未卜起来————
    “所以,我若要了你们的身子,其实是做了件好事?”
    聂辰著实有些无语,心说什么肉身布施男菩萨。
    “嗯————姑爷若是需要,奴婢就服侍,若是不需要,便把奴婢赶走好了。”
    年纪稍长的丫鬟拿捏著自己的身份该有的措辞。
    从刚才的交谈中,聂辰得知了她的丫鬟名是书瑶,另一个年纪小的叫书瑾,都是姜崇璟取的。
    她们两人小时候是被人牙子当作瘦马培养的,不过才艺样貌都算不上拔尖,惨遭末位淘汰,被优化了。
    人牙子不打算在她们身上继续投入教育资源,於是直接將她们卖到了青楼。
    幸好在开始卖身前,姜崇璟亲自来那所青楼逮捕姜子逸,看她们两个顺眼,便把她们买回了姜家。
    眼下,面对聂辰这位姑爷,姐妹俩的小心臟都在砰砰直跳,心说果然只有二小姐这种身份这种美貌的人,能找到长成这样的姑爷。
    她们要是能稍微吃一口,那无论从长远的人生前景来看,还是只从一时的欢愉考虑,都是极其幸运的事了。
    然而,事与愿违————
    “你们按我刚刚说的,回去找淑夜復命吧,我不做好人不干好事。”
    聂辰面无表情地说道,没有理睬书瑶书瑾失落的目光,最终还是把她们赶出门外了。
    话说得很冷漠,但聂辰心里想的却並非如此。
    其实,他只是无法心安理得地做个“主人”罢了,哪怕他的隨意品尝,对身为家奴的丫鬟而言是一种恩赐————
    过了一会儿,就在熬夜党聂辰都准备睡觉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聂辰还以为是姜淑夜,穿了件寢衣就去开门,结果发现並不是。
    门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香露味便扑面而来,熏得聂辰一阵晕眩。
    这种重口味的香露,聂辰之前在柳琴的乌蝉黑丝上闻过,在他看来是纯种烧鸡的专属。
    此时站在门外的,是裹了一条毯子遮住全身的姜楚玥。
    这么晚了,她没卸妆,反而浓妆艷抹,透著一股浓浓的风尘味儿。
    她看向聂辰的眼神中满是挑逗之意,丝毫不加掩饰。
    “楚玥姐,你这是要————”
    聂辰说到一半,欲言又止。
    其实他一开口就后悔了,因为他觉得自己该做的是立刻关门,理都不理这位姐。
    但毕竟是融入姜家的第一晚,他做很多事的时候不免有些束手束脚,比如眼下他还在跟姜楚玥讲礼貌。
    “嗯,你说的对,我要。”姜楚玥冲他拋了个媚眼。
    “...
    “”
    过於直白,这下聂辰知道为什么她会招赘了。
    就她这水性杨花的性子,整个钱唐郡与姜家门当户对的豪族,都不会把家中子嗣推进她这个火坑的————
    “请自重。”
    聂辰淡淡说道,隨后便打算关门,完全不想继续跟她有半点废话。
    但紧接著,姜楚玥的出招太狠了,活生生硬控了聂辰。
    只见她用双手把毯子撑开,露出了坦诚相见的身体。
    若仅仅如此,那还在聂辰的预料之內,毕竟类似的play他在网上看过可多了,可不要小瞧单身男大的眼界。
    但她身上的东西,却成功让聂辰目瞪口呆。
    *****
    以上的“某某”都是人名,少说十几个,个个不重样,不过聂辰惊鸿一瞥之下,並没有看到罗武郎的名字。
    “???“
    聂辰非常彻底地震惊了,穿越过来以后最震惊的一次。
    看著聂辰呆若木鸡的模样,姜楚玥的眼中闪过得意与自豪。
    她翩翩然旋了个身,把毯子直接扯掉抱在怀里,背对著他撅起翘臀,这上面也有不少字跡,不过还剩一点空白。
    “怎么样?想不想把你的名字也留在上面呀?”姜楚玥嫵媚一笑。
    留名?
    留个锤子啊留!隔著三尺远,聂辰都怕得病!
    两秒后,他做出了正確的抉择一不躲进自己屋內,而是朝姜淑夜的闺房跑去。
    只有这样,才能够劝退姜楚玥,免得被她继续骚扰。
    事实证明,聂辰想对了。
    在他刚逃走时,姜楚玥脸上露出猫捉老鼠的表情,拿毯子当作披风,威风凛凛地朝他追来。
    但在发现他逃进姜淑夜的闺房后,立刻就停了下来,脸色僵住,不再前进一步。
    逃进安全屋,一脸惊魂未定的聂辰立刻把门关紧,还扣上了锁。
    姜淑夜看著聂辰一身寢衣,以为他想那啥,疑惑道:“?你刚刚不是还说要避风头吗?我觉得你说的没错,確实该避避————你要是忍不住,可以找书瑶书瑾她们,真没事,我真的不介意————”
    “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二弟危险了!”
    聂辰紧张兮兮地说著,把一只耳朵贴到门上,跟躲避追杀似的。
    “————你二弟不是天下无敌吗?危险在哪儿?”
    姜淑夜想起之前两个月里聂辰的吹嘘,知道他的一些黑话是什么意思。
    “你姐姐的事,你知不知道?”聂辰冲她猛眨眼睛。
    “呃————你是说————难道!?”姜淑夜美眸睁大,情不自禁地捂住嘴巴。
    过了一会儿,聂辰把刚才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了她。
    在描述姜楚玥的身体时,聂辰第一次感觉到词汇量的匱乏,说得十分艰难——————
    听罢,姜淑夜的表现却没有聂辰想像中的那么愤怒,更多的是作为亲人的难堪与羞愧0
    “对不起啊,之前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所以我一直有所隱瞒————实际上,我姐姐她这里有病。”
    姜淑夜十分为难地开口,用手指了指自己脑袋。
    “我不是在骂她,是她这里真的有病,看过的好几个大夫都说这是病,治不好的,所以爹娘才给她招了个能忍受她这种病的赘婿。”
    “所以————实在麻烦你了,如果以后再有这种情况,你就往我这里跑吧。”
    “等过段时间我再去爹娘那里磨一磨,然后我们提前住到一起,接下来你就不用担心她了————”
    听著她的话,聂辰愣了半晌,最后艰难地点了点头。
    姜楚玥患有精神疾病?
    实际上,聂辰觉得並非如此。
    姜家其他人又不会上网,眼界有限,大夫也是如此。
    在他们看来,姜楚玥能做出这种疯狂的行为,那自然是有病。
    但穿越前,聂辰在小蓝鸟上见识过的各种“姜楚玥”能达到两位数,其中比她还疯也不在少数。
    所以聂辰认为,这位姐只是单纯地生错了时代。
    不过好消息是,姜家核心成员的內部关係確实不错,看看姜楚玥身上那几十个名字,还有没留名的,加起来恐怕得有百人斩。
    但姜崇璟等人並没有因为这种丟脸之事把她扫地出门,让她自生自灭,反而找了个赘婿。
    “对了,话说她身上那些字是怎么回事?还闪闪发光的。”
    在勉强接受了“精神病人”的设定之后,聂辰对一些技术问题產生了好奇。
    “哦,那是用荧石笔写的,比刺青还难擦,必须要刮掉一层皮才行。”
    姜淑夜无奈道,“当我们发现她身上的字跡后,本来是想帮她清除掉的,但那样一来要扒的皮太多,所以最后只能作罢。”
    “原来如此。”
    聂辰摸了摸下巴,心说这个世界其实也充满了可以用於play的工具,只是需要一双善於发现的眼睛。
    看见他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姜淑夜美眸中闪烁微光,似是想到了什么,於是用食指戳了戳他:“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想不想我把你的名字写到身上?”
    聂辰苦笑著摇了摇头:“別吧,我估计我以后一看到荧石笔写的字,就会想起姜楚玥那副模样了。”
    “哼哼,我开个玩笑而已。”
    姜淑夜撇了撇嘴,“要是我这么干被爹娘发现,他们能打死我,毕竟一个家里总不能养两个脑子有病的姑娘吧。”
    “那我也开个玩笑,你在这里或这里写个聂辰私用”得了。”
    聂辰先用力拍了下姜淑夜的屁股,再用手戳了戳她的小腹下端。
    “想得美。”
    姜淑夜扬起下頜,甩动长发。
    借著这次躲避姜楚玥的藉口,聂辰的动作越来越过分,在姜淑夜的闺房里多考察了两刻钟才离开。
    好消息,姜楚玥並没有在他房门口蹲点守候。
    聂辰回自己床上躺平睡觉,闭上眼睛时,黑暗中出现的漆黑眼眸反倒令他感觉格外亲切。
    “这个江南,这个家————感觉有点奇怪吧,和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样。”
    聂辰嘆了口气,自言自语了一句。
    不过身边没人回应他,於是他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上午。
    来到姜家的第二天,被好几个下人伺候的聂辰並不习惯,尤其穿衣、洗漱这种事,他连有人在旁边於站著盯著他看,都会觉得不舒服。
    这些下人中,有个过於殷勤的小廝,令他印象深刻。
    这小廝名为“书砚”,为人十分机敏,总能在他想做什么之前,提前一秒判断出他的意图,然后迅速想到自己可以做点什么,来让他更加方便。
    “,姑爷,您歇歇,让小人来。”
    “姑爷,小人都备好了,您请用。”
    “小人就在那边候著,您有事隨时吩咐。”
    怎么说呢,方便確实是方便了,如同有个总能及时满足需求的家用机器人一样,但聂辰真的不適应这种方便与舒適。
    渐渐的,对於这个书砚,聂辰其实是有些烦的,但他並没有表现出来。
    昨晚接触过书瑶、书瑾姐妹之后,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些家奴的处境,所以此时能够理解书砚的殷勤,在感到烦躁的同时,心底也有些惻隱。
    “罢了,就当他是家用机器人吧,看他这么机敏,迟早能晋升管事。”
    不是顺手奶了一口啊,聂辰是发自真心这么想————
    今天起床后不久,姜崇璟派下人来找他约了个时间单独相谈,就约在午饭前,就在他自己的臥房。
    ——
    而在这次会面之前,聂辰犹豫再三,还是先去找到了罗武郎,把昨晚的事如实告知。
    哪怕他是赘婿,哪怕姜楚玥是姜家公认的精神病患者,聂辰觉得他也应该知道此事。
    至於结果,则不出聂辰所料,罗武郎一直搁那儿装傻充愣,始终笑呵呵的,只是那笑容中的苦涩愈发难以掩饰。
    “算了,反正我就通知一下。他当初之所以肯入赘,还是入赘到姜楚玥这么个声名狼藉的女人身上,多半是为了姜家的財力,那么做乌龟的代价他也只能受著。”
    聂辰颇为无奈,快速结束了与罗武郎的交谈,提前回臥房等候姜崇璟的到来。
    过了一会儿,在门外守著的书砚把脑袋探了回来,冲聂辰小声道:“姑爷,再数十下老爷就到门口了!”
    “了解。”
    聂辰比了个“0k”的手势,然后在茶桌旁正襟危坐,手里还捧了本从姜淑夜那儿借来的正经读物。
    很快,姜崇璟走到了能看见门內聂辰的距离,书砚恭敬地喊著“老爷”,迎了上去。
    聂辰这时才放下书本,起身迎接,正好在门外一点的位置迎到。
    “把东西送进去,然后在外候著。”
    姜崇璟依然板著一张脸,等下人们把一堆散发药香的木盒搬进聂辰屋內,好茶,然后关上门,和聂辰在茶桌旁会谈。
    这老傢伙干什么事都一本正经,逼得聂辰也不得不正经起来。
    不过聂辰转念一想,觉得这样也好,至少能说明姜崇璟是个正常人,只要不像姜楚玥那样有什么隱疾就行。
    在他们开始交谈前,外面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姜崇璟看了眼窗外,蹙了蹙眉,然后转头看向聂辰,开口道:“那些盒子里装的都是九龙丹,足够你一年之用。你不必客气,既然淑夜选了你,那老夫自会拿你当半个儿子看待,一些九龙丹而已,也花不了太多钱。”
    “多谢伯父。”
    聂辰这声谢说得很诚心,毕竟姜崇璟给的这么多九龙丹要花不少真金白银,对他而言也確实有用。
    《毒茧躯》第一层,靠九龙丹就能修行,而且九龙丹虽然会让脑袋变尖,但终究算不上毒药,所以也不会多么痛苦。
    即使躺平度日,聂辰閒著无聊也打算把《毒茧躯》当广播体操来练,权当锻炼身体了。
    “虽说江南平静,不过耗费资源修武倒也算不上是件坏事,只是你须记住,平日里也不能忘了君子之学。”
    姜崇璟跟私塾里的老先生似的,指了指聂辰放到一边的书籍,“这是淑夜给你的吧?
    嗯,看来她倒是没有玩疯,还知道看书。”
    “这君子之学啊,养的是心,正的是行。修身齐家皆在这字里行间。”
    “武艺可护己身、安內外,可若无学识涵养撑著,便只剩匹夫之勇。”
    “你既入了姜家,要做淑夜的夫君,便不能只做一介武夫,言行举止、气度风骨,都要配得上这府邸。”
    “往后閒暇,多在书卷上用心,明事理、知进退、守分寸,才是长久立身的正道。”
    “出去与人廝混,也要亲君子、远小人,多学学明修,切不可与子逸一般,败坏门风””
    歪比歪比?歪比巴卜。
    聂辰左耳进右耳出,先受姜崇璟教育了足足一刻钟的“君子之学”,再听他举了一刻钟反例“何谓小人”,脑子都快晕了。
    但没办法,他刚收了人家大笔好处,现在只能“嗯嗯嗯”地点头受教,为姜崇璟提供情绪价值。
    无聊之际,聂辰想起了蜜月旅行时,姜淑夜向他讲述的关於自己父亲的话。
    虽然有不少篇幅是在吐槽姜崇璟古板、严厉,但聂辰听得出来,姜淑夜总体上还是对自己父亲抱有崇敬之意的。
    尤其是对姜崇璟的才学品格,以及淡泊名利的出世精神。
    据姜淑夜所说,姜崇璟其实一直有资格出仕,在钱唐郡做个地方官什么的,。
    但他自称这会干扰他静心研习“君子之学”,所以拒绝了所有为官的邀请。
    姜淑夜说那些话的时候,在聂辰听来像极了中学时的自己。
    语文课本只收录经典中的经典,故而上面描绘的各路才子文豪,其才学与风骨兼备,无疑令人嚮往。
    然而,等到上了大学以后,閒著没事多了解了解这帮人,聂辰的滤镜便碎了一地。
    有人之所以不出仕,摆出淡泊名利的姿態,其实是嫌弃朝廷递来的官位太低,於是继续养望,待价而沽,期待著养足声望以后,將来一旦出山,便能一步登天、位极人臣。
    有人標榜归隱乡野之间、不慕荣利,实际上靠著田產佃户、宗族势力做著安稳的富家翁,衣食无忧、僕从成群,才有资格坐而论道,空谈君子之学、出世之心。
    总而言之,这世上很多看上去光鲜亮丽的牌坊,把它一揭下来,皆是尘垢不堪————
    “哗啦啦啦一”
    外面的大雨依旧下著,没有丝毫变小的倾向。
    姜崇璟又跟聂辰聊了一会儿他推荐给姜淑夜的书,聊到快正午时,见大雨依然不见小,便不打算继续讲单口相声了。
    最后嘱託了聂辰几句“亲君子、远小人”之类的话,姜崇璟终於要走了。
    聂辰起身相送,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在外等候的下人早就准备好了几把伞,不过聂辰觉得,姜崇璟可以利用姜家宅院群的各个屋檐,绕路回去。
    这样伞都用不著了,也不用担心地面的泥泞。
    但他突然想到,姜淑夜跟他提起过,姜崇璟在某些方面患有严重的强迫症。
    比如“路径”。
    他来时走的那条路,他记得一清二楚,回去时必须严丝合缝地原路返回。
    所以,此时的姜崇璟犯了难。
    因为若要原路返回,他面对的第一个困境是聂辰门外台阶下的一个水潭。
    这附近似乎是近来动过土木,坑坑洼洼的容易蓄水。
    这个水潭著实是有点大有点深的,若是把一个人趴著放进去,理论上可以淹死,当然前提是他不做挣扎。
    不过如果是武者的话,一个大跳就能越过,若是身法再好些,落地时还不会溅起多少泥水。
    聂辰在一旁看戏,想看看姜崇璟打算怎么用他的君子之学来度过难关。
    最简单的方法是找个下人背著过去,但这种姿態想来不够君子风范,姜崇璟扭扭捏捏的,迟迟不选。
    其次是让下人找来一堆木板石块,铺到水潭里。
    已经有下人提出了这个法子,向姜崇璟请示。
    不过很快,作为在场最机敏的下人,书砚想出了最能为姜崇璟节省时间的方法。
    “老爷,您请。”
    书砚諂笑著点头哈腰,然后自己趴到了水潭里,背脊、腿、脑袋刚好构成了一座桥。
    姜崇璟面无表情地打量著这座人肉桥樑,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他终究踏了上去。
    他走到书砚身上,其他下人撑著好几把伞,將他围了起来。
    书砚绷紧身体,尽全力保持一动不动。
    否则万一姜崇璟一个踉蹌摔下去,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在“桥”上走到一半,姜崇璟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半个身位,回头看向聂辰:“对了,关於九龙丹的使用,虽然老夫未曾用过,但听別人说得不少,有些话还是得多叮嘱你几句,你不要嫌烦————”
    “呃,那当然不会,伯父请说。”聂辰笑道。
    接下来,姜崇璟在雨中又囉嗦了一会儿。
    不过有那么多伞挡著,他其实也没淋到多少雨,倒是撑伞的下人,一个个的都成了落汤鸡。
    由於这次姜崇璟所言真有点东西,都是关於九龙丹的一些注意事项,聂辰难得觉得有用,所以听得確实认真。
    只是隨著时间流逝,聂辰感觉到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哪里有问题呢————
    哦,对了,那被姜崇璟踩著,被一堆下人围在中间的书砚,已经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不过聂辰自己又没趴过,下意识觉得他应该有办法把头抬出水面呼吸,所以发现这一点后也没有太在意。
    实在不行,就动一下身子唄,提醒似乎已经把他遗忘的姜崇璟赶紧过去,只要再走一步,他就能站起来了————
    “差不多了,大体就是这样,你可记得清楚?”
    交代完之后,姜崇璟向聂辰问道。
    “都记著呢。”
    此乃实话,聂辰確实听得很认真,对九龙丹有了更全面、更细致的了解。
    “嗯,那便好。”
    姜崇璟面露一丝满意之色,点了点头。
    隨后,他將身体转回去,继续向前迈步。
    而在这时,隨著周围下人的位置跟著变化,一些地方不再受到遮挡,聂辰突然观察到了令他心中一寒的细节。
    刚才,姜崇璟的右脚一直踩在书砚的后颈上,鞋尖抵住了他的后脑。
    如果书砚不用力挣扎,是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把脑袋抬出水潭呼吸的。
    那么,他这么久不动弹,是真的很能憋气吗?
    不知为何,聂辰心里產生了一丝期待,期待著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天,让他感到有些心烦的小廝,能够在姜崇璟从他身上离开后从水潭里爬起来,大口喘气。
    然而,这份期待並没有成为现实。
    姜崇璟已经从书砚的身上走了下去,即使身处大雨之下,姿態动作仍翩翩然有君子之风。
    而当他离开后,书砚依然趴在水潭里,一动不动。
    聂辰怔怔地低头看著,眼神有些恍然。
    两副画面在他脑海中出现,分別是不久前书砚那活跃的殷勤,与眼下这一潭死水。
    画面產生碰撞与衝突,极其割裂、极其扭曲、极其疯狂————
    “去看看。”
    姜崇璟冷声向一名靠外的下人示意。
    那下人脸上的惶恐之色一闪而逝,把伞递给其他下人,自己到水潭边蹲下,给书砚翻了个身。
    他翻得很吃力,书砚那瘦小身体死沉死沉的。
    被翻过来后,在场的所有人都见到了书砚此时的模样。
    只见他双目圆睁,眼白翻露,原本透著机灵的瞳仁里只剩一片浑浊死寂。
    麵皮上透著尸体特有的灰败,不见半分血色。身上的青布小廝常服被潭水浸得湿透,沾满污泥,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僵硬的躯体轮廓。
    潮湿阴冷的水汽混著淡淡的泥腥气,缠在他周身,明明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此刻躺在那里,却已是一具再无生气的躯壳。
    眼见此景,一眾下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双眼紧紧盯著上方的伞,生怕漏雨下来打湿了主子的衣衫。
    聂辰一言不发,依然盯著书砚的尸体看,眼里有些空落,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该想些什么。
    他的胸腔里,被寒秋雨水浸得沉甸甸的,漫出一层刺骨的冰寒。
    他明白,既然直到溺死,书砚都不敢动弹身子,那只能说明,在这些下人眼里,对姜崇璟造成一丝令他不悦的违逆,都会迎来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下场。
    对主家喜怒的极致臣服,是被刻进骨血里、连挣扎都不敢的奴性。
    原来长久的威压与恐惧,能把一个鲜活的少年人,磨成连求生本能都要压过的傀儡——
    ..
    “諂媚小人,死不足惜。”
    姜崇璟淡淡开口,那目光比这秋雨还要冷上数倍。
    简简单单八个字,是他作为主子,给一介家奴的盖棺定论。
    这八个字抹掉了一条性命中所有的惶恐与挣扎,在这座朱门大院里,一条家奴的命,轻贱得不过是主子唇齿间一句隨意的判词。
    姜崇璟用行动向聂辰展示了,小人的嘴脸一般是什么模样,君子面对小人时又该做些什么。
    从这个角度讲,他觉得书砚出现得恰到好处,否则他总感觉自己之前那番话实在有些高谈阔论的味道,现在有了实例佐证,一切就都舒服多了。
    很快,姜崇璟从聂辰的视野中消失,去享用午饭。
    聂辰则径直跑向姜淑夜的闺房。
    其实也不用跑几步路,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跑得大口喘息,跟刚刚激烈战斗过似的,亦或者像是被扼住了咽喉,喘不过气。
    姜淑夜才刚刚起床,在包括书瑶、书瑾在內的几个丫鬟的伺候下完成洗漱。
    她看著推门而入的聂辰,立刻察觉出了异常。
    於是,她让丫鬟们离开房间,然后眼含忧色地看向聂辰,问道:“出什么事了?”
    聂辰平復了一下心绪,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目前还没想通,为何自己会因为先前姜崇璟的所作所为而变得这么不冷静。
    “没————没出什么大事。是这样的————”
    仿佛找人倾诉一般,聂辰將刚才所见如实描述给了姜淑夜听,儘量以冷漠的上帝视角客观描述,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