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顾顏和塞西莉婭的照片在全球爆火之后,他已经是公认的世界第一摄影师。
    无数的名流贵族排著队想请他拍一张肖像。
    预约已经排到了三年以后。
    但他已经很久不接任何拍摄邀请了。
    那些贵族小姐的邀请函被他的助手堆在角落里落满了灰尘。
    今天本来也不想来的。
    他正在岛上的度假屋里冲洗一批胶片,那些底片是他花了三个月在撒哈拉沙漠拍摄的。
    可是隨从敲门进来,说有一位客人想请他拍照。
    他没抬头,说身体不適,不接。
    隨从又说,那位客人姓顾。
    安东尼的手在底片夹上停了一下。
    “哪个顾?”
    “顾顏先生,大夏的那位帝国之璧。”
    他放下底片夹,拿起外套和相机,说备车。
    顾顏也看到了他,微微弯起嘴角朝老人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安东尼爵士。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
    他走上前来,脚步很慢很慢。
    每走近一步,那双阅尽世事的深褐色眼睛就更沉重一分。
    他在顾顏面前停下,透过厚厚的镜片仔细地看著顾顏的脸。
    看了很久很久。
    他看得出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几乎瘦脱了相。
    风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別人的衣服。
    锁骨从领口里突出来,轮廓尖锐得让人心疼。
    他看得出他的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乾裂的唇角还残留著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跡。
    他看得出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不舍。
    还有一种让他心底发凉的东西。
    那是蜡烛快要燃尽时最后跳动的火焰。
    “也没想到,所以我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雪白的鬍子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
    顾顏微微侧过头看著他,嘴角还掛著那个极淡极淡的笑。
    “您的身体还好吗。”
    “还好。还能走,还能看,已经很好了。”
    安东尼没有再多问什么。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
    有些话不需要问,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举起相机。
    手动对焦环在他指间轻轻转动。
    取景框里,顾顏靠在悬崖边的白色栏杆上。
    风从爱琴海上吹过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
    吹动他深蓝色风衣的衣角。
    他的嘴角微微弯著,带著极淡极淡的笑意。
    跟几个月前在庄园里他第一次拍摄时一模一样。
    可是那时候他身边只有那个坐轮椅的白髮少女一个人。
    现在他身后站著两个绝美少女。
    一个长发粉红如火,一个长发琥珀如金。
    可是那时候他的脸色还没有这么白。
    他的嘴唇还没有这么干,他的眼睛还没有这么深陷。
    他的笑容还没有这么让人心碎。
    安东尼的手指在快门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习惯了用镜头捕捉这世上最美的瞬间。
    可是此刻他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这个快门。
    因为他知道这张照片一旦拍下来,就是最后的纪念了。
    “顾先生,让两位小姐也一起拍吧。”
    顾顏转头看向傅晚晴和傅时微,点了点头。
    两女同时走上前。
    傅晚晴站在顾顏左边,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傅时微站在顾顏右边,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安东尼再次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顾顏微微侧过头,嘴角带著极淡极淡的笑意。
    他左边那个粉发少女把脸轻轻靠在他的肩窝上。
    她努力想要笑得跟平时一样灿烂,但眼眶出卖了她。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她挽著他手臂的手指攥得那么紧,指节泛白。
    他右边那个琥珀色长髮的少女安静地靠在他肩上。
    她没有哭,只是微微侧过头看著他的侧脸。
    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灵魂深处。
    天鹅蹲在旁边的石墩上,优雅地仰著头。
    那只一向冷漠的黑豆眼睛看著顾顏的背影。
    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不属於一只鹅该有的悲伤。
    安东尼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快门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
    镜头里三个人被定格在了爱琴海的夕阳里。
    风还在吹,海浪还在拍打著悬崖。
    白色小镇的钟楼敲响了晚钟,悠扬的钟声在海面上飘荡。
    三角梅的花瓣被海风吹起来,在镜头前缓缓飘过。
    这张照片后来被安东尼爵士命名为最后的落日。
    ......
    从圣托里尼回到温莎庄园的时候。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伦敦又下起了小雨。
    细密的雨丝落在车窗上。
    模糊了外面那些古老建筑的轮廓。
    顾顏是被傅晚晴和傅时微一起扶下车的。
    他的腿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踩在地面上的时候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
    爱德华撑著黑伞快步迎上来。
    身后的皇家侍从端著一碗热参汤。
    还有一叠厚厚的毯子。
    顾顏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算是谢过。
    但他没有接那碗参汤。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就在房间里,不出去。”
    “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坐一坐。”
    傅晚晴和傅时微对视了一眼。
    傅晚晴抿著嘴唇。
    想说什么,却还是咽了回去。
    这些天她们寸步不离地守著他。
    从伦敦到巴黎。
    从巴黎到威尼斯。
    从威尼斯到圣托里尼。
    她们看著他一天比一天更虚弱。
    看著他的笑容一天比一天更苍白。
    她们知道他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休息。
    是另一种。
    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著。
    不用被她们的眼泪和担忧包围著。
    傅晚晴把一块方糖放在咖啡杯旁边。
    勺子搁在碟子边缘。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她直起身。
    拉了拉傅时微的袖子。
    两女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终於安静下来了。
    只有窗外的雨声。
    还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顾顏靠在壁炉旁边的扶手椅上。
    那把椅子是爱德华特意为他准备的。
    靠背的角度刚好能托住他的腰。
    扶手上铺著柔软的羊绒毯。
    炉火烧得很旺。
    橘红色的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著。
    明明灭灭。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手指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
    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腕錶的錶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