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乱象生,人心异
    荣国府里,此时已乱得不成样子。
    王夫人自听说宝玉“见鬼”,当场便晕了过去,醒来后便胡言乱语,一会儿说珠儿回来了,一会儿说有人在掐她的脖子。
    贾政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都说不清是什么病症。
    宝玉那边也不消停。
    袭人、晴雯几个丫鬟轮流守著,不敢合眼。可宝玉一闭眼就惊醒,满头大汗地嚷著“有鬼”“有人要害我”。
    贾母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命人去请太医,太医开了安神的药,灌下去也不见效。
    “再去请!”贾母拍著桌子,“把京城里有名的大夫都给我请来!”
    可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诊了脉,开了方,药灌下去,人却不见好。
    到了第三日,王夫人已昏睡不醒,宝玉也烧得迷迷糊糊,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胡话。
    王熙凤来了一趟,看到这场景也是嚇了一跳:“二老爷,这看著倒像是撞了邪。”
    贾政急得没法,只得去请和尚道士。他身为读书人,自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但此刻已是没了办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荣国府里请来了和尚,又请了白云观的道士,两边轮番做法事,钟磬声响了整整一日一夜。可王夫人和宝玉的病情,却没有半分好转。
    赵姨娘这几日乖觉得很。
    她每日按时去王夫人处请安,站在一旁抹几滴眼泪,说几句“太太怎么病成这样,7
    “哥儿可要保重”的场面话,便退出来。
    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脸上的悲切便换成得意。
    她歪在炕上,嗑著瓜子,时不时往王夫人院子的方向瞟一眼。
    “哼,那老货也有今日。”赵姨娘吐了一口瓜子皮,“那老虔婆压了我那么多年,如今可算是遭了报应。”
    贾环缩在角落里,低著头不说话。最近几天,他都没敢出门。
    赵姨娘瞥他一眼:“你缩在那儿做什么?过来!”
    贾环挪了挪,没敢靠太近。
    赵姨娘伸手揪住他耳朵:“你听见没有?太太病了,宝玉也病了,往后这府里,你也能抬起头来做人了!”
    贾环疼得齜牙咧嘴,也不敢叫出声。
    赵姨娘鬆开手,又歪回炕上,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得意。
    可她得意归得意,心里却隱隱有些不安。
    那马道婆已是不见了踪跡,她让人去寻过,却说马道婆出城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0
    赵姨娘安慰自己,定是那老货在外头做法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等事成之后,她自然会来取那五百两银子。
    相比王夫人的院子,邢夫人的院子倒是一派安寧。
    如今王夫人病倒,荣国府上下乱成一团,各房各院的人都在观望。邢夫人却安静得很,每日照常起居,照常用饭,该做什么做什么,仿佛府里的热闹跟她全无干係。
    邢夫人歪在榻上,闭著眼睛养神。
    王善保家的在一旁伺候著,瞧著邢夫人的脸色,小声道:“太太,那边闹得不成样子了,你不去瞧瞧?”
    邢夫人眼皮都没抬:“瞧什么?”
    “太太病了,哥儿也病了,咱们这边————”王善保家的顿了顿,“总得去应个景儿。”
    邢夫人睁开眼,淡淡道:“去过了。”
    王善保家的一愣:“去过了?”
    “一早去的。”邢夫人又闭上眼,“二太太昏睡著,宝玉也昏睡著,我在那儿站著也是站著,不如回来。”
    王善保家的訕让地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邢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
    她是贾赦的填房,是继室,不是原配。王夫人是当家太太,是四大家族王家的姑娘,她呢?她娘家不过是寻常人家,嫁进贾府这些年,从来都是被压著的那个。
    府里的大事小情,没人来问她。各房各院的走动,也没人把她放在眼里。
    如今王夫人病了,宝玉也病了,府里乱成一团,她倒成了最清閒的那个。
    王善保家的又道:“太太,奴婢听说,大老爷这两日出门了。”
    邢夫人睁开眼。
    贾赦已经许久没出门了。
    自打上回被贾瑛的人从暗娼馆里揪回来,他在贾母跟前挨了一顿臭骂,被亲儿子在府里压得抬不起头来,索性便直接窝在自己院里,也不出门应酬,也不来邢夫人这边,只搂著几个年轻妾侍喝酒解闷。
    邢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却也不去戳破。她在贾赦面前,本就没什么话语权,他爱做什么做什么。
    “大老爷的事,咱们管不著。”邢夫人淡淡道,“他想怎么著,隨他去。”
    王善保家的应了声“是”,又道:“太太,那三姑娘那边————”
    探春如今掌著家,每日带著李紈、平儿处理府里的大小事务。王夫人一病,她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人都瘦了一圈。
    邢夫人沉默片刻,道:“那丫头是个能干的。她既然掌著家,就让她掌著。咱们別去添乱。”
    王善保家的应了,心里却暗暗琢磨。太太这话,听起来是放手不管,可怎么听著,倒像是有些赌气的意思?
    邢夫人没再说什么,只闭著眼继续养神。
    前头的道场还在继续。
    和尚们敲著木鱼,念著经,钟磬声一阵接一阵。道士们挥舞著桃木剑,踏著禹步,焚著符纸,烟雾繚绕。
    贾政站在廊下,望著那些忙碌的和尚道士,眉头紧锁。
    “老爷。”一个小廝跑过来,低声道,“瑛三爷没在衙门,兵马司的人说,三爷在皇庄忙春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贾政眉头皱得更紧:“知道了。”
    贾瑛已经许多天没回府了。他知道如今贾瑛的本事大,本想听听贾瑛有什么主意,如今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小廝退下后。贾政转身进了屋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王夫人昏睡著,脸色蜡黄,嘴唇乾裂,呼吸微弱。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烫的。
    “夫人————”
    贾政唤了一声,王夫人没有回应。
    贾政嘆了口气,又起身去了宝玉那边。
    宝玉也是昏睡著,袭人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见贾政进来,忙起身请安。
    贾政摆摆手,在床边坐下,看著宝玉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又急又疼。
    儘管他再恨宝玉不爭气,可到底是自己的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