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道婆登门
    自打荣国府中掌家之权落在了探春和李紈身上。一个是未出阁的姑娘,却才思敏捷。
    一个是寡居的大奶奶,性情温厚却理事有度。
    二人携手,倒也將荣国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这井井有条之下,总有些人心中不忿。
    赵姨娘便是其中一个。
    赵姨娘歪在炕上,贾环坐在一旁写字,写得歪歪扭扭,赵姨娘瞧了一眼,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写写写,写出花儿来又能怎的?人家宝玉生下来就是衔玉的,你生下来就是个討人嫌的!”赵姨娘一把夺过贾环的笔,“瞧瞧你写的什么鬼画符!”
    贾环缩了缩脖子。
    赵姨娘越说越气:“如今倒好,连探春那丫头也骑到我头上来了!她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如今倒掌了家,我见了她还得低头!”
    赵姨娘骂得起劲,贾环却低著头。
    “姨娘少说两句罢。”贾环闷声道,“三姐姐如今管著家,太太和老太太都点了头的,你在这儿骂破了天又能怎的?”
    “放你娘的屁!”赵姨娘一巴掌拍在炕桌上,“我骂两句怎么了?她还能把我这亲娘怎么著不成?我倒要瞧瞧,她敢不敢叫人堵了我的嘴!”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赵姨娘一骨碌坐起来,探头往窗外瞧。却见是探春身边的侍书,领著两个小丫头,手里捧著帐册子往正院方向去了,压根没往这边来。
    赵姨娘鬆了口气,又啐了一口:“呸,神气什么!”
    贾环把笔捡起来,继续歪歪扭扭地写字,嘴里嘟囔:“人家也没怎么著你————”
    “你给我闭嘴!”赵姨娘一把揪住贾环的耳朵,“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替外人说话!那是你姐姐吗?那是人家三姑娘!人家眼里哪有你这兄弟?”
    贾环疼得齜牙咧嘴,也不敢挣。
    赵姨娘鬆开手,又歪回炕上,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坐起来:“不成,我得去瞧瞧。她管著家,库房里那些东西往哪儿拨,总得有个数罢?你瞧瞧咱们这屋里,份例都比之前少了!”
    赵姨娘起身整了整衣裳,抬脚往外走。出了门,穿过夹道,往议事厅那边去。
    走到半路,正撞见平儿从王熙凤院里出来。
    平儿见是她,微微侧身让了让,叫了声“姨奶奶”。
    赵姨娘上下打量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哟,这不是平姑娘么?怎么,凤丫头那儿如今不用你伺候了?”
    平儿淡淡道:“奶奶身子还没大好,让我去问问三姑娘,今儿各房的份例可有什么变动。”
    赵姨娘眼珠一转:“那正好,我也去瞧瞧。”
    平儿也不拦她,只侧身让了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议事厅。
    探春正和李紈对帐,见赵姨娘进来,眉头微微动了动,却没停下手里的事。
    赵姨娘往旁边一站,也不开口,就那么瞧著。
    李紈抬头看了一眼,温声道:“姨奶奶可是有事?”
    “没事儿就不能来了?”赵姨娘笑道,“我这不是过来瞧瞧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探春搁下笔,抬起眼看她。那眼神清清冷冷的,看得赵姨娘心里莫名一虚。
    “姨娘若是无事,便回去歇著罢。这儿有我和大嫂子,还有平姐姐帮著,人手够了。”
    赵姨娘脸上掛不住,乾笑两声:“我这不是关心你么?你一个姑娘家,没出阁的,操持这么大个家,多个人帮忙也是好的。
    探春没接话,低头继续翻帐册。
    赵姨娘訕訕地站了一会儿,又往帐册上瞟:“这都记的什么呀?我那房里的份例怎么比上月少了?”
    探春也没抬头,只淡淡道:“各房份例都是按定例走的,没有变动。”
    赵姨娘被噎了一下,正要再说,外头又进来人。
    是王夫人身边的彩霞。
    彩霞进门先给李紈、探春行了礼,又冲赵姨娘点了点头,这才道:“太太让我来问问,府里姐妹们今年的春衫料子可定下来了?太太说,若是还没定,她那儿有几匹新进的尺头,让三姑娘先挑。”
    探春道:“正要去回太太,料子已定了,是绸缎庄送来的新样,明儿就送来,先让太太过目。”
    彩霞应了声,又道:“太太还说,姨太太那边若有什么短缺的,也让三姑娘多照应些。”
    “我省得。”
    彩霞这才去了。
    赵姨娘在旁边听得清楚,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王夫人这话,明著是让探春照应薛家,可落到赵姨娘耳朵里,却像是故意刺她的。人家薛家是客,还要多照应呢,她这个府里的姨娘,倒连份例都要自己来问。
    “罢了罢了,我在这儿也是碍眼。”赵姨娘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另一边,王夫人其实也不太好。自打宝玉前番接连出事,又多次挨打受了惊,这孩子在贾母跟前虽还说说笑笑,夜里却时常惊醒。
    王夫人忧心过度,先是睡不著,后来便是整日昏沉,太医来看,开了太平方子,却不见大好。
    这日午后,周瑞家的来回话,说马道婆来了,在垂花门外候著,问太太见不见。
    王夫人正倚在床头喝药,闻言抬了抬眼:“哪个马道婆?”
    “太太忘了?是宝玉的寄名乾娘。往年常来的,后来因太太忙,来得少了。”周瑞家的道,“说是听闻太太身上不好,特特来瞧瞧,还带了供过的灯油钱。”
    王夫人本不想见,但念及她是宝玉的乾娘,便点了点头:“请进来吧。
    “
    马道婆进得门来,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捻著佛珠,进门便念了声“阿弥陀佛”。
    她抬眼打量王夫人,见榻上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心里便有了数。
    “哎哟我的太太,怎么病成这个样儿?”马道婆快走几步,在榻边小凳子上坐下,伸手便要摸王夫人的脉,“贫道略通些医理,给太太瞧瞧。”
    王夫人缩了缩手,但也没拒绝。马道婆装模作样地按了片刻,嘆道:“太太这病,不在身上,在心上。”
    周瑞家的一旁道:“可不是么?太医也这么说。”
    马道婆压低声音:“太太是为哥儿忧心吧?哥儿那孩子,生来是个有来歷的,可也正是因为来歷大,才容易招些不乾净的东西。”
    王夫人脸色一变:“这话怎么说?”
    马道婆四下看了看,凑近些道:“贫道也不敢乱说。只是前儿夜里,贫道在庵里打坐,忽见西南方向一道红光闪了闪,细看时又没了。那红光的位置,可不正是府上这边?
    贫道心里放不下,这才巴巴地赶来瞧瞧。”
    王夫人攥紧了被角:“那那可怎么好?”
    马道婆念了声佛:“太太別急。贫道有个法子。太太出几两银子,在佛前点上长明灯,再请几道符贴身戴著,保准无事。”
    王夫人忙命周瑞家的取了二十两银子来。马道婆接过,又说要亲自去佛前祷告,便告辞出来。
    出得王夫人院子,马道婆並未出府,而是绕到了后街,熟门熟路地进了赵姨娘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