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散去,日头已西斜。
    西苑的湖面上铺满了一层碎金般的余暉,远处太液池的荷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清香,偶尔有蜻蜓点过水麵,漾开一圈圈涟漪。
    凉殿內重归寂静,唯有香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裊裊升起,在渐暗的光线中勾勒出变幻的轨跡,犹如帝国未来的迷雾。
    朱由校並未起身,依旧斜倚在御榻的锦垫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液的湖面,怔怔出神。
    他承认,今日那一番“人人如龙”、“以海外为薪柴”的豪言壮语,確是他肺腑之言,是穿越以来沉淀於心的抱负。
    殿中那几位老臣的反应,看神情也绝非全然作偽。
    但是——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能够歷经宦海沉浮,最终站到六部尚书、內阁大学士这等帝国权力巔峰的人物,哪一个不是心思剔透、嗅觉敏锐的人精?
    他们今日之所以能那般“坦然”接受,甚至支持自己这番堪称离经叛道的国策,根源何在?
    无非是自己的“势”与“力”而已。
    他们看得比谁都清楚,自己有独断纲常的力量!
    如今的大明,百万精锐雄师,粮餉、调遣、將帅任免,尽数握於天子一人之手。
    大都督府体系重建,武勛集团在不断的战功与赏赐下迅速重振锋芒;
    而朝堂文官,经过数年持续不断的换血与“讲习所”培训下,昔日以科举座主、同乡同年为纽带的盘根错节之势,已被削弱到了极致。
    新晋官员多经过吏政讲习所培训,人人自詡天子门生,如果说朝中还有什么党派之分,那这帮人就是妥妥的帝党预备成员。
    毕竟放著皇帝这根最粗的大腿不抱,谁会愚蠢到去依附某位阁老、尚书?
    阁臣、六部堂官的私人號召力已大不如前,却因官员专业能力精进、权责划分明晰,政令通行无阻,朝堂行政效率相较万历末年,何止精进数倍。
    眾臣心知肚明,在如今的天子面前,无谓的反抗不仅徒劳无功,更会徒惹君上猜忌,断送自身前程。
    “呵……”
    朱由校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
    也罢,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们能办事,这便够了,至於心里那点小九九,隨他们去吧。
    当皇帝的,总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忠字当头,別无他想。
    平心而论,自己登基这四五年来,袁可立、李邦华、徐光启、毕自严这几位,虽然没少给自己“添堵”,上书諫阻,面折廷爭,但那多是政见分歧,无关私心。
    总体而言,算得上是殫精竭虑,忠心谋国。
    他朱由校,並非刻薄寡恩之君,只要他们日后不犯大错,保其青史留名、富贵终老,又有何难?
    正思忖间,內侍轻步入殿,躬身低稟:
    “陛下,秘书司掌司事赵彦章、御前参谋司掌司事江仲谋,奉詔覲见。”
    “宣。”
    朱由校坐正身体,顺手整了整微皱的衣襟。
    片刻,两名身著緋色官袍、气度沉凝的中年官员步入凉殿,在御榻前十步外躬身行礼,
    “臣赵彦章、江仲谋,参见陛下!”
    “来了,坐吧。”朱由校隨意挥手,指了指榻前绣墩,
    “此处非外朝,不必拘守繁文縟节。”
    “谢陛下。”
    二人谢恩后,方才侧身坐下,静待圣諭。
    朱由校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开门见山,
    “今日凉殿议定之事,你二人都已知晓。移民军事训练、持械凭照发放,关乎边疆长治久安,非同小可。具体章程、与都督府及地方协调,就由你二人牵头,会同朝堂各衙门,儘快拿出一个方略来。”
    “臣等遵旨!”
    两人齐声应道,此事本就是他们二人在陛下思虑基础上完善的,自然心知肚明。
    “还有一事!”
    朱由校端起內侍新奉上的温茶,呷了一口,
    茶水温热,龙井的清香在唇齿间散开,让他精神一振,似是想起了什么,抬眼问道:
    “我大明开海通商,至今已有两载,如今这航海之业,究竟发展到了何等地步?民间士绅商贾,对於出海之事,可还积极?”
    开海之事,事关大明未来千年国策,是大明领先世界的关键。
    在他的授意下,朝廷颁布了多项鼓励民间造船、出海贸易的政策,他也想知道,在这般扶持下,民间的反应究竟如何。
    毕竟,开海之事不能只是朝廷一头热,必须让百姓、让商贾士绅看到实实在在的红利,这盘大棋才能真正活起来。
    赵彦章作为秘书司的掌司事,系统出品的顶级官员,这些事情自然是熟稔於心,他只是略微沉吟,便拱手回道:
    “启奏陛下,自陛下决意开海,设海关总署,增开沿海通商口岸以来,开海之事进展顺利。
    “其一,南洋航路已靖。我军连破海盗巢穴,歼灭佛郎机、红毛夷船队,海道畅通无虞;
    其二,新政推行,士绅优免特权渐次取消,田亩之利下降,诸多士绅家族为寻出路,纷纷转而投资工商,尤以海贸利最厚,故资本涌入甚巨。”
    其三,朝廷低息官贷、商税减免,多重利好叠加,民间开海已成燎原之势。”
    他微微一顿,报出一连串令人心惊的数字:
    “截止天启四年六月,仅两年有余:除原有官营之天津、月港、南京龙江、清江四大船厂外,內务府又於辽东金州、广州、琼州、松江新增四处造船厂;
    內阁与工部亦在大连、泉州、福州、登州等地增设五处官办船厂;至於民间,在各地海关登记在册、具备一定规模的民营造船场坊,已达一百三十余家,遍布我朝万里海疆,造船实力飞速提升。”
    “两年间,总计下水三千料以上、可涉远洋之大海船,一千八百余艘;三千料以下之沿海、近海船只,逾三千艘!”
    “由此催生的出海航贩、水手、嚮导、通译等从业人员,新增七十余万;若再算上各口岸关联之商铺、客栈、车马行、搬运、货栈、维修等行当,所解决民生,何止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