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从死魂之地边缘绕出时,身后那片阴冷的黑暗已渐渐被甩在远处。空气中那股腐朽到骨髓里的绝望气味终於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厚重的沉寂。
    他在一处相对平坦的碎石地上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死魂之地的方向。
    玄骨上人的气息已完全感应不到了。
    那个半步炼虚的老怪在搜寻无果后,似乎认定他已彻底逃离了这片区域,此刻不知去了何处。
    陈凡收回目光,將十一插回腰间的剑鞘中,又將黑魂幡重新裹上那层隔绝禁制,插在背后。
    突破化神后期之后,他的神识覆盖范围比从前扩大了一倍不止。
    定字术加持之下,方圆数十里內的每一道空间裂缝、每一处废墟残骸、每一点微弱的灵力波动,都在识海中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他將元灵子的地图玉简从储物袋中取出,贴在额前重新確认了一遍路线。
    只见地图上標註的第二处险地,已在与玄骨上人的缠斗中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第三处险地,也就是元灵子用血红色骷髏標记的那片区域,还在前方数十里之外。
    按照地图上的標註,从这片废墟群边缘向东北方向走,穿过一片坍塌的宫殿群和几处空间裂缝相对稀疏的走廊地带,便能抵达地底空间的边缘。
    那里有一处石殿废墟,元灵子在地图上留下了一个血红色的骷髏標记。
    那標记意味著极度危险。
    陈凡將玉简收回怀中,却没有立刻朝那个方向前进。
    他此刻所在的位置已完全偏离了元灵子標註的安全路线。
    要知道死魂之地在地图上是一片被暗红色神识印记圈起来的禁区,元灵子的建议是绕行至少十里。
    然陈凡不但没有绕行,反而一头扎了进去,如今出来的位置自然在地图標註范围之外。
    放眼看去,四周的废墟景象与他之前见过的截然不同。
    如果说河床两岸那些石殿尚算规整,废墟群中央那些飞舟残骸还算集中,那眼前这片区域便是彻底的大杂烩。
    各种风格的建筑残骸以一种毫无逻辑的方式堆叠在一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无数个不同的世界中隨手抓了一把,然后隨意地撒在了这里。
    左侧是一片以暗青色石料砌成的宫殿废墟,石料表面流转著与河床两岸石柱相似的星图阵纹,殿身虽已坍塌大半,却仍能看出当年的恢宏。
    右侧不远处却是一片以某种漆黑如墨的木材搭建的阁楼残骸,那木材歷经不知多少万年岁月竟仍未完全腐朽。
    木身上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与天南星上任何一个修真国的文字体系都不相同。
    再往前几步,地面上散落著大量以白骨垒成的祭坛碎片。那些白骨不是人骨,而是某种体型极为庞大的兽骨,每一根都有数人之高,骨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献祭符文。
    祭坛中央斜插著一面已残破不堪的血色旗帜,旗面上的纹路早已模糊不清,可旗帜本身竟仍在散发著极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是在无尽岁月中一直在等待著什么。
    更远处还有几座完全以金属铸造的塔楼残骸,塔身倾斜大半,表面锈蚀得坑坑洼洼,可塔身上的某些符文仍在一明一暗地闪烁著幽蓝色的光芒。
    那符文的风格与陈凡在河床两岸石柱上见过的星图阵纹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简洁、更加刚硬,像是同一种文明在不同时期的產物。
    还有一处让陈凡多看了几眼。
    那是一艘斜插在碎石堆中的飞舟,舟身保存得相对完好,至少外形尚算完整。
    飞舟的样式不是暗青色的金属铸造,而是以一种通体透明的晶石整体雕琢而成,晶石內部隱隱有流光游走,如同凝固了的水晶。
    舟首刻著一个陈凡完全不认识的徽记,那徽记是一轮被九柄长剑环绕的太阳。
    陈凡在飞舟旁停下脚步,以神识小心地探入舟身內部。晶石中的灵力结构极为特殊,竟能將神识反弹回来大半,他只能勉强感应到舟身內部散落著几具早已风化的白骨,还有几件已失去光泽的法器残片。
    他收回神识,又绕著飞舟走了一圈。舟尾的位置有一道极为平滑的切口,像是被某种极其锐利的力量一击斩断。
    那道切口的边缘光滑如镜,与他之前在河床两岸石殿上看到的那些裂痕如出一辙。
    又是那种力量。
    陈凡在切口前站了片刻,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切口的边缘。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光滑,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残留,可正因如此才更加令人不安。
    能一击斩断这种品阶的飞舟,出手者的修为至少也是炼虚以上,甚至更高。而那道攻击中蕴含的力量在经歷了不知多少万年后竟没有留下任何残余波动,说明出手者已將力量控制到了丝毫不泄的境界。
    那是一种连陈凡都无法理解的境界。
    他收回手指,继续朝前走去。
    沿途的废墟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杂乱。有一片区域的地面上铺满了厚厚一层玉简碎片,碎片堆积如山,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陈凡以神识扫过其中几片,发现这些玉简中的內容早已彻底消散,连一丝神识波动都没有留下。
    有一片区域散落著大量丹炉残骸,那些丹炉的样式各不相同。
    有的是以青铜铸就的三足圆鼎,有的是以紫金打造的八棱方炉。
    还有几尊以不知名石材雕琢的丹炉,炉身上的雕刻风格与天南星上任何一个炼丹宗门都不相同。
    然这些丹炉都已彻底损毁,炉身上的阵纹早已失活,炉膛中的火焰也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具具冰冷的空壳。
    陈凡在一尊紫金丹炉旁蹲下身,以手指敲了敲炉壁。
    炉壁发出一声闷响,內部隱隱有回音。他以神识探入炉膛,却发现炉膛深处竟还残留著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那粉末的质地极为细腻,在神识的感应下散发著极微弱的药力波动。
    丹药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