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总攻与樱井明的异变
    普鲁士军队很快就开始完全调动起来,最新的命令和作战计划送达每一支参战部队。
    后勤仓库被彻底打开,堆积如山的弹药箱被一车车运出,推入炮位。
    他们不可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士兵们也已经厌倦了这无止境的送死。
    日復一日地爬上那座山,钻进那些註定要被炮火覆盖的弹坑,看著身边的人变成残缺的肉块,然后自己再侥倖或狼狈地逃回来————他们渴望著一场决定性的战斗。
    这一次普鲁士指挥部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决心,他们不再吝嗇库存,將所有的炮弹储备都拿了出来。
    这一切,都该有个了结了。
    当天空再次出现亮光时密集的炮弹开始从默兹河左岸的普鲁士炮兵阵地上腾空而起,朝死人山上倾泻,这是不输於21號凡尔登战役开始那一天的炮火,从山脚到山脊,再到反斜面,几乎没有一寸土地被遗漏。
    死人山仿佛一座彻底被点燃的火山,从內到外都在燃烧。
    樱井明靠在堑壕內感觉的喉咙都快要冒烟了,这已经是他在死人山上的第五天了,这五天的时间他甚至连普鲁士军队的面都没有见到,有的只是无休止的炮击。
    但就是这无休止的炮击让他所在的连队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更致命的是,炮击严重阻碍了补给。
    凡尔登位於法国东北部,地形特殊,通往这座要塞城市后方的交通线並不宽敞,想要从巴黎或其他后方基地向凡尔登前线运送兵员,弹药,食物,药品,只有一条相对狭窄的道路可以走。
    这条道路,就是维繫整个凡尔登防御体系的生命线,被法国人满怀悲壮和希望地命名为圣路。
    它不仅要承担將全国各地调来的部队源源不断送上前线的任务,还要將海量的作战物资运抵前线。
    这是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法国军民几乎举国上下都在齐心协力,他们徵用了所有能用的车辆,动员无数平民冒著炮火抢修道路,驾驶卡车,这条狭窄的圣路居然真的创造了一个后勤奇蹟,奇蹟般地做到了同时运兵和运送物资。
    但圣路的终点,是凡尔登城区和后方相对安全的集散地,要將物资最终送到像死人山这样的一线前沿阵地,还需要士兵们冒著生命危险送上去或者上面的士兵下来取。
    但普鲁士的炮火几乎没有停歇而且专门盯著补给通道炮击,想要下山去拿物资,或者等待运输队上来,就意味著要暴露在致命的炮火覆盖之下。
    许多负责运送物资的士兵,甚至还没看到前线堑壕的影子,就连人带物资一起被炸成了碎片,倒在了通往阵地的最后一段路上,这补给变得极其困难。
    “嘿————马雷夏尔不要喝那里的水————你会得痢疾的————”樱井明看著旁边的的马雷夏尔声音沙哑的说道。
    那个叫马雷夏尔的战前是个牧羊的乡下小子。
    他比樱井明更年轻,脸上还带著未脱的稚气,此刻他正趴在堑壕旁边的前两天下雨匯聚的水坑旁,大口喝著里面的水。
    不过那水的顏色都已经发绿了,发著一股恶臭,里面还有一些正在腐烂的尸体。
    马雷夏尔喝了几口实在没有办法忍受,最终又將那绿水给吐了出来,他捂著肚子带著哭腔对樱井明说道。
    “蒂埃里————我们————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我————我想我家的羊了————春天该剪羊毛了————”
    “不会的————还有两天我们就会被换下去,到时候你就可以回去看你家的小羊了,而且连长已经去帮我们搞食物和水了,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活下去的。”樱井明在旁边安慰道。
    但是这话,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连长带著几个心腹士兵下山去搞物资,已经是昨天下午的事情了,到现在,超过二十四小时,查无音讯。
    虽然没有人提,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在那条被普鲁士炮兵观察哨死死盯著的物资通道上,能活著回来的概率,不比在死人山顶站著看完一场完整的日出高多少。
    马雷夏尔又乾呕了几声,吐出来的只有胃酸和胆汁,他瘫坐在泥水里,眼神空洞地望著被硝烟染成铅灰色的天空,嘴里喃喃念叨著家乡小羊的名字和剪羊毛的琐事。
    樱井明也感到一阵阵眩晕和虚弱,那是身体在发出严重警报,五天来他们只分到过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麵包,水更是奢侈品。
    刚才马雷夏尔趴著喝的那坑水,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最乾净的液体了,他自己也偷偷抿过一口,那味道和隨之而来的胃部翻江倒海,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而且已经有士兵喝那水得了痢疾拉的昏死了过去。
    再这样下去,樱井明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而且等普鲁士士兵打到这里时,他估计自己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正扶著堑壕壁,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费力地朝他们这边挪动,他的脸上糊满了泥土和硝烟,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
    但所有人都认出了他,那人正是他们消失了一天一夜的连长贝尔纳。
    此时的贝尔纳异常的狼狈,浑身上下都是泥,眼神也无比空洞,不过他的手中提著两个包裹还有几个水壶。
    “连————连长!”樱井明挣扎著想站起来,旁边的马雷夏尔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贝尔纳上尉跟蹌著走到堑壕中央相对平坦的一小块地方,將手中那两个沾满污泥的包裹扔在地上,又把几个军用水壶轻轻放下,不过其中两个水壶已经被打漏了,证明著这些东西的来之不易。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东西,喉咙不自觉地滚动著,那里就是他们一直期待的食物和水,不过没有连长的命令没有人敢动。
    “食物和水————省著点吃,省著点喝,我们要靠这些东西撑过两天————”贝尔纳上尉沙哑著说道,隨后他率先拧开水壶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將水壶递给旁边的士兵。
    旁边的士兵小心翼翼地接过水壶,抿上一小口,然后立刻递给下一个人,那水带著铁锈味和尘土的味道,却让樱井明的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没有人问和连长一起出去的那些士兵怎么样了,大家都明白那些人的结局。
    很快贝尔纳又打开那两个包裹,里面除了黑麵包外,还有一些奶酪。
    樱井明和其他士兵看见那奶酪和麵包眼睛都开始冒著绿光。
    那黑麵包虽然依旧和石头一样坚硬,但至少是完整的,没有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没有被雨水泡成烂泥,而那几块顏色暗黄,边缘发硬的奶酪,在此时此刻,简直就是无上的珍饈美味,散发著令人疯狂的脂肪和蛋白质的气息。
    贝尔纳上尉的手依然在微微颤抖,但他分得很公平,每人得到了一小段麵包,以及指肚大小的一块奶酪。
    每个人都用双手近乎虔诚地接过属於自己的那份,年轻的牧羊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將那一小块奶酪整个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著,眼睛幸福地眯起,仿佛在品尝世上最美味的甜点。
    樱井明也细细品尝著那小块奶酪,他感觉自己又有活下去的希望了,两天,只要再在这个鬼地方待两天就可以了。
    就在这些士兵满怀希望地品尝著手中的奶酪和麵包时,天空中传来炮弹划过天空的声音,而且那炮弹异常的多,比他们过去五天看见的加起来还要多。
    樱井明感觉自己嘴里的奶酪瞬间失去了所有味道,他猛地抬起头,和堑壕里其他所有人一样,带著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望向天空。
    天空中无数弹道,从地平线后方看不见的炮兵阵地升腾而起,在空中划出令人窒息的密集弧线,然后如同暴雨般,带著毁灭一切的力量,朝著死人山,朝著他们所在的位置,疯狂倾泻而下。
    “我的上帝————”不知是谁喃喃了一句,声音淹没在震天动地的轰鸣前奏中。
    下一刻,地狱降临。
    轰!!!!!!!!!!!!
    第一波炮弹落下的瞬间,成百上千声巨响同时炸开,爆炸的火光连天接地,瞬间將死人山正面山坡完全吞噬,浓密的黑烟,土黄色的烟尘,猩红的火焰冲天而起。
    剧烈的衝击波如同实质的海啸,沿著山坡横扫一切,堑壕在剧烈摇晃变形然后坍塌,头顶的覆土和木樑如同纸糊般被掀飞,大块的泥土,碎石,还有断裂的武器,扭曲的金属碎片,与人体的残骸,在爆炸的气浪中被拋向空中。
    “隱蔽!!!”贝尔纳上尉的嘶吼声在毁灭的巨响中微弱得如同蚊蝇一般,但他还是拼尽全力发出了命令。
    但是在这种级別的炮火覆盖下,隱蔽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意义。
    樱井明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在这种天灾般的火力面前,个人的勇气与技巧,甚至他那支危险的针管,都显得如此渺小。
    当那不知道延续了多久的炮击结束后,樱井明发现自己居然活了下来,在刚刚的炮击中那名一直很胆小的马雷夏尔却意外的將他护在了身下。
    不过此时那名小牧羊人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两只手还抓在樱井明的身上,而且樱井明的胸口也出现了一个大洞,可以看见那裸露在外的心臟在顽强的跳动。
    “啊!啊!啊!”樱井明躺在地上不断地哭嚎,不仅是因为痛,还因为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贝尔纳连长与那些朝夕相处的战友,还有他们刚刚获得的希望,全都消失了。
    明明只要再待两天就可以离开了————为什么会这样————
    紧接著,一股衝锋哨的声音从山下传来,樱井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从坍塌的堑壕边缘,透过尚未散尽的浓烟和飞扬的尘土,向外望去。
    只见死人山正面那被炮火反覆耕耘,如同月球表面般狰狞的斜坡上,无数灰色的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水,向著山顶,向著他们最后残存的阵地,发起了总攻。
    看著那些涌上来的灰色身影,樱井明的眼中充满著前所未有的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他只是想逃离那个腐朽的家族,想摆脱鬼的宿命,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著,却要被拋进这片钢铁与血肉的绞肉机里?!
    为什么那些对他好的人都死得那么惨,为什么这个世界要將他的一切都剥夺,就因为他从出生就被认定为鬼吗!这就是身为鬼的宿命吗!
    那双原本或许还残留著迷茫和挣扎的眼眸,此刻正被一种纯粹的金色火焰所吞噬,那被压抑了太久,属於鬼的暴戾与疯狂,彻底释放而出。
    “家族————宿命————战爭————都去死吧!!!”
    夹杂著日语和法语的嘶吼从他齿缝间挤出,他猛地探入腰间那个几乎被血浸透的口袋,握住了那支针管,这根针管在刚刚马雷夏尔的保护下倖存了下来,一切似乎都是命运的安排。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將其刺入自己的脖颈中。
    顿时,樱井明整个人如同被高压电击中般剧烈抽搐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胸口的伤口处,肌肉和血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癒合。
    他的皮肤下,细微的鳞片开始浮现,指甲以惊人的速度变变长,变锋利,如同野兽的利爪,口中的犬齿不受控制地伸长。
    黄金瞳中的火焰燃烧到了极致,瞳孔彻底转化为爬行类般的竖瞳,里面倒映著硝烟,火光,以及山脚下那无边无际涌上来的灰色潮水。
    今天他这名蛇歧八家出来的恶鬼就要將世间所有的东西撕碎。
    樱井明的嘴角,咧开一个充满血腥和疯狂的弧度。
    下一刻他整个人便弹射了出去,他的身影在瀰漫的硝烟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速度之快,完全超越了人类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