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刘建国一眼,確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应了一声“好嘞”,
    手上方向盘一打,车子便在岔路口拐上了一条更窄、更顛簸的土路。
    办公室副主任老周有些迟疑地回过头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刘书记,张家坪不在咱们今天预定调研的路线里啊,那边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安排接待……”
    刘建国靠在座椅上,目光平视著前方尘土飞扬的土路,语气平淡却不容更改说道:
    “基层调研,不能只看安排好的村子。
    提前打了招呼的,看到的都是准备好的,那不是真实的基层。”
    刘建国说完那句话,顿了顿,又补了几句,像是在解释给车里的人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说道:
    “咱们这次下来,不是来走马观花、听听匯报就回去写材料的。
    面子工程谁都会做——提前通知了,他们把路扫乾净了,把刺头关起来了,把说怪话的支走了,
    你看到的是一片和谐,回来写报告也是形势大好。
    但那有什么用?问题还在那儿,早晚要炸。”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车里几个人的脸,语气带著一种务实的、不容敷衍的认真的说道:
    “要深入去了解,就看没准备过的村子,看他们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看知青和老百姓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只有这样,咱们回去制定的政策,才不会是一纸空文。”
    等眾人到了张家坪,刘建国带著一行人走访了四五户农家和两处知青集体户,看了他们的住房、粮仓和牲口棚,又跟几个老农和知青坐在村口的石碾旁聊了小半个时辰,问的都是很实在的问题
    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救济粮发没发到位?
    知青和本地社员相处得如何?
    有没有什么矛盾?
    有没有人带头闹事?
    一圈走下来,他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好几页。
    临走时,张家坪的村支书拉著他的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说“还是第一次有大领导来我们村看我们”。
    刘建国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车上,他没有让司机按原路返回,而是忽然说了一句:
    “听说这附近有个小刘村,也不远。
    走,去那边看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刘建国的表情,没有多问,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的”,
    然后掛挡、打方向盘,沿著一条更窄的、两边长满野草的土路,朝著山坳深处那个隱约可见几缕炊烟的村庄驶去。
    车轮捲起的黄土在车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面移动的旗帜。
    吉普车顛簸著驶过一段坑坑洼洼的土路,绕过一片稀疏的枣树林,小刘村的轮廓终於出现在眼前。
    没有横幅,没有锣鼓,没有列队欢迎的人群——因为压根没有人提前知道他们会来。
    然而,车子刚开到村口那棵老槐树附近,车里所有人的目光就被前方不远处的一幕吸引了过去。
    村口那片不大的空地上,两伙人正手持锄头、扁担、铁锹和木棍,面对面地对峙著,情绪激动,骂声不绝,眼看就要从推搡升级成械斗。
    一伙是几个穿著打补丁的旧军装或蓝布衫的年轻人——
    看打扮和气质,应该就是插队在本村的知青。
    另一伙是几个本地社员,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手里攥著一把明晃晃的铁锹,正朝著对面大声叫骂。
    两伙人中间的地上,还躺著一只被砸扁的水桶,水洒了一地,浸湿了一大片黄土。
    人群外围,一个穿著蓝色中山装、戴著解放帽的中年男人——正是小刘村的刘支书——正急得团团转,
    一边试图把两伙人隔开,一边扯著嗓子喊著“別打了!都给我住手!”
    但他的声音在双方的叫骂声中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村口那辆越来越近的车,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一辆军用牌照的车,这个规格的车,绝对不是县里或公社里的人能坐的。
    坏了,这是有大领导下来了,偏偏赶上村里在闹事!
    他的额头一下子就渗出了冷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刘支书心里那个懊恼啊——
    小刘村平时虽说不上多太平,但像今天这样动輒抄傢伙对峙的局面,也不是天天都有的。
    偏偏今天因为知青口粮分配的问题,几个年轻气盛的知青跟村里几个壮劳力吵了起来,越吵越凶,
    最后演变成了两伙人对峙的局面。
    他正想著赶紧把这事儿压下去,別闹大了,
    结果一辆掛著省城牌照的车,就这么不偏不倚地出现在了这个节骨眼上。
    刘支书顾不上多想,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那个攥著铁锹的高大汉子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严厉说道:
    “狗剩!別闹了!
    快带人回去!
    那车——那车牌是省城来的!
    看样子是大人物下来视察了!
    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那个叫狗剩的汉子被村长拽了一把,又听到“省城来的大人物”几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他正在气头上,脸红脖子粗的,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台。
    狗剩正在气头上,被村长这么一拽一说,反而觉得面子上掛不住了。
    他一把甩开村长的手,瞪著那双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嗓门比刚才更大了,像是故意要让那边车上的人也听到:
    “什么大人物?
    能有什么大人物来咱们这穷疙瘩?
    老子不信那个邪!”
    他抡起手里的铁锹,往地上狠狠一顿,发出一声闷响,继续说道:
    “今天谁来了也不好使!
    我非要给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城里娃一点顏色看看,让他们知道知道——
    在这小刘村的地界上,马王爷究竟有几只眼!”
    就在狗剩那边叫囂著不肯罢休的同时,知青这边也有人注意到了那辆越来越近的车。
    刘笑安站在知青队伍靠前的位置,手里没有拿任何器械——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到对峙的核心中去,而是一直在旁边试图劝架。
    他看到那辆掛著省城牌照的车在村口减速,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他侧过头,对身边那个情绪最激动、手里攥著一根木棍的知青低声说道:
    “別闹了。
    那车掛的是省城的牌子,来的是个不小的官。
    趁还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先回去,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然而,那个攥著木棍的知青正在气头上,根本不领刘笑安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