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然后拋出了最后的、直白的邀请说道:
    “如果你能接受这个条件……吃了饭,可以跟我走。”
    “跟我走”三个字,在此刻的语境下,含义不言而喻。这是最后通牒,也是打开那扇隱秘之门的钥匙。
    於海棠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几乎停止跳动。
    她没想到,一切会来得如此直接,如此突然。
    没有更多的铺垫,没有花前月下,甚至连一句像样的情话都没有,只有赤裸裸的条件交换和直白的邀请。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想要夺门而逃。
    但,酒精在血管里奔涌,烧灼著她的理智,也点燃了那点被现实逼到绝境的、疯狂的勇气。
    家境的困窘,姐姐黯淡的前途,自己未来可能面临的灰暗分配,以及眼前这个男人所代表的、触手可及的捷径和希望……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压垮了她最后一丝犹豫。
    她猛地抬起头,因为酒意和激动,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甚至泛起一丝水光,却硬撑著不肯落下。
    她几乎是赌气般,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颤抖而有些变调,却异常清晰说道:
    “走……就走!谁……谁怕谁!”
    这句话,更像是对她自己说的,是一种斩断退路的宣言。
    她仰头,將杯中最后一点残酒狠狠灌下,那灼辣感从喉咙直衝头顶,仿佛给了她最后的力量。
    刘建国看著她这副色厉內荏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只是敲定了一笔普通的交易。
    他从容地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站起身。
    “在这等会儿。” 他吩咐了一句,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雅间,轻轻带上屏风门。
    於海棠一个人留在原地,听著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看著满桌几乎没动几筷子的佳肴,突然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冰冷和后怕,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门外不远处,秘书如同隱形人般安静佇立。
    刘建国走过去,低声吩咐,声音平静,不带丝毫情绪说道:
    “去问一下李兵,刘三在的时候,手里是不是有几套没住人的、乾净的四合院?挑一处安静、方便、家具齐全的,把钥匙和地址拿来。我一会儿过去。”
    “是,司长。”
    秘书面色毫无变化,仿佛接收到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指令,立刻点头应下,转身快步离开,身影迅速消失在饭馆外的暮色中。
    他的专业和沉默,让这一切显得更加顺理成章,也更加……冷酷。
    刘建国推门回到雅间,重新在於海棠对面坐下。
    於海棠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不敢看他。
    桌上的菜已经有些凉了,油光凝固在表面。
    刘建国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咀嚼著,仿佛刚才只是出去透了透气。
    他看了一眼於海棠几乎没动过的碗筷,语气平淡地开口,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说道:
    “菜快凉了,吃点吧。
    这顿饭的时间,你可以慢慢想。
    如果反悔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继续说道:
    “现在走出去,还来得及。
    之前说的,关於你姐姐工作的事,
    我答应帮忙打听,依然算数。”
    他给出了最后一次仁慈的选择机会。但这机会在於海棠听来,更像是一种考验,或者一种施捨。
    现在走出去,意味著之前所有的勇气、暗示、乃至那杯壮胆的酒,都成了笑话。
    姐姐的工作或许还有渺茫希望,但她自己,恐怕再也无法在刘建国面前抬起头,那扇通往另一种可能的门,也將彻底关闭。
    於海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扒拉著碗里的米饭。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脑子里乱鬨鬨的,闪过父母愁苦的脸,姐姐渴望的眼神,自己灰暗的未来,刘建国深邃难测的眼睛,还有那句跟我走……羞耻、恐惧、决绝、一丝隱秘的期待,还有破罐子破摔的麻木,种种情绪交织翻滚,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刘建国不再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吃著菜,偶尔抿一口酒,姿態悠閒,仿佛只是在享受一顿普通的晚餐。
    直到吃的差不多了,他才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而从容。
    他抬眼看向於海棠,她的饭几乎没动,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时间差不多了。” 刘建国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继续说道:
    “海棠,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们就走。
    没想好,门在那边。”
    他指了指雅间出口的方向,目光平静地等待著她的最终选择。
    於海棠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慢慢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刘建国。
    她的眼睛里依然有恐惧,有挣扎,但最终,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覆盖了一切。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动作轻微,却重若千钧。
    刘建国没有再多言,起身,拿起隨身物品,径直向外走去。
    於海棠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著,也默默地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走出饭馆,晚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酒意散了些,但心却沉得更深。
    黑色的车静静停在路边,秘书已经拉开车门等候。
    刘建国先上了车,於海棠犹豫了一瞬,咬了咬牙,也低头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將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车厢內空间不大,瀰漫著一种皮革和菸草混合的味道,还有刘建国身上淡淡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於海棠紧紧贴著车门坐著,儘可能拉开距离,眼睛盯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渐渐模糊的街景,一言不发。
    车子驶离了相对繁华的街道,拐进了一些安静的胡同,最后在一处外观並不起眼、但门楣颇为规整的四合院门前停下。
    秘书先下车,快速打开了院门,然后垂手立在门边。
    刘建国下车,於海棠也默默地跟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