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林水利局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午后。
    局长王晓明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摁灭了四五个菸头。
    局里各处室、下属单位的头头脑脑们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触了霉头。
    王晓明狠狠吸了口手里快要燃尽的香菸,將菸蒂用力摁灭在早已满溢的菸灰缸里,发出刺耳的“嗞”声。
    他抬起眼皮,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徐茂脸上多停留了两秒,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子割肉,字字带著火气和憋屈说道:
    “今天把大家紧急叫来,就一个事儿!”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哐当作响,继续说道:
    “看看你们,
    啊,
    看看你们各处室、各单位报上去的好东西!
    三十六份申请!
    各种各样的理由,要钱要物要政策!
    结果呢?
    送到上面,送到计划综合司那里,批回来多少?”
    他拿起桌上那份薄薄的、只夹著三份文件的文件夹,用近乎侮辱的力度摔在桌上:
    “三份!
    就他妈批了三份!
    通过率不到一成!
    这是什么概念?
    嗯?”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王晓明因为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著桌子,身体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目光再次掠过眾人,最后几乎钉在脸色发白的徐茂身上说道:
    “別的局,像工业局、交通局,
    人家项目一个接一个地批,经费大把大把地拿,
    同志们出差补助、加班补贴、年终奖励,
    哪个不是吃得满嘴流油?
    再看看咱们局!
    咱们农林水利局!
    现在是什么光景?
    预算卡得死死的,项目推不动,该维护的水利设施没钱修,该推广的良种技术没经费!
    同志们下去调研,连差旅费都报得不痛快!
    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坐在这里喝西北风吗?
    局里今年的工作还要不要干了?上级交代的任务还完不完成了?!”
    他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戳到坐在前排几个处长的鼻子上说道:
    “我已经把情况原原本本,向分管市领导匯报了!
    领导很重视,也很不满意!
    我们局成了典型,拖后腿的典型!”
    王晓明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压怒火,但话锋却更加尖锐,矛头直指说道:
    “我觉得,局里有些同志,能干就好好干,把心思用在正道上,用在为局里爭取利益、为工作打开局面上!
    不能干,或者心思不在工作上,净琢磨些歪门邪道、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的,
    我劝你,自己打个报告,申请调走!
    別因为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捅了娄子,得罪了人,回来连累全局上下百十號同志跟你一起坐冷板凳、穿小鞋!”
    这话就差直接报徐茂的身份证號了。
    谁不知道前段时间徐副局长的儿子跟刘建国的孩子起了衝突,闹得沸沸扬扬?
    谁不知道徐副局长之前在一些场合,对刘建国这位年轻的上级颇有些“不以为然”?
    现在好了,报上去的申请被卡得这么死,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在“特別关照”。
    一时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坐在王晓明左手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徐茂。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埋怨,有“果然如此”的瞭然,更有“被你连累了”的无声指责。
    徐茂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抽了几十个耳光。
    他低著头,盯著面前的笔记本,恨不得那笔记本变成一条地缝让他钻进去。
    王晓明这番指桑骂槐,简直是把他的脸皮扯下来放在地上踩。
    他紧紧攥著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王晓明最后环视一圈,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语气森然说道:
    “我丑话说在前头,谁惹出来的麻烦,谁自己去想办法解决!
    找人说和也好,登门道歉也罢,我不管你怎么做!
    必须把这条路给我打通了!
    否则,年底局里的各项考核、评优评先,有一个算一个,大家都別想过好!
    散会!”
    “散会”两个字如同赦令,眾人如蒙大赦,却没人敢大声喧譁,纷纷低著头,快速而安静地离开会议室,经过徐茂身边时,眼神都复杂地闪烁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徐茂僵坐在位置上,直到人都走光了,他才缓缓抬起头,脸色已经由红转青,由青转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满地狼藉的菸头,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
    徐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办公室的,只觉得走廊格外漫长,沿途遇到的下属们恭敬的问候,在他听来都像是无声的嘲讽。
    砰地一声关上办公室的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才像被抽空了力气般,颓然坐倒在宽大的扶手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