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垂一行抵达距许昌西城门一里处时,雪粒正密,打在甲片上沙沙作响。
    慕容垂勒住韁绳,审量著城门口那些列队等候的仪仗身影,沉默了稍许。
    身后百余亲卫也纷纷停住马蹄。
    慕容德策马上前一步,低声道:
    “五哥,真就这般进去?”
    慕容垂看了慕容德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身旁的亲兵,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城门走去。
    他身后慕容德、慕容宝、慕容农等百余子侄亲卫见状,也纷纷下马,列成两行,牵著马匹,跟上慕容垂的步伐。
    城门內侧,苻坚穿著一件半旧的絳色袍服,外罩貂皮大氅,腰间束著革带,头上戴著远游冠,负手立在门洞下,身后站著苻方、权翼、张蚝、邓迈、慕容暐等人。
    他眺著那支从风雪中走来的队伍,看了片刻,转身对身旁的苻方说了句什么。
    苻方点了点头,也眯著眼睛眺向城外。
    慕容垂快步走到苻坚面前,叉手行礼,腰弯得极深:
    “罪臣慕容垂,参见陛下。”
    苻坚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將他扶起来。
    慕容垂直起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著疲惫,眼下一片青痕,须髯上沾著雪沫子,还未化尽。
    “我军诸路皆溃,独卿和王曜全师而返,朕心甚慰。”
    苻坚鬆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慕容垂一番。
    “唉,岁月不饶人,卿也老了。”
    慕容垂叉手道:
    “臣在漳口与桓冲对峙月余,寸功未立,反使姜成將军歿於阵中,实乃臣之过也。臣请陛下治罪。”
    苻坚摆了摆手:
    “朕已然听闻,是姜成不听卿言,贪功冒进,自取败亡,与卿何干?况且卿能约束部眾,有序北撤,使三万人马完整归来,已是大功一件。”
    苻坚本是有感而发,並无他意。
    可跟在后面的慕容暐听在耳中,面色却微微一僵,不禁羞赧地低下头。
    他的四万兵本在后方郧城,却不战自溃,与慕容垂身处漳口前线,却仍能將三万人马全师带回相比,高下立判。
    苻坚没有注意到慕容暐的窘迫。
    他拍了拍慕容垂的肩膀,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转身往城中走去。
    慕容垂跟在后面,慕容德、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等人鱼贯相隨。
    经过慕容暐身侧时,慕容宝冷笑一声,挑衅般扬长而去。
    慕容暐心中一阵屈辱、恼怒,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只得愤懣跟上。
    当夜,州府正堂设宴为慕容垂一行接风。
    宴席散后,苻坚便命人传令,明日一早启程北上洛阳。
    权翼劝他歇息几日再走,苻坚只是摇头,说及早返回长安,方可稳定人心,不可耽搁。
    苻方、张蚝等领命,自去整飭本部人马。
    次日天色未明,队伍便在城北门外集结。
    苻方率本部人马走在最前面开路,张蚝率五千步卒殿后,权翼带著文官队伍走在中间。
    强永和邓迈的一万人马散在两翼和前后,將处在中军的苻坚和慕容垂等人护得严严实实。
    苻坚骑在马上,回望著身后的许昌城,又看看四周復振的军势,心下稍安。他发誓,此番回去定要重整旗鼓,异日为在淝水死难的將士们报仇。
    .....
    长安太极殿前的广场上,积雪被扫到两侧,堆成两座小山。
    殿檐下掛著冰凌,长短不一,粗的如儿臂,细的如手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噹声。
    几个小黄门蹲在廊下,用铁钎子敲著冰凌,敲下来的冰块堆在墙角,很快又冻成了一坨。
    殿內燃著十几个炭盆,炭火烧得旺,热气蒸腾。
    北墙下那张黑漆御座空著,御座两侧的连枝灯已经点燃,灯盏里的清油满满的,灯芯剪得整整齐齐。
    东西两侧的列席上坐满了文武官员,人人穿著朝服,头上戴著进贤冠或武冠,面色肃然。
    苻宏坐在御座东侧的一张坐榻上,穿著一件黄色袍服,外罩皮製裲襠,腰间束著革带,头上戴著远游冠。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著连日操劳后的疲惫,眼下一片青痕。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圇觉——父王在淮南大败,阳平公战死,数十万大军覆没,各地溃兵如蝗,百姓惊扰,朝野震动。
    他这个太子,每日都要接见十几拨来自全国各地的告急使者,每拨都带来新的坏消息。
    有从荆州来的,说晋军已进迫至襄阳一线,都贵三日五次告急;
    有从并州来的,说北地郡一带已有乱兵出没,地方弹压不住;
    有从幽州来的,说苻洛旧部人心浮动,恐有不测……
    凡此种种,无不都在昭示著大乱在即。
    今日的朝会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原本应该在殿中列席的官员,缺了將近三成。
    有的被派往各地镇抚,有的在淮南战死,有的称病在家,还有的不知去了哪里。
    苻宏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熟悉的面孔。
    秘书监朱彤坐在东侧第四席,面色苍白,左手攥著一块绢帕,不时捂在嘴边咳几声。
    他年近五旬,原本就体弱,入冬以后更是一直病著,今日却仍强撑著来了。
    可他的目光却不时落在西侧那些空著的席位上——那里原本坐著梁成。
    他与梁成相识二十余年,从军中袍泽到朝堂同僚,並肩作战的日子歷歷在目。
    当年一同为天王征战,梁成每战当先,他居中调度,配合无间。
    后来他因伤病转任文职,梁成仍驰骋沙场,两人见面的次数渐少,可每逢年节,梁成总会遣人送些军中缴获的珍奇到他府上。
    他记得最后一次收到梁成的书信,是大军抵达项城后。
    信写得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元乐兄,南征在即,弟请为前驱。俟擒晋主,当与兄浮三大白。”
    他当时还回信说“锋鏑无情,幸自珍重”,可那封信寄出去没多久,便传来了梁成阵亡的消息。
    “朱公。”
    赵整在一旁低声道,將他从那些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朱彤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殿中那些正在爭论的朝臣,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他的身侧坐著赵整,面色也不太好,嘴唇乾裂起皮,却坐得笔直。
    广平公苻熙和河间公苻琳分別坐在第二席、第三席的位置上,两人挨得很近,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苻熙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苻琳却不时皱一下眉头,目光在殿中扫来扫去。
    鉅鹿公苻睿坐在东侧首位,却反常地只低头看著脚下的藺席,一言不发。
    太子左卫率石越坐在西侧武官队列的最前面,他的下首依次坐著右將军徐成、左將军竇冲、领军將军苟池、前禁將军李辩等人,人人面色沉凝。
    殿中还有几个御史、尚书、侍郎,三三两两地坐著,谁也不说话。
    气氛沉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苻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洛阳来报,父王鑾驾已抵许昌,不日便將返回长安。孤欲亲率人马,前往洛阳迎接,诸卿以为如何?”
    殿中静了片刻。
    朱彤侧起身,看著苻宏,微微拱手道:
    “天王未在,太子便是国之根本。根本一动,人心必动摇。况且京师目下只有数万守军,各地溃兵尚未收拢,若是再有什么变故,殿下远去洛阳,朝廷如何应对?”
    赵整也接口道:
    “秘书监所言极是。近来京师人心浮动,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得亏殿下坐镇朝堂,民心方得安定。殿下欲尽人子之道,遣一二王公大臣前往即可,何必亲身远离?”
    苻宏看了赵整一眼,又看了看朱彤,嘆了口气:
    “也罢,既然孤不宜往,不知何人可担此任?”
    殿中静了片刻。
    苻睿仍旧垂首不语,几个月前,他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力主南征,还主动请缨为前锋。
    如今大军溃败,阳平公战死,他自不敢再指点江山。
    苻熙坐在苻睿下首,抬起头看了苻宏一眼,又看了看朱彤,当即起身拱手道:
    “臣弟愿为太子分忧!”
    苻琳也站起身来,叉手行礼:
    “臣弟也愿往!”
    苻宏看著两个弟弟,面上露出欣慰之色,点了点头:
    “甚善,二弟忠孝可嘉,孤便委你二人……”
    “殿下!”
    朱彤打断了他,叉手道:
    “广平公、河间公,乃宗室亲族,宜留镇长安,辅翼殿下,不可擅离。且朝廷早有定製,宗室亲族,未得詔令,不得进京,不得离京。殿下安可忘也?”
    苻琳面色一沉,转过身来盯著朱彤,眼中满是怒色:
    “好你个朱彤!而今內忧外患,我等不过略尽人子之道,你却阴阳怪气,出言阻挠,是何居心?”
    苻熙也不冷不热地道:
    “秘书监年事已高,又病体未愈,怕是昏了头罢,还是早些回府养病为宜。”
    朱彤面色不变,叉手道:
    “有劳广平公掛怀,肜病体事小,大秦安危事大,臣不得不言。”
    苻琳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声音又高了几分:
    “哼,汝便是逆言太多!数月前廷议伐晋,眾臣皆言不可,独你和慕容垂、姚萇等人,力主南征。结果呢?王师覆败,害得太傅等人殉难!数十万將士埋骨淮南!今太子仁厚,不加治罪已是万幸,汝却目无尊卑,几次三番忤逆,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说著,转向苻宏,叉手道:
    “殿下,臣请杀朱彤,以谢天下!”
    殿中顿时一片譁然。
    苻睿抬起头来,看了苻琳一眼,目光复杂。
    苻熙站在一旁,嘆息地摇了摇头。
    竇冲坐在西侧靠后的位置,捻著頜下短须,饶有兴致地看著这场闹剧。
    徐成端坐在席上,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赵整连忙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向苻宏叉手行礼,又向苻琳叉手行礼,满脸急切:
    “不可不可,国难当头,诸位少说两句,当务之急,是派人迎候天王吶!”
    苻宏看著赵整,又看了看朱彤,沉默了片刻:
    “朱爱卿既然反对二公出行,不知可有推荐人选?”
    朱彤正要开口,石越已从西侧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殿中,叉手行礼:
    “殿下,臣愿前往!”
    朱彤看著石越,点了点头:
    “太子左卫率愿往,正当此任!”
    苻琳和苻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各自退坐回原位。
    苻宏頷首笑道:
    “好,那就劳石卿奔走一趟。”
    石越叉手道:
    “臣领命!”
    说完,便又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殿中静了片刻。
    苟池从东侧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叉手行礼:
    “殿下,荆州刺史都贵多次上奏,言晋贼已进迫至襄阳一线,要朝廷急派援兵,迟恐襄阳不保也!”
    苻宏皱起眉头,靠在凭几上,捻著鬍鬚:
    “慕容垂不是已退兵到南阳吗?还有那洛州刺史张五虎,为何不前往救援?”
    前禁將军李辩坐在苟池下首,闻言侧身向苻宏叉手道:
    “殿下有所不知,慕容垂倚仗天王宠信,独掌一军,直接听命於天王,自然非都贵可以驱使。恐怕连东宫敕命,他都未必理会。至於那洛州刺史张五虎,则言兵少力微,未可轻动,除非京师拨派援兵与他,方可进兵。”
    苻宏面色一沉,正要说话,徐成已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殿中,叉手行礼:
    “慕容暐不顾大局,弃军独逃,臣请对其留京族人,依律收监定罪,以正人心!”
    姜宇也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叉手行礼:
    “臣附议!慕容氏倚仗宠幸,多有不法,今失地败军,正可定罪,以儆效尤!”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东侧那些空著的席位,心中暗暗咬牙——成弟,为兄今日便替你报仇。
    徐成和姜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和快意。
    竇冲却突然站了出来。
    他看著徐成和姜宇,嘴角带著一丝冷笑:
    “慕容垂尚领兵数万,骤然对慕容暐惩处,岂不打草惊蛇,催人造反?臣闻现在北地郡一带,已出现动盪。太子庙堂运筹,需通盘考虑,切不可因慕容暐这等无足轻重之人,而激起动乱。”
    徐成面色一沉,转过身来盯著竇冲,那双眼睛里满是怒色:
    “哼,危言耸听!慕容暐乃前燕国主,岂是无足轻重之人?將彼定罪,正可威慑远近,让居心叵测之徒,不敢谋生叛逆!將军巧言说情,莫非与慕容氏暗通款曲耶?”
    竇冲冷笑一声,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
    “右將军乃昔日伐燕大將,今力主收监,安知亦不是公报私仇?”
    “你!”
    徐成上前一步,已捲起了袖袍。
    竇冲也不甘示弱,斜覷著他,默默攥紧了拳头。
    两人怒目相对,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周围的文武官员纷纷避让,谁也不敢上前劝解。
    苻睿坐在东侧,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搁下,靠在凭几上,饶有兴致地看著这场爭斗——父王不在,太子暗弱,根本就压不住这帮武夫。
    “放肆!”
    石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来,只见他怒气冲冲大步走到徐成和竇冲旁边,逼视著二人:
    “太子面前,朝堂之上,尔等成何体统?!”
    徐成和竇冲同时一怔,各自鬆开拳头,退后一步。
    徐成赶紧面向苻宏行礼,低著头:
    “臣莽撞无礼,请殿下治罪!”
    竇冲也赶紧叉手行礼:
    “臣亦请罪!”
    苻宏靠在凭几上,看著他们,面色阴沉,沉默了片刻,才摆了摆手:
    “俱是为国建言,下不为例。”
    徐成和竇冲又叉手行了一礼,这才悻悻然退回座位上坐下。
    两人都不看对方,面色铁青。
    苻宏转向石越,目光里带著探询:
    “石卿之意如何?”
    石越叉手道:
    “我大秦精锐,向以关中子弟为主,然多覆败於淝水。今留京之卒,不足五万。即便临时加征,得兵亦不会超过十万,且还需分驻各郡、各县。能维持京畿治安,已是不易,若再行调拨,只恐京师防务,皆不得周全矣。”
    姜宇打量著石越,淡淡道:
    “將军之意,莫非是要坐视襄阳失陷?”
    石越看了姜宇一眼,摇了摇头:
    “襄阳乃南州之要镇,非晋人一时可以撼动。太子可敕命都贵,让其设法守上数月,待天王回京,再谋战守之计。至於慕容暐定罪事宜,太子不宜处断,当稟奏天王,由圣心独断即可。”
    赵整坐在一旁,听了石越这番话,拂须兀自点头。
    暗道石越沉毅严重,能谋善断,难怪天王让他担任太子左卫率。
    就在眾人对石越的担当和谋略纷纷点头讚许之时,却见朱彤坐在席上,面色越来越白。
    他伸手捂住嘴,咳嗽了一声,摊开手掌,掌心里赫然是一摊殷红的血。
    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连忙不动声色地將手缩进袖中,用绢帕擦乾净。
    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只有坐在他身侧的赵整瞥见了。
    “朱公,你没事罢?”
    赵整赶忙低声询问道。
    朱彤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努力重新坐直身子。
    “咳咳咳……”
    只闻一阵急切的咳嗽声,朱彤尚未坐直,口中血雾便猛然喷出。
    “不好!朱公吐血了!”
    隨著赵整的一阵惊呼,眾人看见朱彤已歪倒在席上,嘴角掛著血丝,面色惨白如纸。
    “快!快传太医呀!”苻宏站起身来,嘶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