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抬眼望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千里之外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如今这大虞的皇宫,上至宫殿库房,下至官员名册,哪里还有秘密可言?那地方,早就是他魏无涯自家的后花园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深深地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皇权旁落,竟至如斯!
    一个外臣,可以隨意出入宫禁,翻阅本该只有帝王才能接触的秘档,甚至能拿到百年前废太子的画像。这已经不是权倾朝野,这是真正的窃国!
    赵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魏无涯连皇帝本人都能当猪一样圈养起来,下毒、逼宫,无所不用其极,弄到一张百年前的画像,確实不算什么难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机。
    內鬼的疑云虽然消散了,但一个更严峻,也更清晰的现实摆在了面前——他们的底细,几乎已经被魏无涯摸了个一清二楚。
    赵衍还活著,並且就在清风寨。
    清风寨的真正主导者,是一个名叫赵衡、且与百年前失踪的太子容貌酷似的年轻人。
    这两个消息,任何一个传出去,都足以让天下震动。而如今,这两个消息,都稳稳地落在了他们最大的敌人——魏无涯的手中。
    赵衡从赵衍那处小院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寒气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一夜未眠的王进和陈三元眼圈通红,脚步却依旧沉稳,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三人沉默地走在被清扫过的石板路上,积雪上拖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先生,”终究是性子更沉稳的陈三元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压低了声音,话语里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凝重,“魏无涯已经知晓陛下尚在人世,这次派来的刺客又全折在了咱们手里。我担心,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走在另一侧的王进闻言,立刻跟著附和,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忧虑:“陈头儿说得没错。那老贼心狠手辣,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下次派来的人,只会更难对付。咱们总不能每次都指望运气。先生,咱们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行。”
    赵衡没有立刻答话,他微微眯著眼,看著远处被朝霞染成金色的山巔,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王进的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清风寨如今就像一块被饿狼盯上的肥肉,魏无涯就是那只最有耐心、也最狡猾的头狼。
    这次能挫败青龙卫的突袭,固然有自己布置得当的功劳,但更多的,却是几分侥倖。若不是玄机老道恰好在断龙崖下发现了那五十多人的脚印,提前预警,让清风寨有了准备。一旦让这群顶尖杀手悄无声息地摸进后山,摸到匠作营甚至自己家的小院,后果不堪设想。
    清风寨看似固若金汤,可百密终有一疏。他不可能將牛耳山上下每一寸土地都变成铁桶,只要有疏漏,就可能被敌人抓住,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千日防贼,太被动了。
    就在赵衡沉思之际,旁边的王进似乎是憋不住了,他看著赵衡,眼睛里冒著红光,语气里带著一股子狠劲:
    “先生!要不……咱们也別光等著挨打!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也给魏无涯那老东西一点厉害瞧瞧!让他也尝尝被人惦记的滋味!”
    这话一出,陈三元都忍不住侧目。
    赵衡的脚步也隨之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王进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语气平淡地反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让你带人去玉京城,潜入右相府,刺杀魏无涯?”
    “呃……”王进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后面的话顿时卡住了。
    赵衡也不等他回答,那双深邃的眼睛上上下下地將王进打量了一遍,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然后嘴角微微一撇,用一种近乎於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就你手底下那几个刚练了没几天的特勤队员?连玉京城的城墙根都未必摸得著,就想闯戒备森严的右相府?去了,跟排著队上门送人头有什么区別?”
    一番话,不带半个脏字,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王进的脑门上。
    他方才那股子冲天的豪情壮志,瞬间被戳破,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就蔫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几句,比如他的弟兄们都是好样的,不怕死。可对上赵衡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这些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先生说的是实话。
    这人的本事,是杀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赵衡说他不行,那就是不行。
    王进耷拉著脑袋,嘴里小声地嘟囔著什么,但终究是不敢再反驳。
    站在一旁的陈三元看到这一幕,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强行板著脸,心里却觉得痛快。让你小子整天想著出风头,这下被先生懟得没话说了吧。
    然而,赵衡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嘲弄的意思。
    王进这番简单粗暴的想法,虽然不切实际,却也提醒了他。
    被动防守,永远不是长久之计。想要彻底解决问题,就必须主动出击,將战火烧到敌人的地盘上去。
    只是,这个“主动出击”,並非只有潜入相府,提刀砍人这一种方式。
    想到这里,赵衡的目光再次落到了一旁垂头丧气的王进身上,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行了,別跟斗败了的公鸡一样。”赵衡淡淡地开口。
    王进猛地抬起头,不解地看著他。
    “回去之后,把你手下那帮人给老子往死里练。”赵衡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別光练些潜行刺杀的本事,脑子也要练。这几天,先把咱们清风寨周围的地形图,还有青州、云州各处关隘、渡口的位置,给他们每个人都背熟了。过几天,或许真有活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