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千夫长跑上来,半跪著报告:“老將军,清点了两遍……能进关的,加上城里留守的后勤輜重营,一共还剩两万三千出头。”
    呼延烈的脊背僵了一瞬。
    八万人。
    三天前从这座关门出去的时候,八万人的铁蹄踩得地面都在抖。
    现在回来了两万三。
    折了將近六万。
    千夫长还在往下说:“马匹折损更重,走的时候带了九万匹战马,眼下能骑的不到两万匹,剩下的全丟在了虎牢关外……”
    呼延烈摆了摆手,示意他別说了。
    他直起腰,缓缓走到耶律拔都面前。
    大王子缩在条凳上,身上那件镶金嵌银的战袍沾满了泥浆和血跡,看不出原来的顏色。鎏金铁甲早就不知道丟在了哪里,露出里面的丝绸中衣,前襟被汗水浸得透湿,紧贴在身上。
    耶律拔都的脸白得嚇人。
    他瞪著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珠,嘴唇不停地哆嗦,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呼延烈盯著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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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征战三十年的老將,第一次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他想说“我早就劝过你”。想说“当初让你先派两千轻骑探路你不听”。想说“你非要一口气碾碎敌人,现在碾碎了谁”。
    但他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说了有什么用?人死了,马没了,五万多条命填进了虎牢关前那片荒原,换回来的只有这个缩成一团的大王子和一肚子悔恨。
    呼延烈缓缓闭上眼睛。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关闭四门,全军就地休整。不准任何人出关半步。”
    ——
    吴刚和澹臺明羽带著四千轻骑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北狄的营地已经彻底变了样子。
    帅帐烧成了一堆黑炭,金狼大旗断成两截插在泥水里,营帐和柵栏七倒八歪,到处是焦黑的残骸和凝固的血泊。空气中飘荡著被烈火灼烤过的皮革和肉的焦臭味。
    澹臺明烈已经脱了染血的鎧甲,只穿一件被汗浸透的粗布中衣,正蹲在一堆缴获的物资旁边,拿著一支炭笔在羊皮纸上记东西。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忙得脚不沾地的輜重兵,抬箱子的抬箱子,拉马的拉马,吆喝声此起彼伏。
    澹臺明羽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大哥!”
    澹臺明烈头也不抬。
    “追到哪了?”
    “离燕云关不到十里。”澹臺明羽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天亮了,我撤回来了。”
    澹臺明烈的炭笔在羊皮纸上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弟弟一眼。
    鎧甲上全是血,枪上掛著碎肉,脸上有被溅到的血斑。
    但眼睛是清醒的。
    澹臺明烈没说“做得好”,也没说“辛苦了”。
    他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字。
    这一拍,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澹臺明羽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清点战马的士卒。
    吴刚走过来,隨手扔给澹臺明羽一个水囊。
    “喝口水。你嘴上还掛著血呢。”
    吴刚在一旁笑著对澹臺明烈说:“大当家,二当家这次可是令行禁止,天一亮立马就撤了,没给您添麻烦。”
    他这话带著几分玩笑,却也实实在在地指出了澹臺明羽的变化。
    换做以前,杀红了眼的澹臺明羽不追到燕云关城门底下,把刀砍卷刃了是绝不会回头的。
    澹臺明烈闻言,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欣慰。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弟弟跟前,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澹臺明羽的肩膀。
    那只手掌宽厚有力,拍在沾满血污的鎧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一切尽在不言中。
    澹臺明羽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赶紧別过头去,假装去看远处正在清点战马的士卒。
    晨光熹微,將虎牢关雄伟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赵衡站在城头,冷冽的晨风吹动著他的衣角。
    他亲眼看著,那支如钢铁洪流般的大军,正从地平线的尽头涌来,如潮水般归入关內。
    队伍中,夹杂著望不到头的缴获物资和黑压压的马群,那场面壮阔得让人心潮澎湃。
    关墙上,一夜未眠的守军在看到凯旋队伍的那一刻,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贏了!”
    “我们贏了!”
    欢呼声匯成一道声浪,衝上云霄,似乎要將这几日笼罩在关城上空的血腥气都彻底驱散。
    澹臺明羽和吴刚快步登上城墙,来到赵衡面前復命。
    两人浑身血污,鎧甲上凝固的血浆和泥土混在一起,散发著浓烈的腥气,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与光彩。
    “先生!”澹臺明羽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
    澹臺明烈也走了过来,他比弟弟沉稳许多,只是简要地匯报了战果:“主力正面击溃,四千轻骑追杀近百里,敌军主帅耶律拔都狼狈逃窜,北狄大军,已不成气候。”
    赵衡的目光扫过澹臺明羽。
    眼前的年轻人虽然浑身都散发著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但神色清明,呼吸平稳,並没有打了胜仗后那种控制不住的狂躁。
    赵衡心里清楚,这一战,不仅是打垮了北狄八万铁骑,更是让这个热血的年轻人真正蜕变成了一名合格的將领。
    他点了点头,视线越过几人,望向城外那片绵延十余里的广阔战场。
    空气中,血腥与焦臭的气味尚未散尽,提醒著所有人昨夜的战斗是何等惨烈。
    城墙下,数千名北狄俘虏被缴了械,用麻绳五花大绑,按片区蹲成黑压压的一团,一个个垂头丧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赵衡转向身边的小五,声音平静地发出了第一道命令。
    “去,把所有俘虏嘴里塞的乾草都拔了。”
    “给每人发一碗水,別渴死了。”
    “死了,就少一个干活的。”
    小五愣了一下,隨即重重点头。
    “另外,通知伙夫营,杀牛宰羊,今晚,庆功!”
    小五领了命令,匆匆跑下城墙,安排人手给俘虏送水。
    隨著赵衡一道命令下达,整个虎牢关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