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臺明羽咬碎了后槽牙,想追,又被剩下的几个亲卫死死缠住。
    等他把最后一个亲卫挑落马下,锥形阵的尾巴已经消失在北面的黑暗里。
    几个还没死心的千夫长看到大王子跑了,帅旗也倒了,最后一丝血勇也跟著凉透了。
    號角声此起彼伏。
    不是进攻的號角,是逃命的號角。
    玄甲军的长枪阵彻底推平了最后一道防线。
    那面象徵著北狄王庭无上荣耀的金狼大旗,此刻已经断成两截,倒插在满是血污的泥水里。
    大营彻底崩盘了。残存的北狄士卒连握刀的力气都提不起来,纷纷丟掉手里的兵器,双膝砸在地上,拼命磕头乞降。
    还有些彻底崩溃的逃兵,为了爭夺一匹没有主人的战马,自己人跟自己人抽刀子互砍。抢到马背的人连方向都辨不清,只顾著拿刀背死命拍打马屁股,朝著北面疯狂逃窜。
    澹臺明烈提著那把陌刀,大步跨入中军大帐。
    曾经奢华的帅帐,此刻破烂不堪。澹臺明烈用刀尖挑开垂落的牛皮帘子,往里一扫。
    里面空空荡荡,案几翻倒在地,羊皮褥子被踩得全是黑泥。地毯中央,孤零零地扔著半截没来得及套上的皮靴。
    “大哥!”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澹臺明羽提著那杆滴血的花纹钢破甲枪,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身上的鎧甲掛满了碎肉,整个人冒著浓烈的血腥气。
    “没逮住大鱼!”澹臺明羽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满脸写著愤恨,“呼延烈那个老东西护著耶律拔都,趁乱撕开个口子跑了。看马蹄印子,是往燕云关那个方向逃的。”
    澹臺明烈盯著地上的半截皮靴,握著陌刀的手指渐渐收紧。
    一场大胜就在眼前,八万北狄铁骑被彻底打废。但放跑了敌军主帅,这口气就卡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深邃的天空。
    夜色依旧浓重,东方连个灰濛濛的影子都没透出来。
    澹臺明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辰。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半时辰。
    他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瞳孔里突然躥起一股疯狂的火苗。
    “去把吴刚叫过来。”澹臺明烈转身走出帅帐,声音压得很低。
    片刻后,吴刚提著神机弩快步赶到,双手抱拳:“大当家!”
    “就让这群北狄韃子这么舒舒服服地逃回燕云关?”澹臺明烈环顾四周那些跪伏在地的俘虏,重重哼了一声,“没这个道理。”
    澹臺明羽一听这话,眼睛瞪得溜圆:“大哥,你的意思是……追?”
    澹臺明烈把陌刀“鐺”的一声插进土里,招了招手,示意两人凑近。
    “记不记得上个月,你姐夫给咱们推演过的一套打法?”
    澹臺明羽挠了挠沾著血浆的铁盔,一时没反应过来。
    吴刚是老斥候出身,脑子转得极快。他猛地抬起头,呼吸瞬间粗重了。
    澹臺明烈盯著北方的夜色,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这十六个字一拋出来,周围的空气瞬间热了。
    吴刚捏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嘎巴直响。他太清楚这套战术有多毒辣了。这简直就是为了今天晚上这帮落水狗量身定製的神技!
    北狄人现在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满脑子只剩下逃命。只要咬住他们,不硬拼,就能把他们活活耗死在这几十里的荒原上。
    “四千轻骑,全部集合。”澹臺明烈迅速下达军令,“你们两个带队。记住,绝对不要近战肉搏。发挥你们的快马优势和神机弩的射程。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一路撕咬,一路放血!”
    澹臺明羽听得热血直往脑门上涌,转身就要去牵马。
    “站住!”
    澹臺明烈大喝一声,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澹臺明羽胸前的护心镜边缘,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两兄弟的脸凑得极近。澹臺明烈眼里的疯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清醒与严厉。
    “临出门前,你姐夫交代的死命令,你当耳旁风了?”
    澹臺明羽愣了一下。
    “只要东方见白,不管前面有几万人,不管你是不是马上就能把长枪捅进耶律拔都的脖子。”澹臺明烈死死盯著自己的亲弟弟,咬著牙说道,“必须立刻给我调头回关!”
    澹臺明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敢贪功恋战,老子亲手执行军法。听懂没有!”
    澹臺明羽站直身子,右手重重捶了一下胸甲,发出震耳的闷响:“军令状我立了!天亮前一定带兄弟们回来!”
    吴刚也郑重抱拳领命。
    两人迅速转身,点齐四千轻骑。没有战前动员,没有號角声。四千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直接冲入无边的黑夜。
    此时,通往燕云关的荒原道上。
    耶律拔都披头散髮,身上的鎏金鎧甲早就不知道丟到了哪里。他死死趴在马背上,双手死抠著韁绳,双腿因为极度恐惧而止不住地发抖。
    老將呼延烈带著三千亲卫,將他死死护在中间。
    在他们后方,是数万名丟盔弃甲的北狄溃兵。没有人列阵,没有人举火把,所有人都在没命地往北跑。谁跑得慢,谁就会被后面的人直接推倒,踩成肉泥。
    夜风夹杂著浓重的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快!再快点!”耶律拔都嗓子全哑了,一边抽打马屁股一边嘶吼。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且密集的马蹄声,顺著夜风传了过来。
    呼延烈猛地回头。
    马蹄声不是从前方传来的。不是拦截。
    而是从他们刚刚逃离的那片黑暗中,如附骨之疽一般,死死贴了上来。
    “结阵!后军转身结阵!”呼延烈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根本没人听他的。那些溃兵早就嚇破了胆,听到后面的马蹄声,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跑得更加疯狂。互相推搡间,又倒下一大片。
    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微弱的火光。
    那是神机弩箭头上涂抹的引燃物,在夜风中被吹亮。
    嗖嗖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