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之中——
    苏尘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沉静、或焦灼、或跃跃欲试的脸,掌心一压,醒木清鸣再起。
    满座霎时寂然无声。
    他这才不疾不徐,启唇开讲。
    上回说到——
    轩辕敬城请老祖赴死那一跪,李淳罡重登陆地神仙那一剑,洪洗象下山只为红顏那一骑……桩桩件件,如刀刻斧凿,深深印进眾人脑海。
    而雪中武林那条与当下似曾相识、却又迥然不同的武道脉络,更是引得无数宗师屏息凝神,反覆推敲。
    是以,当苏尘再度开口,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脊背挺直,耳廓微张,唯恐漏掉一个字——
    只因今日要讲的,是北凉世子徐凤年孤身闯北莽的那一程生死劫。
    细论起来——
    第一段里,徐凤年尚是旁观者,冷眼看江湖翻覆;
    这一段,却成了执棋之人:凉莽大战的伏线、暗桩、杀局,层层剥开;雪中江湖的筋骨血肉,也隨他脚步一寸寸显露真容。
    他从二品小宗师一路硬扛至偽金刚,被数位金刚境高手围杀於雪原,又在江南雨巷与指玄榜第三的於新郎狭路相逢,更与魔名震世的洛阳纠缠半生、难分难解。
    最后一战,独面第五貉,以命搏命,血溅三尺,终斩其首。
    可他自己,也一夜青丝尽成霜雪,大黄庭根基彻底崩散,修为应声跌落,从大金刚直坠偽指玄。
    这般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的遭际,又岂是一句“玄奇”便能囊括?
    “……”
    “当日,一则密讯如风掠过整座北凉。”
    “世子徐凤年,曾在弱水之畔,亲手割下北莽北院大王徐淮南的头颅!”
    “亦曾在柔然山巔,亲斩第五貉首级,血染寒松!”
    “他捧这两颗头颅,为新凉祭旗!”
    “诸位,今日故事暂且收束。明日此时,说书再开——还望各位捧场!”
    苏尘一口气將雪中第二折讲完。
    此时天幕已全然黑透,街上传来打更声,已是初更过半。
    可场內灯火通明,暖光映著一张张亢奋未消的脸。
    满座无一人起身离席,人人眸光灼灼,如钉子般牢牢钉在苏尘身上。
    “先生!”忽有人按捺不住,霍然站起,“徐凤年那手飞剑,可是您今早进城时指尖一点、剑啸破空的那般本事?”
    苏尘循声望去——
    但见那人身形精瘦,鼻下两撇鬍鬚微微翘起,眼神活络,眉宇间透著股藏不住的狡黠劲儿。
    正是早先露过面的剑贪。
    “哦?你不是奔拜剑山庄抢绝世好剑去了么?”苏尘含笑问。
    “唉——悔不该不听先生劝啊!小人差点就横尸剑冢了!”剑贪连连摆手,嘆气摇头。
    不等旁人追问,他已竹筒倒豆子般接上:“那柄剑果然邪门!须以贪、嗔、痴三毒为引,方能出鞘,分明是把噬主凶兵!”
    “我当时鬼迷心窍,伸手就夺,哪知步惊云才是它命中注定的主人!”
    “若非此前有幸见过先生一面,怕是当场就被剑气绞成齏粉了!”
    说到这儿,他脸上浮起后怕与庆幸交织的神情,隨即朝苏尘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
    “呵呵,不必如此拘礼。”
    “步惊云虽面冷如铁,骨子里却有山河担当,將来荒原风雨飘摇之际,还得靠他撑住半壁天穹。”
    “至於你说的飞剑——雪中那点手段,不过是借势驭器的小术;我所用者,是调阴阳、合天地的御剑真法。二者之间,隔著一道天堑。”
    苏尘隨意挥了挥手,语气淡然。
    剑贪浑身一震,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猛地涨红,二话不说,“咚”地一声重重跪倒,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然作响。
    “先生!求您指点一二!”
    “小人痴迷飞剑三十年,试遍千法万诀,到头来不过勉强催剑离地三尺、疾行十步而已!”
    “今日得闻飞剑之秘,不敢奢望御剑大道,只求先生赐下些许门径,让我此生无憾!”
    话音未落,他已连连叩首,额角渗出血丝也不觉痛。
    苏尘静静望著他,良久,轻嘆一声:
    “修性不修命,万劫阴灵难入圣!”
    “那飞剑之术,终究是饮鴆止渴的偏门——需以心头热血温养,损本伤元,於道无益。剑贪,你真要走这条路?”
    剑贪头也不抬,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朝闻道,夕死可矣!”
    “小人自知根骨平庸,御剑大道,此生恐难企及。只愿习得飞剑一二诀窍,不负这半生痴狂!”
    “修仙?我早断了这念头。”
    “胡说!”
    剑贪话音未落,苏尘已厉声喝断。
    “你可明白,凡俗之辈与修真者之间,究竟差在哪儿?”
    “请先生明示!”
    剑贪不敢抬眼,伏地垂首,声音压得极低。
    “三千条路皆通大道,剑道亦是其中一径。你若真心向此,未必不能劈开云障,闯出一方天地。”
    “可若只钻营飞剑小术,弃本逐末、弃道求器——怕是撑不过七八载,就要血枯命尽!”
    苏尘目光如刃,字字凿入人心。
    “啊?这……”
    剑贪浑身一颤,额角沁出冷汗。
    他原以为,以精血饲剑,顶多折损十数年寿元;
    哪料这飞剑之术竟如此噬人,甫一入门,便如签下卖命契,只剩七八年阳寿!
    若真如此——
    拿命去换一柄冷铁,到底值不值?
    “诸位听真:有道无术,术可后学;有术无道,路尽於死!”
    “若真想踏进修仙门径,切记——术法再炫,终究是枝叶;大道才是根脉。”
    “捨本逐末者,必遭反噬!”
    苏尘长嘆一声,语重心长,又似警钟撞响。
    “敢问先生,何为道?何为法?何为术?”
    话音刚落,满场肃然。
    眾人屏息凝神,眉头紧锁,反覆咀嚼这话中分量。
    忽地,一位白髮老者霍然起身,拱手垂腰,礼数周全,一如稚子叩师。
    此举,在江湖里已是自降辈分、甘居人下。
    可四下无人侧目,更无半点异议——
    道之所存,师之所立,岂在年齿高低?
    苏尘微微頷首,淡声道:“罢了,今日天色已晚,不宜深谈。”
    “下次开讲,我便细细拆解:练武与修仙,究竟差在筋骨,还是在魂魄?”
    此言一出,全场轰然振奋,齐刷刷躬身作揖,
    山呼海啸般的谢声,震得樑上浮尘簌簌而落!
    这场说书,最终停在三个字上——
    术、法、道。
    此前,武林中人谁曾细究过这三字?
    在他们眼里,练武不过三桩事:
    天赋打底,苦功垫脚,机缘点睛。
    可苏尘偏在收尾处重重一敲:
    练武,是打熬身子;修仙,是重塑性命。
    有道无术,尚可徐图;有术无道,死路一条!
    其实,他先前所举诸例,乃至雪中那一番剖白,
    桩桩件件,都绕不开这三个字。
    眾人初时懵懂,只觉高深莫测;
    可当“有术无道,必死无疑”八个字落地,
    纵使说书散场,七侠镇却再也按捺不住——
    尤其那些活过半世的老怪物,当场爭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当夜,马蹄踏碎寒霜,彻夜未歇;
    爭吵声混著风雪,在镇子上空盘旋不散。
    翌日清晨,
    除却几个刚摸上拳谱的毛头小子尚懵懂无知,
    其余武林人个个眼窝青黑,呵欠连天。
    大明,皇宫深处。
    正德帝端坐龙椅,眉宇沉鬱,目光扫过阶下四道身影。
    “陛下,七侠镇密报,尽数在此。”
    上官海棠已自七侠镇折返,肩头还沾著未化的雪粒,此刻正將昨夜所闻一一道来。
    “修仙之说、九如、梁萧……”
    正德帝指尖轻叩扶手,忽而抬眼:“海棠,依你之见,朕可有几分把握,招揽其中一二?”
    如今,曹正淳死於朱无视之手,
    朱无视谋逆败露,被四大密探联手围剿,暴毙当场。
    偌大皇庭,竟只剩这四人可用,且还各怀机心、难以驱策。
    帝王孤坐高台,忽觉四顾萧然,寒意刺骨。
    而苏尘口中那些名字,如惊雷滚过耳畔——
    若能纳其一二人入朝,何愁江山不稳?
    上官海棠掌管密谍多年,心思玲瓏剔透。
    一听便知圣意所指,更明白那层隱忧。
    可她亦清楚:那些人,不是江湖草莽,而是蛰伏山林的虎豹。
    皇室伸手太急,反倒惊起杀机。
    “陛下,庞斑魔性深重,浪翻云桀驁难驯——”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此等人,向来不吃软硬,更不受名利羈绊。”
    “那西城之主,东岛之王呢?”
    正德帝眸光灼灼,竟拋出惊人之语:“若朕许以亲王之爵,裂土封疆,能否动其心?”
    话音未落,四人齐齐变色。
    “哎哟喂——陛下使不得啊!”
    成是非跳將出来,嗓门炸雷似的,“这些人本就野性难驯,您再捧个王冠上去,岂不是亲手给他们铸刀?”
    他承了古三通一身绝学,金刚不坏已近圆满,又天生没大没小,张口便是肺腑之言。
    殿內霎时一静,连烛火都似屏住了呼吸。
    正德帝脸色微滯,半晌未应。
    这时,云罗郡主掀帘而入,裙裾带风,浑然不察满殿凝滯,进门便扬声喊道:
    “皇兄,宫墙四面,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真想去七侠镇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