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恆没有回答。
    他已经追出去了几步远,击云在身侧斜提,枪尖朝后枪尾朝前,整个人像一支快要离弦的箭。
    身体轻巧地跃上一栋矮楼的屋顶,朝著刚才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追去,速度极快。
    藿藿举著令旗站在原地,目送丹恆的背影消失在屋顶上。
    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眼眶还是红的,刚才忍笑忍出来的泪花还没来得及擦。
    现在不用擦了,因为丹恆走了,罗剎的注意力也在丹恆身上,没人看她。
    她把令旗放下来,露出下半张脸上一个控制不住往上翘的嘴角。
    幻朧在心里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太精彩了。
    真的。
    她从生涯里抽出一小段时间来罗浮潜伏,没想到附赠的娱乐节目比预期的要多出至少八个量级。
    一个星核猎手追杀一只偽装成死人的猫,一只猫把龙尊的魂差点喊出来,而她的旁边还站著一个被留下独自面对曖昧后遗症的天外行商。
    她偷偷瞄了罗剎一眼。
    罗剎正看著丹恆消失的方向,神色如常,表情依旧是那种温和到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但他把银色十字架换回了右手,这个动作他之前已经做过一次,反过来再做一次,就有点像是在整理思绪。
    幻朧在心里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好素材,留著以后用。
    然后她迅速调整好表情,把令旗重新举到嘴边,切换回怯生生的藿藿模式。
    “罗、罗剎先生……丹恆先生他一个人去会不会有危险呀……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罗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摇头。
    “丹恆先生自有分寸。”他说,“我们先去与瓦尔特先生会合吧。”
    他的语气仍然温和,仍然从容。
    只是他在转身时又看了一眼丹恆消失的方向。
    那个方向已经看不到任何身影了,只有远处的屋顶在阳光下泛著白光。
    幻朧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感官远比普通人敏锐,即使周围有风声,远处星槎的引擎声,但她仍然捕捉到了某个角落里极其细微的声响。
    目光往侧后方扫了一眼。
    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矗立在码头的某个阴暗角落里。
    那个角落里堆满了货箱和旧缆绳,阳光几乎照不进去,只有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能透进去一线光。
    那道身影就站在那一线光的旁边,光贴著她的轮廓描了一圈冷白色的边,照出几缕霜白色的长髮。
    镜流。
    幻朧的瞳孔缩了一瞬。
    但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跟在罗剎身后往前走。
    镜流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眼罩遮住了她的双眼,但她的脸朝向的是刚才丹恆追过去的方向。
    更確切地说,是刚才那道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
    手按在剑柄上,冰剑的剑鞘上凝著一层薄薄的霜,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仓库角落里的冰雕。
    就在这时,她忽然动了。
    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身体无声无息地腾空而起,衣袂在空中翻了个小幅度的浪,下一秒就落在了旁边一栋矮楼的屋顶上。
    镜流站在屋顶边缘,低头看了一眼下方地面上被刃踩出的那个坑,又看了一眼丹恆离去的方向。
    然后转过身,朝著另一个方向掠去。
    视角转换。
    意识像是一锅煮过了头的粥,冒著懒洋洋的泡泡。
    青雀觉得自己正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每浮一寸,眼皮就沉一寸,脑子里就多一团浆糊。
    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睡了太久懒得復工”的酸软劲儿,像是被八百床棉被压了一整个冬天。
    光睁眼这个动作,硬是被她拖了足足十秒才完成。
    眼皮掀开一条缝,又啪地合上。
    太亮了。
    再掀开,再合上。
    第三次才勉强撑住,让模糊的天花板在视野里慢慢聚了焦。
    陌生的天花板。
    空气里浮著一股子草药煎煮过后的烟燻气。
    这配方,青雀熟。
    “丹鼎司。”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光是搁心里念叨了一遍。
    眼珠子往左边滚一圈,看见木格窗欞外头漏进来的天光,是下午两三点钟那种慵慵懒懒的金色。
    眼珠子往右边滚一圈,看见床头矮柜上搁著一只青瓷小碗,碗底还残留著深褐色的药渣,边上一只铜勺,勺柄上刻著丹鼎司的药鼎纹。
    確认完毕。
    此地乃丹鼎司某间病房,且看这房型不大不小,採光不错,还没人跟她挤一间,搞不好还是特批的“伤员优待套餐”。
    青雀这才慢吞吞地撑起身子。
    外套皱巴巴地掛在身上,云纹绣线被压得变了形。
    她低头,拽起一缕发凑到眼前。
    棕褐色。
    她揪了揪,头皮上传来清晰的拉扯感。
    再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纤细白皙,手腕上皓白细腻的皮肤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玉光。
    “棕的。”
    青雀的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棕的。
    是她原先的发色。
    不是梦里面那片灰白,怎么也揪不回来的银。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像没叠好的麻將牌,哗啦啦倒了一桌子。
    神策府。
    议事大厅。
    符玄拍桌子。
    自己打了个哈欠。
    然后……然后当著全罗浮眾人的面,把代理將军的嘴巴给堵了。
    用她自己的嘴巴。
    青雀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再往前倒。
    梦境里那些更离谱的东西像涨潮时的海藻一样缠上来,巨树、人脸、金色枝条、铺满海床的红色眼珠、铺天盖地砸下来的枝干,以及自己站在鱼的脊背上,手里捏著琼玉牌,跟一整个世界的怪物对峙。
    还有那一刀。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
    手指按在针织衫上,透过布料能感觉到皮肤完好无损,腰肢纤细柔软,没有被横著劈开的痕跡。
    可是那种冰凉的东西从后腰进去、从肚子出来的感觉,像是有人拿冰水在她脊椎上浇了一道,即便醒了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
    “所以……”
    青雀眯起碧绿的杏眼,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这会儿掛满了怀疑。
    “到底是贏了,还是没贏啊?”
    记忆在最后关头断片了。
    她能想起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走马灯里符玄的影子,符玄站在一片白光里头,嘴巴一张一合的,好像在骂她,又好像在喊她名字。
    然后她就醒了。
    “既然醒了,那大概是贏了吧。”
    青雀迅速完成了逻辑闭环,满意地点了点头。
    理由很简单:要是输了,她怎么可能还醒得过来?
    这说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