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没听到罗剎的声音,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道白影吸走了。
    眼睛跟著那个白色身影在楼顶间跳跃的轨跡移动,每跳一次,他的眼皮就跳一下。
    罗剎看著他这副模样,默默地把刚才的问题咽了回去。
    脸上依旧掛著得体的微笑,只是在心里给丹恆的反应打了个问號,能让这位一向冷静的无名客失態成这样,那道白影的身份恐怕非同小可。
    而在两人身后,藿藿也就是幻朧,正微微眯起眼睛,远眺著那道飞速移动的白色身影。
    她的视力比丹恆好得多。
    令使级別的感知力让她隔著半条街的距离依旧看得一清二楚,清晰到能数出对方耳朵上有几根绒毛。
    白色的长髮,狐耳,柔和的面部轮廓,灵巧的身手。
    和她掌握的资料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除了发色从浅薰衣草紫变成了白色之外,五官、身形、姿態,分毫不差。
    但白珩已经死了。
    幻朧在心里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
    她的专业情报网络从不失手,白珩之死是仙舟歷史上明確记载的事件,有据可查,铁证如山。
    那么,现在在屋顶上跑的那个,是个假货。
    问题是——谁做的?
    幻朧的目光追著那道白影,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流光。
    她的视线从白影身上移开,落到她奔跑的姿態上。
    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能把偽装做到这种程度,她忽然想到那只银色的猫,那个张口就能编出一整套八卦的猫耳少女。
    “有意思。”
    幻朧在心里把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一个是刚才在码头上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银猫耳少女,另一个是在屋顶上被追得满街跑的白色飞行士。
    这两个身影在她脑子里慢慢重合。
    紧接著,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
    白色身影从一栋茶楼的二楼窗户撞了进去,下一秒从另一侧的窗户飞出来,身上掛著几片碎木屑和半截窗帘。
    身后那道黑色身影直接撞穿了整面墙,碎砖和木屑炸成一片扇形,剑气在茶楼外墙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白色身影落地时踉蹌了一下,回头冲身后喊了句什么,语气又急又快,然后继续往码头方向飞奔。
    丹恆看到那个踉蹌的动作,瞳孔又是一缩。
    罗剎察觉到丹恆握枪的手在轻微发抖。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丹恆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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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幻朧在后面在咬著腮帮子。
    她的內心已经开始放烟花了。
    这一趟罗浮之行真是太值了!
    好戏才刚刚开场。
    她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让其维持在“怯懦又紧张”的档位上,然后小声开口:“前、前面好像打起来了……我们要不要避一避……”
    丹恆没有理会她的建议。
    他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面上,死死盯著越来越近的那两道身影。
    大脑在这一刻非常诚实地选择了罢工。
    起初他还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
    距离太远,光线问题,风捲起的碎尘干扰了视线。
    他的脑子翻出一堆理由,翻得飞快,翻得慌张,每一页都写著“看错了”。
    那道白色的身影在远处的屋顶上跳来跳去,头髮被风吹得糊了半张脸,看不清五官,肯定只是身形相似的某个狐人飞行士。
    罗浮狐人多了去了,白毛狐人也不少,怎么可能是她。
    然后那道身影翻过一个屋脊,在空中转体时脸正好朝向这边。
    距离拉近了大约三十步。
    丹恆看清了她。
    然后脑子把刚才翻出来的所有理由全部塞回去,砰一声关上档案柜的门。
    去tm的!
    紧接著第二波理由又涌上来。
    只是长得像。
    他紧紧攥著击云的长杆,指尖压得发白。
    世界上总会有长得像的人,持明族的转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一个模样相似的狐人少女在罗浮街头被追杀,恰好被他撞见,这是一个巧合,虽然这个巧合的概率大概跟陨石正中靶心差不多。
    然后那道身影又翻过一个屋脊,距离再次拉近。
    她的嘴张开了,在喊什么。
    风把她断断续续的尾音送过来,钻进丹恆的耳朵里,那个音色让他后脑勺的头髮根根竖了起来。
    ........
    丹恆的脑子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认识那个声音。
    耳朵认识,脊背认识,他血液里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属于丹枫的东西也认识!
    这个人和他记忆碎片里那个爱笑爱闹的飞行士完全重合。
    而她现在正在屋顶上边跑边喊,语气里没有一丝久別重逢的感动,反而充满了一种被追了三里地之后特有的崩溃感。
    “……你属狗的吗追这么紧!”
    声音再次飘过来,清晰度比刚才又高了三分。
    丹恆確定自己没有听错。
    连抱怨都抱怨得那么中气十足。
    他的理智用最后一口气冒出来,提出了一个极其合理的疑问,白珩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了几百年,墓碑都长草了。
    所以他看到的是什么?
    这个本该占据他全部注意力的逻辑问题只在他的脑海里存活了不到两秒,然后就被一个更迫切的现实问题无情地挤到了一边。
    那个现实问题是——追在她身后的是刃!
    刃。
    丹恆认刃的速度远比认白珩快。
    那种剑气特有的猩红色轨跡,他闭著眼都能认出来。
    刃在追杀一个长得像白珩的人。
    丹恆站在原地,击云的枪尾抵著石板地面,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应该发表一些感想。
    比如“这是什么情况”,比如“谁来解释一下”,比如“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但他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因为他的大脑正在全力运转,试图处理一个超越了所有预案的魔幻画面。
    白珩被刃追杀。
    两个已经死了的人。
    一个在追另一个。
    就在仙舟罗浮,就在今天下午,就在他眼前!
    丹恆忽然开始认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真中了某种幻觉类的攻击。
    也许是他在码头时不小心吸入了什么迷幻花粉,也许是有假面愚者在附近搞事,也许,他回头瞥了一眼藿藿,又看了一眼罗剎,也许那只猫耳少女临走前往他身上撒了什么致幻粉末。
    这个想法居然让他產生了一丝安心感,因为被下药至少比现实更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