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杜水曹!您不能这样啊!
    会议不欢而散。
    赵文华胸中憋著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烧得他心绪不寧。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支庞大的队伍便悄然驶出开封城东门。
    工部尚书、河道总督赵文华端坐在最华贵的八抬大轿中,前后簇拥著亲兵护卫和幕僚隨从,仪仗煊赫赫赫,却透著一股急於逃离的仓促。
    他甚至连河南巡抚章焕都未再召见、作別,只留下一道措辞冰冷的移文:“本部堂即赴山东济寧河道总督衙门,统筹南直隶、山东段河务。河南河工,著工部都水司郎中杜延霖会同地方有司,严遵前諭,悉心办理,务求实效。
    勿得怠忽致误,切切。”
    车驾隆隆东去,將开封城连同其盘根错节的烂摊子和无尽的怨懟,毫不留情地甩在了身后。
    十数日后,济寧河道总督衙门。
    炭盆燃得正旺,驱散了河畔的寒湿。
    ——
    赵文华紧锁眉头,细细读著刚从京师六百里加急递来的严世蕃密函。
    小阁老的墨跡狷狂冷峭,字里行间浸透著高位者的矜贵与不悦:“————河南诸獠,冥顽不化,竟敢堂议挟制,实属狂悖!
    汝身膺重寄,行总督之权,竟使其辈喧譁若此?顏面何存?
    然事已至此,纠缠无益。
    唯名器不可轻,朝廷体面为重。
    著尔拨付库银贰拾万两於河南,言明此乃圣上体恤灾黎”之赐。
    然此款务必专责杜延霖主持分配,令其自缚手足,行此抱薪救火之举!彼处群僚怨心,皆可引火焚其身矣。”
    信纸被赵文华的手指无声地攥紧,缓缓揉皱成一团。
    他脸颊的肌肉绷紧,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严世蕃毫不留情的责备像鞭子抽在脸上,让他一阵难堪。
    但这后面的“拨银二十万两”並指定由杜延霖这烫手山芋去分配的毒计,却又让他浑浊的眼中寒光隱现。
    二十万两银子?
    对於要修整河南千里堤防来说,杯水车薪都嫌不足!
    这点钱撒遍各县,连一处大些的溃口都堵不严实,更妄谈彻底加固。无论怎么分,都只会激起更多怨愤。这分明是行的离间之计!
    他即刻提笔擬就钧令,字字冰冷:“咨河南巡抚衙门並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延霖:本部堂仰体圣慈,悯念河南灾情深重,河工急如星火,特奏请天恩,拨付內帑官银贰拾万两,专用於河南段黄河堤防抢修工需。
    此乃圣上体恤河南艰难,恩泽泽被之意。款银著令工部都水司郎中杜延霖全权主持分配,务必统筹兼顾,用之得当,剋期奏报支销细项,以孚圣望及阁老期许。款即日自济寧河道库解送开封。切切遵照,毋得迟误!”
    开封,河南巡抚衙门籤押房。
    室內寒气逼人,远比济寧的暖阁阴冷得多。
    信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簌响,隨即“啪嗒”一声,那封来自济寧的钧令连同拨款文书,骤然从巡抚章焕僵硬的手中滑脱,飘落在籤押房內的青砖地面上。
    这位一省巡抚,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二————二十万两?!”左布政使周学儒抢前一步捡起信纸,一目十行看完赵文华的钧令和济寧发来的拨银文书,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带著绝望的破音:“杯水车薪!杯水车薪啊!赵部堂————他、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他的手指紧紧捏著纸角,纸面几乎要被他捏破。
    “二十万两————”开封知府李振闻言,身形也摇了摇,声音乾涩如同砂纸摩擦,“整个河南,千里堤防溃决数十处,数府之地隨时会沦为泽国,数百万流民嗷嗷待哺————二十万两?这————这是打发要饭的吗?!”
    他最后一句已是吼了出来,眼珠通红。
    堂內其余官员,闻言无不称是。
    二十万两?与他们当初在公堂上据理力爭、泣血恳求的二百万两河工款相比,这不就是九牛一毛?!
    这不仅仅是数字的悬殊,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赵文华的用心,昭然若揭一拋来一碟连塞牙缝都不够的残羹冷炙,让他们去堵一个无底窟窿,堵不住,就是他们的罪!
    章焕缓过一口气,疲惫而沉重地闭上眼,挥手打断眾人的悲愤,声音沙哑得厉害:“再少————也是银子。苍蝇腿也是肉。”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周学儒身上,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去————请杜水曹过来吧。”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吐出后半句:“赵部堂的钧令————这银子————是要杜水曹“统筹分配”的。”
    这“统筹分配”四个字,此刻听起来却如此刺耳。
    20万两,还要分配?
    因此,当杜延霖带著沈鲤步入巡抚衙门籤押房时,感受到的是一片近乎凝固的绝望。
    开封知府李振看到杜延霖,几乎是扑过去的,將那两张文书塞到他手里,声音因为急迫和压抑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杜水曹!您可算来了!您快看看!快看看这个!二十万两!赵部堂只拨了二十万两啊!还、还点了您的名,要您来统筹分配”!河工处处告急,火牌催命符一道接一道啊!荧泽、原武、中牟、祥符、仪封————各府州县都在等著这点银子救命!这银子该怎么分?得赶紧定下来,一分一刻都耽搁不起了!”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灼灼地逼视著杜延霖,手指在桌案上急促地敲打著,仿佛杜延霖慢一分,就是无数条人命。
    祥符知县陈鸿道也红著眼睛附和:“是啊杜水曹!下官辖內祥符段堤坝崩裂三里,全靠草袋木桩勉强支撑,隨时有溃决之危!急需银钱购买石料木桩!三万两!只要三万两救急!”
    “杜水曹!滎泽段————”
    “原武————”
    “我们这儿————”
    籤押房內瞬间被一片急切的、带著绝望的爭抢声淹没。
    所有官员的目光都如同饿狼般死死盯著杜延霖,盯著他手中那决定生死薄厚薄的几张纸片,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硝烟味。
    沈鲤站在杜延霖身后,眉头紧锁,忧心如焚。
    杜延霖面无表情,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庞,最后落在了桌案那捲摊开的、污跡斑斑的河南黄河河工险要舆图上。
    他的手指,在眾人嘈杂的声浪中,坚定地、不容置疑地移向舆图上一个被浓重硃砂圈出的、標註著巨大溃口和“流沙如沸”字样的標记—兰阳!
    就在陈鸿道等人爭抢声浪最高时,杜延霖猛地一拍桌案!
    “砰!”
    巨响压下了所有喧囂!整个籤押房瞬间死寂!
    杜延霖的声音如同冰河破开,带著一种穿透骨髓的冷静与决绝:“李府台说得对!河工处处告急,流民嗷嗷待哺,处处都是要命的口子!
    然!这二十万两,若分拨各县,则处处撒粉,处处无痕!恰如抱薪救火,薪添火势!各地所得,不足固堤之十一!待到洪峰真正过境之时,处处力薄堤松,顷刻间墙倾垣摧!洪水肆虐吞噬之地,反而更广更深!”
    他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手指重重戳在舆图兰阳的位置,仿佛要將其洞穿:“唯兰阳!此乃七寸!乃悬河之喉!流沙肆虐,根基浮如沸汤!此口不封,它处再固堤千丈万丈,亦是沙上楼阁!洪涛一至,千里如朽索!开封府百万生灵尽为鱼鱉!此一处,关乎河南存亡!此一口,直决我大明腹心!此口不堵,分银百万又有何益?!”
    他目光扫过章焕、周学儒以及所有惊愕失语的官员,字字如钉,掷地有声:“故!本官奉旨总理河南河工,今以职分所系,此內帑官银二十万两,全数一一拨付兰阳县!由兰阳知县海瑞,专款专用,全权负责兰阳决口抢堵及堤防重建加固!一切物料、民夫、钱粮调度,皆其主责!限期三月,夏秋汛之前,兰阳之口——必须合龙!”
    “轰——!”
    短暂的死寂后,籤押房內如同引爆了火药桶!
    “什么?!全部给兰阳?!”
    祥符知县陈鸿道第一个跳起来,失態地衝到杜延霖面前,指著舆图,又指著杜延霖,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杜水曹?!您————您再说一遍?!二十万两!全给那一个地方?!全给那个海瑞?!”他双眼赤红,唾沫星子飞溅到舆图上:“兰阳是要害不假!可祥符呢?荧泽呢?原武呢?仪封呢?!咱们这里的百姓就该死吗?!咱们的堤防就不值一钱吗?!您这样做,就是要绝了咱们其他府县的活路!把我们都往死路上推啊!”
    他激动得唾沫横飞,脸涨成了猪肝色。
    话音未落,其他在场的知府、知县或佐贰官已是群情激愤,纷纷涌上前来,七嘴八舌地指责、哀求、怒骂。
    “杜水曹!您不能这样啊!”
    “拨一点!就拨一点给下官!救救急也行啊!”
    “兰阳是命门,可其他地方也是命啊!杜水曹三思啊!”
    “肃静!”杜延霖厉喝一声,再次压下喧囂。
    他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眾人,语气沉稳而坚定,拋出了关键的承诺:“诸位!兰阳乃河南河工之死生命门!此款专用於兰阳,並非置他处於不顾!本官在此立言:兰阳之外,其他府州河工所需钱粮,本官將亲自会同章抚台、周藩台,另寻他途,竭力筹措!省库余粮、劝諭富户捐输、请旨加拨、乃至本官亲自向京中同僚告贷————凡可行之法,必当穷尽!”
    他目光炯炯,语速加快,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本官向尔等保证!兰阳之款,专款专用,一文不挪!其他府州河工所需,本官与省里一共担其责!必当竭尽全力,筹措接济!断不会令尔等及治下百姓,独力支撑,坐以待毙!”
    此时,一直沉默如铁的巡抚章焕也终於开口了,声音是掩盖不住的疲惫:“杜水曹所言句句在理。这二十万两若强行分到各县,每县所得不过一二万两,用於河工,如同撒盐粒入沸汤,顷刻消散无踪。不如尽注於一处,以图万一之功。兰阳段堤基最劣,最难为功。將此款尽数投入,也是无奈之中见真章。本抚————赞同杜水曹之议。”
    章焕都这样说了,下面的官员只好悻住口。
    但大多官员神色上,却都是不服。
    严世蕃这招阳谋虽是简单,却是有效。
    毕竟,许多身处局中的官员,从知县乃至知府,所思所想无不是自己那“—
    亩三分地”,眼中能看到的,也只是那如催命符般逼近的洪水与流民。
    又有几人能有杜延霖与章焕那般强撑起的、瞻顾全河南大局的气魄与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