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朕的钱!!
    “臣,杜延霖,请斩吕法!”
    短短八字,轰然撞出,如惊雷炸响於精舍!
    声浪激盪,震得屋瓦嗡鸣。
    阶下的吕法筛糠般抖动起来,喉间挤出濒死的哀鸣,头颅死死抵住冰冷的金砖,不敢抬起半分。
    嘉靖帝缓缓起身。他的动作看似迟滯,却似山岳將倾、雷霆欲发,带著千钧的凝滯与沉重。
    而杜延霖此时也是心念电转。
    本来,封锁驛路可以算是打倒吕法的一记绝杀。
    但奈何被吕法抢先一步自请其罪,將这杀机给消弭於无形。
    毕竟,封锁驛路由旁人揭发,这就是蒙蔽圣听,是重罪,是死罪。
    但由吕法自己亲自伏闕认错,那蒙蔽圣听自然就不存在了,反成了忠心请罪,这杀招自然就解了!
    而嘉靖这位皇帝向来最是自私自利,此时妄想以黎民疾苦打动他处决吕法,怕是绝无可能了。
    若想扳倒吕法,唯有触动他心中那条不可触碰的底线—天家之利!
    一念及此,杜延霖赶在嘉靖开口前,垂首沉声道:“陛下!臣歷数吕法罪状,伏请诛之,陛下不以为然。因此臣斗胆一问,陛下难道————不想知晓此獠究竟贪墨几何?!”
    这一问,如冷水浇头,令嘉靖帝骤然愣住住。
    皇帝对杜延霖素无好感,所以他宣召杜延霖时便存了力保吕法之心,因此对杜延霖的上呈的奏匣视若无睹。
    此刻,这诛心之问却如鉤子,將皇帝的目光,重新拽回御案上那只沉甸甸的奏匣。
    杜延霖余光扫过皇帝神色,心如擂鼓。
    他不知道皇帝內帑从吕法哪里拿了多少钱,也不知道吕法私吞了多少!
    但他必须给皇帝一个无法忽视的巨大数字,一个足以让嘉靖疑心自己是否被“愚弄”的数字!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斩钉截铁地报出一个惊天数额:“陛下!臣虽未得吕法贪墨全貌,然仅盐场走私一项,十年间確证贪墨已逾三百万两!其匿而未明之赃,臣依常例推算,其盐务一项贪墨,应在五百万两以上!”
    “此外,其侵吞灶户工本、织造剋扣、官商勾结等事,桩桩件件皆有確证!
    据依其渠道之广、规模之大、积弊之深,臣斗胆估算,此獠十数年间鯨吞之数“”
    他刻意一顿,声如洪钟,似掷出万吨巨石:“当在白银八百万两以上!”
    “八百万?!”嘉靖帝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吕法十年间上交內帑白银拢共三百万两,是嘉靖內库最大的財源,这也是他力保吕法的原因!
    杜延霖竟敢说吕法贪了八百万两以上?!那岂不是说他堂堂天子,只拿了个三四成?吕法这奴才,竟敢如此欺主?!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嘉靖帝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扫向地上的吕法。
    吕法魂飞魄散,尖声嘶叫:“陛下!陛下明鑑啊!这————这是污衊!是构陷!奴婢————奴婢哪有那么多钱!杜延霖血口喷人啊!陛下!奴婢对万岁爷忠心耿耿,所得微末,尽数————”
    他想说“尽数”供奉,但看到皇帝那森寒的目光,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这时。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突然躬身稟报导:“启稟万岁爷,南京织造太监王坤,今天清晨有八百里加急密本送达,奴婢料想或与吕法案相关,请万岁爷御览。”
    黄锦说著,从袖中掏出一个密封严实的黄綾包裹,恭敬地举过头顶。
    南京织造太监王坤密奏?
    在场三人包括嘉靖在內俱是一愣。
    王坤是吕法心腹,他此时突然上密奏,恐怕是举重若轻。
    吕法闻言却是面露喜色,眼底闪过一丝希望。
    王坤是他一手提拔,莫非他这个於儿子投桃报李,暗地里给了他一份惊喜不成?
    嘉靖帝眉头紧锁,此刻任何来自江南的消息都让他神经紧绷,他沉声道:“呈上来!”
    黄锦立刻躬身,动作麻利而谨慎地剥开火漆,取出一份誊写得密密麻麻的奏本,双手高举过顶,呈到御前。
    嘉靖帝伸手接过,耐著性子快速扫视。
    奏本前半段是王坤的请安套话,但翻到后面核心部分时,他的呼吸陡然一窒!
    只见奏本上赫然写著:“————奴婢王坤,奉旨执掌江南织造,夙夜忧惧,恐有负圣恩。近日惊觉南京守备太监吕法於织造事务中,大肆侵吞挪占,手法诡秘,数额惊人!奴才惶恐,不敢不报。”
    “据奴婢明察暗访,多方核对,吕法自嘉靖二十五年掌守备印以来,仅织造一项,即虚报工料、剋扣匠银、私卖贡级绸缎,所得赃银累计竟逾三百万两!此款尽入其私囊,从未见报於內承运库!更有甚者————”
    奏本后面的话,嘉靖帝几乎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三百万两”这个数字上!
    三百万两!又是一个三百万两!
    而且是来自吕法心腹王坤密告!可信度极高!
    再联想到杜延霖方才所言“五百万两”盐务贪墨及“贪墨总额在八百万两以上”的论断,一个更可怕的数字瞬间在嘉靖帝脑中炸开:
    盐务贪墨:五百万两(杜延霖估算)!
    织造贪墨:三百万两(王坤密报)!
    仅此两项总计:八百万两?!这还没算其他地方贪墨的!
    也就是说,吕法这个狗奴才十年间,少说贪了一千万两以上!
    而他的內承运库,十年来明帐上来自江南的“盐课羡余”、“织造盈余”总共才多少?!
    三百万两!
    “轰——!”
    嘉靖帝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暴怒直衝天灵盖!所有的理智、城府、帝王心术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他被欺骗了!
    他堂堂天子,被一个奴才用区区三百万两就轻易打发了!而这个奴才背著他,竟私吞了足足七百万两?!
    那一千万两的总数在他脑中翻滚,那七百万两的落差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帝王尊严上!
    “砰!”嘉靖帝狠狠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案上那尊价值连城的“仙鹤献寿”玉雕都跳了起来!
    “混帐!!!”一声咆哮响彻精舍,震得琉璃窗欞都嗡嗡作响!
    嘉靖帝双目赤红,鬚髮戟张!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地上已经嚇傻了的吕法,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变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朕的钱!”
    “朕的钱——!!”
    “吕法!你这狗奴才!你这天杀的贼!”
    皇帝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御座前焦躁地踱步,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抓起那份王坤的密报奏本,狠狠砸在吕法脸上:“盐务五百万!织造三百万!仅此两项,就是整整八百万两!还有別的?!
    怕不下一千万两!”
    嘉靖帝怒吼著,直接將心里估算的一千万两认定成了事实!
    “朕的內库!朕的內库才得了多少?!三百万两?区区三百万?!!”
    “你这狗奴才!你竟敢吞了朕七百万两?!整整七百万两雪花银啊!”
    嘉靖帝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痛而扭曲变形,那“七百万两”的数字仿佛化作了无数利刃,刺穿了他的理智。
    “朕的钱!你也敢贪?!你也配贪?!一千万两,你拿走七百万,分朕三百万,还敢向朕哭诉,还要朕感谢你吗?!”
    “万岁爷————万岁爷饶命啊!”
    吕法彻底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涕泪血水糊了一脸,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嚎。
    他所有的侥倖,所有的算计,在“七百万两”这个皇帝亲口认定的天文数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吕法万万没想到,他一手提拔的乾儿子王坤,竟在这最关键的时候,狠狠地捅了他一刀!
    “饶命?”嘉靖帝猛地抓起御案上那尊刚刚还被他多看一眼的“仙鹤献寿”玉雕,用尽全身力气狼狠砸向吕法!
    “砰—哗啦!”
    价值连城的古玉重重砸在吕法额头,又摔在坚硬的金砖上,瞬间四分五裂!
    吕法头上瞬间血流如注。
    “你这忘恩负义、贪得无厌的狗奴才!朕给你守备江南的重任,是让你替朕看家,替朕弄银子!不是让你把朕的钱袋子掏空,塞进你的腰包!!”
    嘉靖帝胸口剧烈起伏,指著吕法的手指因暴怒而颤抖不止:“七百万两!整整七百万两!你拿去做什么了?修你的吕氏皇宫吗?!
    啊?!”
    “奴婢————奴婢不敢————奴婢————”
    吕法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让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只能徒劳地磕头,额头在金砖上撞出沉闷的咚咚声,血跡斑斑。
    “不敢?你有何不敢?!”嘉靖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封锁驛路,阻断圣听,你眼里还有朕吗?!江南成了你吕法的江南!银子成了你吕法的银子!你这狗奴才,是要做江南的土皇帝吗?!是不是哪天连朕的龙椅,你也想坐一坐了?!”
    “谋逆”二字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在吕法心头,他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
    这顶帽子扣下来,诛九族都够了!
    “万岁爷!奴婢冤枉!奴婢对万岁爷忠心耿耿,日月可鑑啊!是杜延霖!是王坤!是他们构陷奴婢!他们想除掉奴婢,动摇万岁爷对江南的掌控啊!”
    吕法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试图將祸水引向杜延霖和王坤。
    “构陷?”一直沉默如山的杜延霖此刻终於再次开口。
    他声音依旧沉稳,却带著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瞬间压过了吕法垂死的哀嚎:“陛下!臣弹劾吕法,桩桩件件,皆有铁证!方才所呈奏匣之中,列其十一大罪状,更有罪证副本十一卷,恭请圣裁!”
    “好————好得很!”嘉靖帝也不看那奏匣,只森然盯著吕法,“吕法!你还有何话说?!”
    吕法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嘉嘉靖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地上讽刺的碎玉,最终落在吕法那身刺眼的蟒袍上。
    他缓缓坐回蒲团,胸膛依旧起伏,但眼中的狂怒已渐渐被一种更为可怕的、
    冰寒彻骨的杀意所取代。
    “黄锦。”皇帝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飘忽,却蕴著冰封万里的杀机。
    “奴婢在。”黄锦躬身应道,心提到了嗓子眼。
    “將吕法————”嘉靖帝的目光掠过杜延霖,最终落在吕法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判:“剥去蟒服,摘去冠戴!”
    “即刻押入北镇抚司詔狱!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视!”
    “著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亲自督办!押解其赴南京查案,给朕撬开他的嘴!把他这些年吞下去的,怎么吞的,吞了多少,都给朕一点一滴,连皮带骨、连本带利,都吐出来!江南所有涉事官员、盐商、倭寇————一个也不许漏掉!”
    “朕要看看,他这十年,到底在江南,给朕豢养了多少硕鼠!”
    “遵旨!”黄锦肃然领命,挥手示意殿外侍立的两名小火者。
    殿外两名健壮小火者应声入內,毫不客气地將瘫软如泥的吕法架起。
    曾经权倾江南、不可一世的守备太监,此刻如同待宰的猪羊,在绝望的呜咽中被粗暴地拖了出去,蟒袍曳地,金冠歪斜,狼狈不堪。
    “再传旨意:南京兵部尚书张鏊,参赞南京机务;南京户部尚书孙应奎,总掌江南钱粮。二人於吕法监守自盗、肆虐江南之际,竟失察失职,难辞其咎!著即致仕归乡。江南一应军政钱粮要务,暂由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总揽节制!所遗职司,待此案彻查分明,再行议定人选。”
    嘉靖帝三言两语,摘落两位二品大员乌纱。
    只是可怜张整精心谋划,想利用杜延霖除掉吕法,到头来却是丟了官,落得一场空。
    这还没完,嘉靖继续对著黄锦传旨道:“另,武英殿大学士徐阶,著卸去兼掌吏部事,专心辅弼阁务。”
    “吏部尚书一职,著工部尚书吴鹏调任!”
    “工部左侍郎赵文华,勤勉任事,擢升工部尚书!”
    “工部右侍郎严世蕃,熟諳部务,才干优长,著即升任工部左侍郎!”
    一系列旨意说完,嘉靖的目光又转向阶下,落在杜延霖身上。
    “杜延霖。”
    嘉靖声音不高,甚至比方才向黄锦传旨时更显平淡,却似寒潭深水,裹挟著无形而刺骨的威压,沉沉压下。
    “臣在。”杜延霖垂首应声,语调沉静如古井,不起波澜。
    “你,很好。”嘉靖帝唇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绝非讚许,多少带著些阴阳怪气,“————很好。”
    “臣惶恐。”杜延霖略一躬身,旋即挺直脊樑,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唯知国法昭昭,天理昭彰,岂容巨蠹横行!吕法通倭资敌,鯨吞国帑,阻塞圣听,动摇国本,其罪滔天,万死莫赎。臣身为风宪之官,风闻奏事,纠劾不法,乃职分所在,义不容辞。若因畏祸而缄口,则上负陛下简拔之恩,下愧江南万民泣血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