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计!此计甚妙!”方时来听得眼睛发亮,抚掌轻嘆,隨即警觉地压低了声音:
    “將他传成一个贪酷暴戾、构陷成性的酷吏!让百姓视他为豺狼虎豹,不敢靠近府衙半步!如此一来,『开门纳諫』就成了空架子,无人响应,自然掀不起风浪!他那些处心积虑搜集的卷宗,也就成了废纸一堆!”
    “话虽如此,”周正面色却依旧凝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冰冷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言语间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忌惮:
    “但那杜延霖虽年轻,但其行事之縝密,心思之深沉,实乃我生平仅见!从他未雨绸繆,提前在南京刑部誊抄那数百卷陈年旧档,就可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他今日能拿出卷宗为『开门纳諫』张目,焉知他明日不会拿出更致命的东西?此人不除,始终为我等心腹巨患!他多活一日,便多一分变数,多一分危险!”
    提到杜延霖的“未雨绸繆”,方时来脸上的兴奋也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霾。
    他沉吟片刻,带著几分困惑和试探问道:
    “周部堂所言极是。只是……吕公公曾交代过,非必要,不可与杜延霖起爭执。下官一直不解,以公公之尊,为何对此子如此……忌惮?莫非他真有什么依仗,连公公也需暂避锋芒?”
    周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何尝没有同样的疑问?
    吕法在南京经营十余年,根深蒂固,权势滔天,连南京兵部尚书张鏊都要礼让三分。
    这样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为何会对一个初出茅庐、根基浅薄的七品巡盐御史表现出如此明显的……克制?
    “吕公公的心思,深如渊海,非我等所能揣测。”周正缓缓摇头,声音低沉:
    “或许……是顾忌他身上的圣眷?毕竟他刚从詔狱出来不久,圣上便委以巡盐重任,其中深意难明。”
    “又或许……是忌惮他那份未雨绸繆、布局深远的能力?公公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最忌惮的,恐怕就是杜延霖这种对手!”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但无论如何,此子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他今日敢以卷宗为凭,煽动民怨,撬动江南旧案;明日就敢拿著更多『证据』,直指……直指我等无法承受之处!”
    “吕公公的『忌惮』,或许是一时权衡,但观此子之言行,他的存在,已是我等悬顶之剑!与其坐等他步步紧逼,不如劝公公……先下手为强!”
    方时来被周正话语中的决绝和杀意所感染,心中那点对吕法態度的疑虑瞬间被巨大的危机感压过。
    他猛地一拍桌子,隨即又警觉地放轻了力道,咬牙道:
    “周部堂说得对!不能再等了!此獠心思縝密,布局深远,留著他,就是养虎为患!必须让吕公公看清此人的真正威胁!必须让公公明白,此獠不除,非但扬州难安,留都根基亦將动摇,甚至……可能祸及公公自身!”
    两人目光交匯,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共识。
    “好!”周正沉声道:
    “事不宜迟!你我即刻联名,修书一封,星夜送往南京守备太监衙门!信中务必將杜延霖今日之狂悖、其未雨绸繆调阅卷宗之险恶用心、其煽动民怨欲翻旧案之巨大隱患,以及其布局深远、志不在小之威胁,详陈於吕公公座前!”
    “若任其坐大,必將掀起滔天巨浪,届时恐非我等所能掌控!恳请公公……为江南大局计,为公公清誉计,早下决断,除此祸根,以绝后患!”
    “下官这就执笔!”
    方时来再无犹豫,立刻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笺,饱蘸浓墨。
    烛火下,他的脸色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涨红,笔下却如刀锋般凌厉,將两人商议的杀机,一字一句,尽数凝於纸上。
    信末,两人没有署名,只是加上了“泣血顿首再拜”的字样,以示事態之紧急与恳切之至。
    隨后两人將信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当场將信郑重交予,嘱咐其务必在一日之內將信送达……
    ……
    正月尾巴上的扬州城,清晨的天光带著湿冷的青灰色。
    薄雾尚未散尽,街巷间已渐渐有了人声。
    挑担的货郎摇著拨浪鼓,赶早的妇人挎著竹篮,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著。
    然而,在这看似寻常的热闹之下,一股无形的暗流却在悄然涌动,如同河底潜藏的淤泥,散发著令人不安的气息。
    城东,靠近码头的“老福记”茶馆,向来是脚夫、船工歇脚嘮嗑的地方。
    一条油腻的方桌旁,挤满了穿著破布袄的汉子。
    大碗的粗茶冒著热气,就著刚出炉的烧饼,驱散著早起的寒气。
    “嘖,听说了没?”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壮汉,刚灌下一大口热茶,抹了把嘴,压低声音对同桌的几人道:
    “昨儿个夜里,听西城李老三讲,府衙里出大事了!”
    “啥大事?不就是王老爷、钱老爷被锁拿了吗?”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凑过来,嘴里还嚼著烧饼。
    “锁拿?嘿!你知道个屁!”刀疤脸冷笑一声,眼神里带著几分惊惧和幸灾乐祸:
    “你以为那捧圣旨的杜御史是个啥好鸟?看著年纪轻轻,心可黑著呢!听说在京城就是个活阎王!专门构陷上官,罗织罪名往上爬!差点被砍了脑袋,后来是走了宫里大太监的门路,才捡回条命!这回下来,就是来捞钱的!”
    “啊?真的假的?”旁边一个老实巴交的老船工闻言围了过来:
    “看著不像啊……读圣旨的时候,看著挺正派的……”
    “正派?”
    刀疤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巴掌差点拍到桌上,又猛地压低了声音,唾沫星子都快喷老船工脸上:
    “拉倒吧!这些官儿老爷,哪儿有几个好人?他查王老爷、钱老爷,不就是为了往自个儿腰包里塞钱嘛!听说他手里还攥著厚厚一摞子『好东西』呢!”
    他一边说著,一边神神秘秘地,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做了个翻本子的动作。
    “啥…啥好东西?”老船工好奇问道。
    “嘖嘖,催命簿!”刀疤脸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要嚇唬谁:
    “正经从南京刑部那地方抄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以前告过状的倒霉蛋子的名儿!”
    “那…那他抄这东西做啥?”老船工声音有点发颤。
    “做啥?”刀疤脸嗤笑一声,一副“这都不懂”的表情:
    “当然是为了给人罗织罪名,敛財啊!”
    刀疤脸说的煞有介事,茶馆里嗡嗡的议论声似乎都小了些,邻桌的人也竖起了耳朵,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空气里瀰漫的茶香和烧饼香,似乎也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