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天,一天比一天冷,马上也就快到新年了。
    赵氏蒙学的学堂里,所有的学童都充满了期待。
    赵文启夫子端坐案前,目光扫过堂下眾人一张张冻得微红却难掩兴奋的脸。
    “明日始,学堂休沐,直至元宵后。”
    夫子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平日的肃穆,“然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沐非废学,尔等归家,亦当时时温习,不可懈怠。安排的课业,需熟读成诵,回塾之日,老夫要逐一考校。”
    他的目光又在王明远身上停留片刻,深邃的眼眸里含著不易察觉的期许,
    “明远,汝天资颖悟,更当克勤克勉,莫负韶光。”
    王明远心头一凛,忙起身肃立,躬身应道:“学生谨记夫子教诲,不敢懈怠。”
    自从夫子和家里决定让他走科举这条路后,夫子也对他严厉了很多,课业也比其他同窗都要多很多。
    夫子说完后,小胖子张文涛在一旁偷偷对他做了个苦脸,换来夫子一记不轻不重的眼风,连忙缩了缩脖子。
    伴隨著眾同窗的期待和核心,终於熬了下堂,明天就正式休沐了。小胖子则嘰嘰喳喳的给他说著过年自己要吃什么东西,要玩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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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家生活这段时间因为滷肉的生意变好了许多,每日的进项除了摆摊卖滷肉还有送滷肉去醉仙楼,差不多每日的收益在1两多银子了,转眼便从一个贫穷的农家变成了一个小富之家了。
    刨去必要的开销与为王明远科举预留的束脩、笔墨钱,家中存款也多了起来。
    临近年关,母亲赵氏这次破天荒地“大手笔”了一次。
    “今年,咱们全家都做新衣裳!”赵氏拍板的声音带著爽利和一丝扬眉吐气的畅快。
    她特意扯了细密的靛蓝色布,为王明远缝製了一套崭新的直裰——標准的读书人装扮,交领右衽,宽袖收祛,腰间繫著同色的布带,虽无绸缎华彩,却显得十分清爽,衬得少年身姿挺拔,眉宇间那份沉稳的书卷气愈发凸显。
    “我儿越来越像镇上的秀才老爷了!”赵氏欣喜的夸讚道。
    虎妞和狗娃则得了喜气洋洋的大红袄裤。特地拜託邻居吴婶做的,吴婶手艺巧,在虎妞的袄子襟边还用黄布头细细镶了边,缀上几个憨態可掬的盘小扣。
    两个小傢伙穿上新衣,脸蛋被红布映得黑里透红,活脱脱两个从年画里蹦出来的小福娃,只是底色著实深了些。
    嗯,没事,黑福娃也是福娃。
    “娘!三哥!看我的新衣裳!”虎妞拉著狗娃在院子里转圈,红袄子像两团跳跃的火苗。
    “好看!真像两个天上下来的小福星!”王明远笑著夸讚。
    虎妞得意地扬起小脸:“那肯定的,三个长得那么好看,那我肯定也很好看,对吧三哥?”
    王明远忍俊不禁,揉了揉她扎著红头绳的小揪揪:“是的是的,我家虎妞最好看!”
    狗娃也跟著傻乐,奶声奶气地喊:“三叔好看!虎妞好看!我也好看!”
    虽然王明远知道,这两个黑墩子看著现在的体型大概率长大就是放大版的大哥和娘亲的样子,但是还是会逗逗这两。
    王明远本身也疑惑自己为什么长得细皮嫩肉不太像家里人,直到有次二哥颳了鬍子才发现他们眉眼都是很像的,只是大哥二哥这鬍子和旺盛的毛髮,还有这充满压迫感的体型,和他反差太大了,才显得不是那么像。
    虎妞和狗蛋打闹了一会,又拽住赵氏的衣角,小嘴叭叭地开始提要求:“娘!过年要买!好多好多!要那种亮晶晶的冰!还要吃冰葫芦!山楂的!红果果外面裹,亮晶晶的!还有芝麻、麦芽……”
    狗娃在一旁拼命点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买!都买!”赵氏笑得合不拢嘴,满口应承。
    今年手头宽裕,她心里格外鬆快,除了,又採买了厚厚的窗纸、新的碗碟、祭祀用的香烛纸马,甚至咬牙买了一小坛平日里捨不得沾唇的米酒。小院里堆满了年货,空气里都飘著富足的年味。
    推著载满年货的独轮车走在归家的冻土路上,车轮碾过薄雪,发出咯吱的轻响,远远看去不知道谁家要逃荒一样。也为他娘的购买慾感到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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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这天,天还没透亮,王家灶房里的烟火气就升腾起来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刘氏和赵氏婆媳俩的脸庞红彤彤的。
    大铁锅里滚油翻腾,炸物的浓香霸道地瀰漫开来,勾得虎妞和狗娃像两只小尾巴似的在灶台边打转。
    按照西北年节的老例儿,这“过油”是头等大事。
    麵团在赵氏手中翻飞,被巧手捏成麻、饊子、油饼、油糕的形状,下入滚油,瞬间膨胀,炸得金黄酥脆,捞起控油时,发出诱人的沙沙声。
    案板上还堆著剁好的肉馅、发好的麵团,等著包饺子,那是守岁和元旦清晨必不可少的吉祥吃食。
    另有一盆特地买的糯米,蒸熟后要打成黏糯的年糕,寓意“年年高升”。
    夜幕四合,寒风被厚厚的门帘挡在屋外。
    正屋炕烧得暖烘烘的,油灯的火苗跳跃著,照亮了桌上难得丰盛的年夜饭。除了热气腾腾的饺子、油汪汪的炸货、软糯香甜的年糕,还有一大盆燉得烂熟的卤猪头肉、卤蹄髈,香气四溢,象徵著一年辛劳的犒赏与对来年富足的祈盼。
    一家人围坐桌边,脸上都洋溢著满足的笑容。
    虎妞学著白天在村口听来的话,小大人似的清清嗓子:“隔壁二丫说啦,过年都要许愿!灵得很!咱们家每个人都要许愿!快许快许!”
    眾人忍俊不禁。
    只有母亲赵氏搭理她,笑著配合:“好,娘先许。娘就盼著咱们家虎妞和狗娃,平平安安,越长越高,壮实得像小牛犊!盼著咱家这卤锅子一直香喷喷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再盼著……”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王明远身上,“盼著咱们家三郎,好好读书,来日……金榜题名,给咱家挣个秀才功名回来!”
    这话一出,王大牛、王二牛、刘氏都笑著点头,眼中满是希冀的光。
    王金宝没说话,只是用力吸了口旱菸,烟雾繚绕中,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虎妞满意地点点头,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向王明远:“三哥!该你啦!”
    王明远看著妹妹被灯火映得亮晶晶的眼眸,心中暖流涌动。他放下筷子,温声道:
    “三哥的愿望啊,就是希望咱们家虎妞,越长越漂亮,聪明又伶俐,以后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真的?”虎妞惊喜地捂著小脸,开心得在炕上直蹦躂,“太好啦!虎妞要变仙女!”
    “该我啦该我啦!”
    她迫不及待地宣布自己的宏愿,
    “我的愿望是——天天都有吃不完的肉肉!有好多好多的!冰葫芦堆成山!还有……还有每天都能吃饱饱,开开心心,不用学写字!”
    最后一句暴露了小心思,惹得全家哄堂大笑。这段时间,虎妞被自己拘著学字已经被拘的厌烦了。
    王金宝笑得烟锅子差点拿不稳,赵氏指著她笑骂:“小馋猫加小懒虫!”
    狗娃也跟著傻乐,嘴里塞满了年糕,含糊不清地喊:“肉肉!!”
    除夕夜——其乐融融,暖意如春。